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曾落》逐子

5、五．惺惺相惜两心知

　　年前最冷的时候，一场事故差点要了乔仲农的老命。
　　生产队借来的骡子不知为什么受了惊，撒蹄子在桥头的坡上混跑了起来，乔仲农那个“大公无私”的好干部，死死拽住拴绳，被骡子拖了几里路，要去半条命，大夫说以后怕是下不了地了。
　　乔启志为了给父亲请大夫、煎药，砸锅卖铁、四处借钱，让这个本身就一贫如洗的家风雨飘摇。灵犀妈这个短见识的村妇更是着急上火，几欲崩溃，开始拿孩子们出气，不听话的二妹和爱哭的三妹首当其冲，成了妈妈的出气筒，灵犀总是哭着保护妹妹，也被连累得青一块紫一块。
　　灵犀心里十分委屈，不明白爱笑的妈妈为什么变得这么暴躁，看着病恹恹的爷爷和紧锁眉头的爸爸，大抵知道家里出了很大的事情，便压下了心底的委屈。
　　年关的时候零零星星飘起了雪，没想到断断续续的，到除夕也积了一尺来厚。天地都盖上了一层白皑皑的棉被，静谧谧又羞答答的。
　　村子里的土路坐住了雪又结了冰，引得孩子们一团一簇地溜冰、放爆竹，好不热闹。灵犀偷偷在自家门前望着他们，眼里满是羡慕，看着哪家的孩子摔了屁股墩，她也咯咯地笑起来。
　　柏林用一块小木板拉着柏森，在雪地上跑得不亦乐乎；春山也拉着他的大妹妹凤霞滑起冰来；春锁那个捣蛋鬼把炮仗扔到女孩子的脚边，一连吓哭了好几个。
　　外面的欢声笑语像勾人心魄的小妖精，惹得院内人一阵心痒，淘气的二妹摸着院墙想往外跑，被灵犀一把拖了回来，不甘地乱蹬着小腿撒泼，灵犀妈的骂声就从屋里传了出来。
　　这些年，狐狸眼的欺负，生活的艰辛，喂不饱的三张嘴，还有小姑子的嫁妆让灵犀妈喘不过气来，公公的这场事故又雪上加霜，使她在生活的压榨下脾性大变。她心里的苦，在孩子的叫嚷声和哭声中爆发，爆发在没有尽头的昼夜，爆发成响亮的巴掌和火气冲天的咒骂。而灵犀所能明白的，就只有母亲心情不好，母亲容易生气，母亲不让她们姊妹出去玩，仅此而已。
　　这个年，注定是难过的，只有纷飞的雪，是欢快的。乔启志告诉灵犀“瑞雪兆丰年”，来年一定会迎来大丰收，他们一定能吃饱肚子，还会有新衣服穿，这句话成为了灵犀心中最大的光辉和希望，让她暗暗祈求这场雪，永远也不要停。

　　过完了年，村里的小学校就要开学了。春山马上就要升五年级，得意洋洋地告诉灵犀他以后就是学校里最大的学生了。灵犀丝毫没觉得这有什么可夸耀的，鄙夷地撇嘴。
　　院子里忽然传来了叫骂声和女人的哭声，他们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跑了出去。
　　北屋门口，飞毛腿揪着柏林的领子往外拖，长根靠在门口歪着嘴邪笑，大婆拉着飞毛腿说着“算了算了，别闹大了丢人。”，柏林的妈妈在一旁梨花带雨地哭着，却不见阻拦，还有一个小毛头在一旁笑着拍手，并不晓得他的哥哥眼中有几分决绝和悲伤。
　　院子里这么大动静，已经有不少人出来围观，狐狸眼靠在东房门廊上，双手环臂，幸灾乐祸地看热闹，灵犀妈和另外两个村妇已急急地跑过去拉架了。
　　飞毛腿看几个女人围上来拉孩子，自觉丢脸，放开了手，柏林脸上大刺刺挂着几道红肿的指印，气势却毫不减弱。
　　大婆拉着灵犀妈哭诉，大抵是说柏林入了乔家门，吃着乔家粮，却死活不肯改乔家姓，围观的一干妇孺齐齐劝慰着大婆，让柏林这个小白眼狼认错。
　　柏林孤零零地站在那里，一声不吭地受着大家的指责，在萧瑟的寒风中，在苍茫的天地间，显得那样瘦小可怜。
　　灵犀再也看不下去了，正要冲上去，被春山拦腰抱起来，往屋里拖。
　　“放我下来，你干什么啊！”灵犀使劲踢着腿。
　　“疯丫头，人家的事，你去凑什么热闹！”说着已经把她拖进屋里。
　　“不行，我要去救他，他们都欺负他！”
　　春山把灵犀放了下来，按住她肩膀，说：“乖乖呆着，你过去只能添乱，又想挨你妈一顿棒子？”
　　灵犀心里也知道自己其实什么也做不了，低着头，眼泪就淌下来了。
　　春山看她哭了，吓了一跳：“不是吧，你怎么哭了？我把你弄疼了？”
　　灵犀摇头，用袖子擦干了眼泪，她也搞不懂自己怎么哭了。悲悯柏林吗？还是悲悯自己？她什么也做不了，眼睁睁地看着他受欺负，却什么也做不了。
　　不知道默默站在那多久，春山一直在耳边絮絮地说着什么，直到妈妈从外面进来，她才回过神来。

　　冬天的天黑得特别早，灵犀吃过晚饭往后院走时，碰到柏林从对面走来。通往后院的路被两旁的墙壁夹着，长而窄，穿过一个串院又一个串院。她和柏林擦肩而过的时候，叫住了他。
　　“柏林。”
　　“嗯？”
　　“你……你干什么去了？”她有点没话找话。
　　柏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说：“去后院，当然是解手了。”
　　灵犀闻言脸红了一圈，小声地问：“我怕黑，你能陪我去吗？”
　　“嗯。”
　　他们一路无言，穿过一个门洞又拐过一个巷拐，在干枯的老树旁停下了。
　　“你去吧，我在这等你。”
　　灵犀却没有动，反而问他：“你为什么不想改名字？”
　　柏林打心眼里觉得这小丫头爱管闲事，诚恳地告诉她自己的想法：“不关你的事。”
　　灵犀才不吃这一套，再接再励地问：“改个姓而已，你是不是不喜欢这个姓？对了，飞毛腿姓什么来着？”
　　柏林无语地看着她，说：“他是你大伯，你说姓什么？”
　　灵犀反应了一会儿，觉得自己的问题煞是丢人，咕哝着：“我觉得乔这个姓也不是很难听。”说着来了劲，“你如果讨厌他们，不想跟他们姓，可以当作跟我姓啊！叫乔柏林，不好听，嗯……乔林也不错啊！
　　柏林对这个想法哭笑不得，看她一副认真的表情，叹气说：“你不明白，我爸爸是独苗，他死了，柏家就剩下我和柏森了。”
　　他料定灵犀是不能理解他的，摇头苦笑道：“我是不会改姓的，柏森也不会，我妈带着我们走的时候，奶奶眼睛都哭瞎了，大声喊着‘柏家不能没有后”，一直喊一直喊，你没见到那个场景，要是见了，一辈子也忘不了。”
　　灵犀其实闹不明白没有后和改名字有什么关系，柏林改了名字，不还是他吗？可是柏林脸上的表情告诉她这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情。
　　黑漆漆的天上，挂着一轮圆圆的月亮，凉白的月光铺洒在未化净的雪上，散发着惨淡的光。
　　灵犀能感受到柏林的坚决，她知道这一趟劝告定是白费了。她既没有办法说服柏林，也没有办法说服其他人，只好自己唉声叹气起来。
　　柏林看着她，不觉好笑，问她：“你不去茅厕了么？”
　　灵犀这才想起来，踮着脚跑过去，一面回头喊着：“你千万别走啊，我怕黑。”
　　柏林看着她小小的背影，不禁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