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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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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笨拙地转动着手上的圆珠笔,是的,很笨拙,远没有玩惯了转笔之人那么灵巧熟练,可他并不是新手,他大概已经玩了半年了吧,却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像其他人那样熟极而流
笔转掉了,啪嚓落在桌子上,发出清脆的闷响。他并不停止,捡起来用指节夹住,往往复复,不厌其烦地接着旋转!这个动作他却很是熟悉,似乎成了下意识的条件反射动作,根本就不用经过大脑。
他是坐在一张破旧不堪的木质椅子上,椅子腿都已经有些松动,面前是一张快要陈腐的破桌面,好似被虫蛀得都快要烂掉的朽木。黑黢黢,灰突突的桌面上满是刻痕,油渍,或者各种污秽,上面刻着一些比如“我操你妈的,***是□□乌龟王八狗杂种”之类的污言秽语,比如“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名媛明星满天飞,尽都是□□□□”之类的淫词艳曲,甚至是“某某不得好死,天打雷劈”之类刻薄恶毒的诅咒。又有某位哲人瞬间颖悟的真理名言,或者某位文人才思踊跃之时挥笔所著的大作诗词……陈迹斑驳宛如废墟里发现的栋梁,虽然不堪,可倒也有趣,为沉闷或喧嚣的气氛添上了一抹黑色的亮点。
这张桌子位于教室最靠近后面的偏僻角落,也是这个偌大的教室中最简陋最破旧的桌子,似乎唯一的好处,就是靠近窗子,然而对于真的想学习的所谓好学生来说,却也无疑是噩梦,因为靠近窗子也就意味着靠近街道,外面尘寰扰攘,甚嚣尘上,像著名音乐家演奏的拙劣音乐,逼着你去买票聆听。
黝黑得发亮的桌面上,摊着一本书,上面堆砌满了密密麻麻的字,或者印象派画家作品一般抽象的图解,书的旁边是一个本子,被他用一只手轻轻而木然地压着,本子上面记着些星散而凌乱的笔记——不只是布局凌乱,字迹也很凌乱——好看的楷书字体讲究横平竖直,可是他的字更像草书,甚至还是令人眼花缭乱的狂草,就好像蹒跚学步牙牙学语的小孩子,没学会怎么爬,跳过了走路和跑步,直接就想着怎么肋生双翼,插翅而飞,这当然是痴人梦呓,绝不可能,所以他的字说实在话,写得实在是太菜了,群魔乱舞的疯狂艺术似乎也不过如此。
其实这并不是一个正规的教室,而是一个学校附近的校外自习室,不知何时兴起,也不知何时会悄然衰退。这些地方美其名曰有良好的管理,优越的环境,学生们到这里来学习,一定会事半功倍。既可以克服人在温暖又熟悉的家里的惰性,又可以在群体学习的氛围中,在竞争和比较中增强学生的进取心和紧迫感。
就像所有的广告都是夸张出来的艺术品一样,所有的宣传都是一种炒作的艺术。只要好好看看,好好考察,不难发现,其实根本就名不副实!这里哪里像是自习室呢?不是菜市场,就是马蜂窝!可是人却大多都是盲目的睁眼儿瞎子,只知道听风就是雨。
有人叫喊着:“我饿了!”然后就成群结队地到下面的小摊去吃零食,狼吞虎咽,大快朵颐。
有人嘀咕着:“我困了!”于是就匍匐在桌面上呼呼大睡,梦话周公,谈天说地。
有人揉揉眼睛喃喃说:“好烦啊!”左顾右盼地找人说话或者找他人的乐子。
有人却当真有着程门立雪的毅力,任他天雷八面风,我自岿然不动,从一进来开始脑袋就未曾抬起,可是他们手里捧着的也许是一个游戏机,手机,或者一部小说。
有的男孩子大声地吵嚷着互相研讨,可是争论的内容却是网络游戏,有的几个女孩子聚成一堆融融絮语,可是她们的小圈子里围着的不是娱乐杂志,就是明星写真。
另一边的角落里,一位大哥公然点起了一根香烟,舒服地眯缝着眼,吞云吐雾……
也有些人,极少的人,他们戴着耳机,里面也许放着音乐,可是目的却是为了阻断外界的喧嚣,埋头在书本间,时不时在纸上写写画画,时而皱眉,时而凝思,时而会心一笑。
也许正是这无数个瞬间的一静一动,将不同的人,各自抛向了人生的两级……
他转着笔,在发呆!却许久也没有看一眼书,没有写一个字,他只是扭过头,透过脏兮兮有些恶心的玻璃窗子,望向窗外那繁荣而陆离的街景,静静地发呆,怔怔地出神,似乎灵魂出窍的孙悟空一般无知无觉。
窗外的街道上,车流仿佛双向奔腾的江水,就像野兽群一般咆哮而过,似乎滚滚大江,浩浩汤汤,汹涌澎湃,奔腾不息,然而激荡起的不是水花,而是尾气与烟尘。
两旁的路灯,懒洋洋穆立着,发出暗淡昏黄的光,喑哑,缄默,比起那锃明瓦亮的刺目车灯,实在好像皓月之下的莹烛。
然而最夺目的,还不是这些车灯,而是不远处KTV招牌上那闪烁着的霓虹,就像雨后的彩虹,尽管不会有初晴的太阳那么明亮,却无疑是最为绚烂多姿的。
从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照在他的脸上,照出了他的样子,他的脸。
他是一个邋遢而不修边幅的人,不说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但他的头发真的有点像蒿草一样蓬乱,他的衣着无论怎样似乎都给人一种刚睡醒慵懒的感觉。他的脸上,似乎常年带着一种倦容。
那是一张宣纸一样苍白而脆薄的脸,苍白中还透着一种病态的蜡黄,似乎放得太久,显得他整个人就像营养不良的患者一样孱弱。他的眼是狭长的丹凤眼,似乎从不曾真正睁大,总是眯缝着,他的睫毛很长,和眼睑一起挡住眼帘,似乎总带着一种惺忪倦意,有点雾霭般的朦胧,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
似乎,他很岑寂平和,似乎,他很安详静谧,似乎,他很呆滞木讷,可是谁知道他的心正潮汐般在起伏?
我的身体为什么会这么笨拙,我的动作为什么会如此不协调,居然连转笔或者打指响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学不会。我的手究竟是人的手还是动物的爪,哦不,动物的爪即使笨拙,但是它们有力而锋利,可以捕食,可以掘洞,而我的手呢,它能干什么?就连用它写出的字,都是歪歪扭扭,就像闷骚的肥胖老娘们儿闭门造车、邯郸学步的舞蹈,顾影自怜尚可,拿出去就是贻笑大方。唉!我真是恨透了这个羸弱得一塌糊涂的多病的躯体,真想毁了它,可是身体发肤受诸父母,又难以重造……
他想起从前,还在很小的时候,有一次老师让他到黑板上做题,那道题有些难度,但是他是会的,所以还有些自鸣得意地暗道侥幸,可是等他上去解完了题再下来的时候,却惹来了满堂彩——哦,神呐,当然是倒彩——大家都哄笑着嘲讽讥刺,不给他留任何的情面,就因为他的字迹缭乱,真的很乱,就像瘸子不拄拐杖走出的猫步。天知道他那时候有多么难堪,羞愧得无地自容,再卑微的人都有自尊,只不过早被深埋在尘埃里。
他也怨恨,或者说是害怕,那些笑声在他听来,无异于是魔鬼的桀唳!
良久,他终于像是孙悟空见完了玉皇大帝或者观音菩萨之后一般灵魂回归了,缓缓回过神来,扭头一看自己旁边的座位,不由得无奈地摇了摇头。只见韩铮那个傻子还在趴在桌子上,把脑袋彻底埋在双臂臂弯里呼呼大睡,这家伙睡觉有个习惯,哈喇子一定仿佛飞湍瀑布流个不停,简直一泻千里,不知他是做好梦馋的,还是做恶梦吓的。
不同于他的那张桌子,韩铮用来睡觉的那张桌子整洁如新,如同美玉一样毫无瑕疵,这大概是这间屋子里面最好的一张桌子了。
旁边那个人,是他最好的朋友,也许可以叫做兄弟,他们一个在睡觉,一个在发呆,一个用着这个屋子里最好的桌子,另一个却用着最差的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