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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心闲无梦夜窗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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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毛腿”最终没有为难柏林,默许了他不改名字的事情。这场战争最后以柏林的坚持取胜,为他赢得了在课本上书写“柏林”两个字的权利。
学校一开学,大人们也回到了队里劳作,灵犀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老妈子,生活变成了围着二妹和三妹转圈圈,十分无聊。
每天在院子里,见到最多的就是大婆和无所事事的“狐狸眼”,偶尔还能看到高高瘦瘦的长根,迅速地进来,又迅速地出去,行踪可疑。
在灵犀的记忆里,她和长根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这其中还包括“哦”、“嗯”、“啊”等语气词。从上次春山说的话来看,长根似乎不是什么好人,他欺负柏林的事更加验证了这一点,所以灵犀从心底里是不愿和他有任何交集的。
可是偏巧就有了交集。
“飞毛腿”出狱后虽然不再做他的老本行,但似乎也不常去队里干活,他喜欢和灵犀的爷爷一样嘬着旱烟四处谝闲传,或者挑些东西去小集市上卖。长根每天回家也总捡这个时间。
日子久了,灵犀碰到他的次数也多了起来,她坐在门口看他,他倒也不避她。
碰巧有天,长根拿了东西正掀开门帘往出走时,“飞毛腿”突然出现在大门口。灵犀眼尖,一眼就瞅见他,喊了声“大伯!”
长根也听到了灵犀的声音,一个翻身就不见了。
飞毛腿想是落下了什么东西,很快就又扛着烟枪出门了。等他走远了,长根才从门洞里出来,径直来到了灵犀面前。
灵犀本不想和他讲话,搬起猪草就要走,长根伸手挡住了她的去路。
“为什么要帮我?”长根的脸上没有一丝感激。
灵犀看着他那张流里流气的脸就不舒服,理直气壮地说:“谁帮你了?”
长根斜着嘴笑了一下,说:“我还以为你和柏林那混蛋是一伙的呢,现在看来心眼倒不坏。”
听见混蛋骂别人混蛋,灵犀禁不住嗤之以鼻,
长根看着她的样子,心生玩味,笑着逗她:“你这小丫头天天就坐在这儿剁草,捡破布头儿,也没见你干个正经事儿。”
灵犀扬起下巴,不甘示弱地问:“你干正事儿了吗?干正事儿的人现在应该在学校里?”
长根哈哈地笑了,自嘲着:“我这样的人,学校还能容得下吗?我爸是‘飞毛腿’,我能是什么好东西?”
灵犀奇怪地看着这个笑着说自己不是好东西的人,问:“学校为什么容不下你?你不会不打架,好好上学?”
长根似乎觉得这是一个可笑的建议,又放荡不羁地笑起来:“我不打架可有人打我,我好好上学,老师同学却容不下我。小朋友,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做‘龙生龙,凤生凤’,‘飞毛腿’的儿子当然是‘三只手’了,啊哈哈哈。”
灵犀尚未成熟的世界观有一点点塌陷,她第一次见到骂自己还骂得这么开心的人,怪人!
“那你也不能不上学,在外面混?”灵犀想了半天,觉得混这个字用得相当妥当。
“小丫头,你眼里的好人不一定就是什么好人,你眼中的坏人有可能比他们更仗义,最起码他们不会嫌弃我这样的坏人,哈哈。”长根说得相当云淡风轻。
灵犀想不出来说什么了,隐隐觉得长根也不是那么讨厌的人。
“但是你为什么要欺负柏森,和柏林打架?”
“哦?他是这么和你说的?哈哈,自己嘴巴不干不净,我好心调教他,反而告起状说我欺负他了。”长根环着臂耸肩,一脸无所谓,自言自语着:“那小子也挺狠,被打成那样也不放手,胳膊都快叫他拽脱了。”
长根伸手摸了摸灵犀的头,灵犀不悦地躲闪,他一点也没生气,笑道:“不说了,小丫头,我还要去干‘正事儿’呢,哈哈哈哈。”长根的表情十分邪恶,把“正事儿”三个字咬得很重,让灵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六岁这一年是灵犀记忆中最无聊的一年,每天看着小伙伴们上学放学,看着他们在村子里踢球、放风筝、玩警察抓小偷,自己却只能在家里剁猪草、洗衣服、照看二妹三妹。
灵犀天天盼望着自己快快长大,再过一个年,只要再过一个新年,就可以去上学,可以读书写字跳皮筋踢毽子,看谁还管得着!
时间就在这样的盼望中流走,院子里的泡桐树长了叶子,开了花,引得一群孩子在树下吸花蜜,又在树下睡去,转眼又是一年。
年前最冷的时候,灵犀的小姑嫁到了原上,爷爷一个人住多有不便,灵犀便被一道充满威慑力的“圣旨”派去西房和爷爷一起住,照顾爷爷。
灵犀有限的人生经验让她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充满了抵触情绪——第一,爷爷不爱洗澡,身上放养的虱子跳蚤四世同堂;第二,爷爷有怪癖,喜欢用一脸的胡茬在她的小脸上耕耘,想想就不寒而栗;第三,爷爷的屋子有阁楼,春山说阁楼上有蛇出没;第四……灵犀在心里默默地罗列了十来条申诉的理由,可是还没来得及发出反对的呼声,就被连人带铺盖卷塞进了爷爷的小屋。
灵犀家的老院子有好几百年历史,生过几代人,也死过几代人。爸爸说太爷那一辈以前都是乡里的大地主,建了这么个三套院的大宅子很是威风,虽说几百年来开枝散叶,大家子分散成小门户,每家人都只有几间小屋,这种家族的兴旺史仍旧给了灵犀极大的自豪感,就连穿过套院的门洞时都格外趾高气昂。
但正如六婆说的,年月这种事,有好也有坏,宅子老了,过往的人多,阴气自然重。灵犀夜里睡不着觉时,总看见房梁、墙壁上过着花花绿绿的小人影儿,碍于母亲的“淫威”,也不敢出声。灵犀曾郑重地把这个秘密告诉过春山,并遭到了他激烈的打击和嘲笑,从那以后这就成了灵犀挥之不去的噩梦。
这一夜,灵犀躺在爷爷小西屋的土炕上,眼睛圆溜溜地睁着,直盯着小阁楼的隔板,那些穿老衣服的人影儿异常热闹,伴着嘈杂而诡异的声音,让她全身的汗毛都戒备地竖了起来。惨淡的月光被窗户纸捞去了一大把,只吝啬地留下一小抔斑斑驳驳地撒在梯架上。身旁的爷爷安静地连呼吸都没有一声,好像死掉了一样……死掉了?灵犀一个激灵,后背发凉——为什么没有声音呢?是不是真的……正乱七八糟地想着,一只猫儿从房檐上越过,碰落了一片薄瓦,灵犀一哆嗦,蒙住头哭了起来。
有人点了灯掀开被子,灵犀泪眼朦胧,看不清爷爷满脸的心疼,他粗糙的大手隔着棉被轻轻拍着,口中发出有些可笑的“噢噢”声,哄小孩似的哄着她。灵犀仿佛历经劫难的旅人终于找到了避风港,扑进爷爷怀里呜呜地哭起来,好似有着莫大的委屈。
爷爷料定她这是梦魇了,放下心来,把灵犀搂在怀里,柔声哄着她,缓缓地讲着些烂熟于心的故事。油灯安静地燃着,用久了的灯芯有些老化,使傲立的火烛不住摇曳。爷爷驼背的影子就被这昏黄的火烛映在墙上,让人温暖而安心。灵犀就在这满室的温馨中安然睡去,挂着一抹甜腻的微笑。
也许灵犀也没想到,这故事一讲就是三年,神话、野史、民间故事,灵犀倒也不挑,都听得津津有味,乔仲农肚子里的故事说光了,也会讲些家族过往,以及自己做小村官儿的威风事迹给灵犀听。
渐渐的,灵犀打心眼里喜欢上爷爷,虽然他总是不爱洗澡,虽然他有点装腔作势。
很多年后,灵犀无助哭泣时,仍会记起那一个个夜晚,记起那夜色中孤独摇曳的火烛,和那烛光里弓着腰安慰自己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