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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宿雨眠云年少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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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犀出生的那年,冬天奇冷。也许是因为文化革命正进行得如火如荼,那个透骨的寒冬也让人觉得分外漫长。
南涧村的大杂院里,南房南屋的乔启志夫妇抱着怀里的女儿眉开眼笑,这小生灵的爷爷乔仲农却已经随着看热闹的大流,将北房围了个水泄不通。北边的这间屋子本是比乔启志的南屋要阔气一些的,家具物什都是村中上乘,甚至还安了玻璃窗,而今却被搬了个空,地上满是推倒的桌椅和碎玻璃,还坐着个头发没白利落的老婆子和一个八、九岁的孩子,相拥着恸哭哀嚎。
乔仲农趴门口瞅了瞅,问边上靠着墙的女人:“你大娘这是咋了么?”
那女人正挤着小银牙嗑瓜子,含糊地说:“你这老糊涂还不知道呢?她屋的飞毛腿叫警察逮跑了。”
“啥?”乔仲农没注意到女人的不尊敬,只顾为他堂嫂犯愁,她十四岁守寡至今,就这么一个儿子相依为命,如今还让人逮了,她祖孙可怎么办呢。乔仲农五官都抽到了一块,忙追问道:“啥时候的事儿?”
那女人顺手把瓜子壳扔在墙根,说:“就刚么,你么听警车开的呜呜的。”
“他媳妇呢?”
“早都跑了,警车还没来呢,人就没影了。这婆娘猴精。”
“哦”,他大约闹明白了情况。
那女人还在那撇着嘴和旁人说着:“我早知道他要出事呢,成天偷鸡摸狗弄下几个钱,还狂的不像啥,看他再张呢!”
乔仲农整好领子,清了清嗓子,干部派头十足地训斥:“看啥呢看啥呢,赶紧散了去,把你屋事情管好了么,还关心人屋!”院子里围着的人热闹也看得差不多了,三两成群地从大门挤出去了。
那嗑瓜子的女人还懒懒地靠着墙不动,拿一颗瓜子抵着门牙,显得下巴锥子一样尖。
乔仲农皱眉瞅了她一眼,仍打着官腔呵斥:“你也回屋去,成天不顾正业光操闲心。给我孙子饭做了么?”
这女人想来也是他的儿媳妇,却并不买他的账,白着眼睛,刻薄道:“说得好像你个老不死的就顾正业了?自己活日它了,还管上我了。”说着啐了两颗瓜子壳,吧嗒吧嗒地踩着小绣鞋,跨进了东房的黑木门槛儿。
乔仲农黯然失神地盯着她脚下的小绣鞋,脑海中像过电影一样闪过迎娶妻子过门,到她遗恨而终的一幕幕,恨恨地骂了句“妈日的!”,眼角潮热方不自知。
这乔仲农本有个好媳妇,生养了两个儿子,两个女儿,老大乔启奋是个壮实的庄稼汉,老二乔启志模样文弱却是块读书的好材料,两个女孩儿生得晚些,不怎么懂事。乔仲农这些年只顾当官不顾家,身兼着贫协主席和农协委员,家中却并不富足,好在媳妇很是贤惠,一家人虽是贫苦,倒也其乐融融。
后来,老大娶了个瓜子脸、狐狸眼的老婆,就是方才和乔仲农拌嘴的那位,看着虽是十分柔媚勾人,性子却极其强横毒辣,过门没几年便气死了婆婆,又霸道地分了家,逼得老二只好退学,独自养活老汉和两个小妹,日子过得很是艰难。
乔启志十八岁时红婆给说了个媳妇,目不识丁却踏实能干,乔仲农看姑娘模样还不错就给定下来了,乔启志开始不答应,说他无论如何得娶个读过书的,被乔仲农劈头盖脸一通臭训:“模样俊又读过书的女子能嫁给你个穷光蛋?”乔启志没了脾气,于是就这样简单粗暴地定了亲。
那老实的农村姑娘进了门,饿着肚子洞房花烛夜,还是飞毛腿那寡妇娘给塞了几颗核桃。
可以说,乔启志的贫寒着实让这姑娘震惊了一阵,她倒也没打退堂鼓,脱下嫁衣就开始操持家务,加之本身十分淳朴孝顺,让公公乔仲农很是欢喜,现如今又给乔家添了新丁……对了,新丁!乔仲农这才想起来被他遗忘了许久的小生灵,还不知是个男孩女孩。
回到南房里,儿媳妇已经抱着襁褓喂奶了。他笨拙地把小小的人儿接过来,看着小娃儿煮鸡蛋似的皮肤,淡淡的新眉,和红嘟嘟的小嘴,乐得心花怒放。
乔启志在一边笑呵呵地说:“是个女孩,婆子说眉眼很好看,像我!”
乔仲农伸出皲裂的手指逗小女娃的鼻子,女娃感到异样打了个激灵,晃着脑袋躲避。这可逗乐了乔仲农,笑着问:“名儿起了么?”
乔启志爱怜地着看女儿:“想好了,叫‘灵犀’。”
乔仲农盯着女孩儿思索:“‘乔灵犀’?咋起个这名字,人家的喜凤儿啊,卫红啥的听着多美气。”
乔启志呵呵笑着说:“我这名字更有文气儿,取的诗句‘心有灵犀一点通’。”
乔仲农不乐意儿子卖弄肚子里那点穷墨水,把襁褓塞回儿媳妇怀里,对儿子摆手说:“行了行了,你说啥就啥。”
正说着一阵寒风呼得撩起了门帘子,就见一个圆滚滚的小男孩风一样地跑到了炕沿,红彤彤的小手拉起棉帽檐,露出黑葡萄样的眼睛,满目期待地问:“是妹妹还是弟弟?”
灵犀妈笑着摸他的帽子,说:“是个小妹妹。春山,看你冻得冰一样。快到炕上暖暖。”
男孩没打算上炕,只趴在炕沿上,伸出两根小萝卜似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小妹妹的脸蛋,抬头看看灵犀妈,一咧嘴露出两颗豁豁牙:“二婶,能不能叫我抱抱?”
灵犀妈想了想说:“行,就在这儿,别抱下地摔了。”
男孩激动地伸出双手,像迎取一件圣物一样接过襁褓,惊叹道:“哇!真小啊!”有模有样地晃动手臂,嘴里碎碎念着:“春锁小时候我妈都不让我碰!现在长到三岁,狗都嫌了!”
春山正晃得起劲,就听一声怒骂:“春山,你这怂小子又跑这寻死来了?滚出来!”吓得春来一个寒颤,襁褓也滑落到被子上。
大哥的狐狸眼媳妇气势汹汹地掀帘而入,一把拽住春山就拖了出去,好像这屋子得了瘟疫似的,连其余的人扫都没扫一眼。
乔启志愣了一愣,两步跨到床边看女儿,这小小的人儿还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正睡得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