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曾落》逐子

7、七．劝君惜取少年时

　　春山曾预言过，假如猪能上学，学校一定宁愿收留一头猪也不会收留灵犀的。
　　这是在他教灵犀写了大半天字后根据自身经验得出的结论。
　　为此，灵犀还专门去后院溜达了一圈，寻了一杆铁锹追着他跑了半个村子。
　　不幸的是，春山的预言很快就得到了验证——灵犀果然没上两天学就被撵回家了。
　　原因很简单——携带非适龄儿童入学扰乱课堂治安。
　　灵犀抱着三妹大眼瞪小眼，歪着嘴传达出一个愤怒的眼神，三妹却嘎嘎嘎地笑了。
　　妈妈难得地装了两条白馍，好声好气儿地央求老师准许灵犀回去上课，又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自己的难处，足讲了大半个钟头。
　　不知是妈妈的真情感动了老师，还是妈妈的啰嗦逼疯了老师，灵犀第二天仍旧欢欢喜喜地抱着三妹去学校，被撵回来，又去学校，再被撵回来……
　　真是天道恒在，往复循环，不曾更改！
　　这种执着的精神被春山看在眼里，并发自内心地断言：灵犀期末考试的成绩一定会很难看！
　　不幸的是，断言再次得到了验证，而且一验证就验证了两年。
　　直到小学三年级，这个光荣任务被二妹接替之前，灵犀一直稳坐着倒数第一名的位置，不曾动摇。
　　好在妈妈并不在乎她的成绩，好像学校只是用来帮她看孩子的一样。而爸爸则放弃了在生产队做会计这个差事，改行去消防队做饭了，因此也顾不上她。
　　灵犀在学校看孩子的好日子过了两年，终于过到了尽头。
　　三年级这一年，发生了两件坏事。
　　第一件，就是学校换了老师，把原来那个始终拿她没办法的女老师换成了一个精瘦的小老头。
　　并且，他开始严格地检查作业，并像辛勤的园丁一样“修理”不交作业的花花草草。
　　这真实一件令灵犀头疼不已的大麻烦！
　　交不出作业的日子是不好过的，被小老头留在教室里“单练”的日子更是不好过的，尤其留下“单练”的都是班里调皮捣蛋的男生，她再不济这点脸面还是要的。
　　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灵犀机智地想到了柏林。
　　柏林其实还真是一个最佳人选。
　　虽然喜欢顶着一副臭脸，在学校不受人待见，可是没有哪次不是在学校红榜上的第一名的。
　　说起来，灵犀心里是顶讨厌那块红榜的。
　　每次考完试，学校都要在一张大红纸上把学生的名字从上到下排一遍，校门口贴一张，村口贴一张。
　　柏林的名字总是写在他们年级的第一位，而乔灵犀三个字也很稳定地保持在下一个年级的倒数第一位。
　　这时候，总有爱捣乱的男孩子围着灵犀循环播放那支流传甚广的顺口溜：
　　“小眼睛，塌塌鼻，扁铲子脑袋不学习！”
　　笑话！她哪里是小眼睛，塌塌鼻！
　　但是，不学习这一条，倒也不算错……
　　无论如何，这赤裸裸的羞辱还是刺伤了灵犀为数不多的自尊心，每到这个时候，她总是莫名其妙地和柏林闹上一阵子别扭，并颇有气节地保持一两个星期。
　　此番求他给自己写作业却是一种没有气节的行为，但是，气节这种事，跟生命比起来，总是微不足道的。
　　灵犀在心里权衡了一番，又权衡了一番，方羞着脸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请求。
　　柏林着实是个好哥哥，他总是分外有耐心地循循善诱，一步一步地引导灵犀做出一道数学题，或者默出一首唐诗。可是，他就是不帮灵犀写一个字，即使再慢也要让她自己做出来，做不对就擦掉重来，非要折磨得她头晕脑胀才高兴。
　　灵犀颇不欣赏他的做法，费时又费力。为什么不能像春山一样，三下五除二就把这些小儿科搞定呢？奈何春山上了初中住在学校，很少回家，灵犀这下真的惆怅了。
　　俗话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俗话诚不欺我！
　　三年级发生的第二件坏事，是学校里要搞联欢会，还要在村里的戏台子上搞。
　　联欢会本身并不是什么罪过，它旨在响应党的号召，打破大锅饭、撤销□□、支持改革开放。但学校要求每个表演节目的女生都要穿红裙子，戴红发卡。
　　这个通知一出，女生们都欢呼雀跃，立刻兴奋地讨论起什么样的红裙子好看，什么样的发卡最惹眼，只有灵犀沉着脸兀自思量。
　　乡里比较正规的小学就这一所，学校的学生来自于周边很多村子，这么大的联欢会肯定会有很多人来，本村的，外村的，到时候独独她衣冠奇特，肯定要惹大麻烦。
　　思量了一会，灵犀深刻地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有多么棘手，去给老师说她不参加了？还是到时候混水摸鱼蒙混过关？
　　可是她多么希望自己也能像其他女生一样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在台上唱歌跳舞，多么希望有人能发现她唱歌其实很好听。她的歌声比同班的凤儿还要好听，只是她不敢出声。
　　灵犀回到家，径直来到厨房，烟雾缭绕中母亲挺着大肚子，正艰难地弯下腰添柴，额头上满是汗水。
　　灵犀在门口呆呆地看了一会儿，心中不是滋味。爸爸去消防队工作一半收入要充公，爷爷受伤后一直离不开床，妈妈一个人要喂饱四张嘴，现在肚子里还添了个小的……家里的一分钱，恨不得掰成十瓣儿用，她怎么能开得了口？
　　妈妈转身端瓷盆时看到了她，挽起袖子问她在这做什么，灵犀深吸一口气，笑着说：“来帮你做饭。”

　　联欢会眼看就要到了，灵犀既没有向老师坦白，也没有央求妈妈做衣服，自然在节目彩排的时候，没有蒙混过去。
　　高年级的语文老师兼音乐老师气得跳脚，责问她为什么不提前退出排练，现在歌唱队形、舞蹈都安排好了，这不是诚心捣乱吗？
　　灵犀一声不吭地挨着骂，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退出，她排练得多认真，舞跳得多努力，她多想在舞台上微笑着接受大家的掌声！
　　干瘦的班主任拦住了那个音乐老师，和蔼地问灵犀想不想参加演出，有什么困难。
　　灵犀低着头，一声也不吭，心里却悲伤地辩解：“我很想去演出，可是我没有红裙子，也没有红发卡，我没有想捣乱……”
　　她以为班主任会生她的气，可他却非常笃定地向音乐老师担保：“灵犀这孩子心肠很好，做事认真，一定是想好好表演的，不就是个服装吗，一个特殊的安排在中间，也挺好的。”
　　因为一切都准备就绪了，这也的确是最好的办法，音乐老师无奈只能妥协。
　　一个人奇装异服站在台上的确会有些丢脸，可是，最让灵犀不安的是班主任的信任。如果他骂她一顿或吼她一通，也许她并不会这样羞愧，也许她能心安理得地搞特殊化。
　　解散后，灵犀还站在原地想着这件事，听到身后响起了一个冷冷的声音：“你妈没给你做衣服？”
　　一回头，正对上柏林在学校一直维持着的死人脸。
　　灵犀不想说话，因为刚才音乐老师训斥她时，四年级的学生都在，柏林虽然不参与表演节目，但肯定也听到了。
　　柏林看她不吱声，有点不高兴：“问你话呢，你打算怎么办？”
　　灵犀觉得柏林是存心来让她难堪的，扭头走了。

　　月亮早早地在屋顶上弓起了个牙儿，淡淡地垂怜着这个哀伤的小人儿。
　　灵犀和二妹坐在院子的平台角儿缠毛线，二妹顶讨厌劳动，不甘不愿地闹着别扭，灵犀却眼巴巴地瞅着院子里晾的红彤彤的尿布，算计着是不是能把它们缝成一条裙子。
　　春山捧着一个包裹，东张西望地从东屋里出来，飞速地跑过来一口气说：“你要的红裙子，是我大妹的，她现在胖了穿不下，你试试应该挺合适。”
　　灵犀正待开口，春山又打断她：“你赶紧拿上吧，被我妈看到了就完了！别弄坏了呀，凤霞可稀罕这件衣服了！快藏起来，我还要赶去学校呢。”
　　这番连珠炮一样的话刚说完，春山就跑得不见影儿了，灵犀一句话也没插进去，目瞪口呆了一阵子。
　　这番目瞪口呆还没呆尽，柏林又一阵风一样地跑进了院儿，伸手就塞给她一个小物什。
　　“蝴蝶发卡！”灵犀惊讶地抬头，“哪来的？！”
　　柏林气定神闲地说：“捡的。”
　　这种发卡只能在镇上庙集时买到，有最简单的红布条发卡，木拼子，带岔子的小发箍，还有这种最漂亮的丝绒蝴蝶发卡。可是这样的东西价格高又没什么用，一般农民家庭都不会拥有这样的宝贝。
　　“捡的？哪儿能捡到这样的东西？”这个谎撒得很没有技术水平。
　　柏林又摆出一副清高的样子：“要不要，不要我扔回去。”
　　灵犀隐约觉得它来的蹊跷，努着嘴推给他：“不要，你从哪拿的送回哪去吧。”
　　柏林真是受不了这姑奶奶的脾气，气急败坏地说：“不是偷的也不是抢的，你听一次话行不行！”
　　灵犀不依不饶：“那是买的了？哪来的钱？”
　　柏林强塞进她怀中的布包里：“春山给你的东西就收了，我的怎么不收？”
　　“春山是我哥哥……”
　　“我不是？”
　　灵犀一时语塞，柏林拉下一副臭脸，扬起下巴走了。
　　这一夜，灵犀辗转无眠，看着高脚凳上整齐的红裙子，和皇冠一样顶立的蝴蝶发卡，心绪泛起一阵莫名的波澜。
　　柏林从哪里弄来的蝴蝶发卡？
　　是他跑去一中告诉春山的吗？
　　他……是不是永远都会这样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