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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忆昔花间初识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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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灵犀是家里的第一个女孩儿,乔启志夫妇拿出了十二分的耐性,从小偏颇疼爱着,养活得十分细法。灵犀生来也不爱哭闹,十分乖巧可人,很是讨喜,除去她那狐狸眼的大娘不说,大杂院里的几户人家都对她分外照顾。
农村人总爱追求个香火旺盛,于是灵犀妈在她三岁的时候给她添了个二妹,五岁的时候又添了个三妹。
二妹出生时灵犀尚且年幼,并记不真切模样,这回三妹乍一降生,灵犀就撇下大婆做的小布偶蹬蹬蹬地跑进屋观摩了。
稳婆在旮旯里和乔启志鬼祟地说着:“这孩子先天不足,又是个早产的,就算活下来了,今后也指不定落下什么毛病,还是趁早打算,对你也好她也好……”乔启志面色凝重,始终没有说话。
灵犀听得一头雾水,探过头去看母亲怀里的小布包,那布包里伸出的小爪子嫩红嫩红的,一张脸却抽巴得像个小老头,哭声凄凄惨惨有气无力,只把小脸憋得紫红。灵犀突然想到春锁捏着尾巴胡抡的没毛小老鼠,不自觉打了个寒颤,转身跑出门。
刚出了门,就瞧见春山坐在台阶上砍柴,灵犀立马跑过去,坐在他身边,抱着腮帮子哀声叹气:“我三妹长得像只老鼠,我还以为会挺好看呢。”
春山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说:“你小时候也一样,眼睛都睁不开。”
灵犀猛得坐直身子:“不会吧!你怎么知道?”
“我去看过啊,你刚生出来我就见了,可丑着呢!”
灵犀皱着眉头,满脸地不能接受,一口咬定:“不可能,我小时候肯定又白又胖,才不是这个小耗子样!”
春山瞅着她那自欺欺人的样很是无奈,正要劈下手中的柴,突然想起了什么,问:“你知不知道,大伯要成亲了?”
这可把灵犀问得云里雾里了:“我大伯?不是你爸么?”
“不是,是那个大伯,大婆的儿子,我们也叫大伯的。”春山费劲地解释。
灵犀抓抓头发,眼睛一亮:“哦,你说飞毛腿呀!我妈确实让我喊他大伯来着。”
春山点点头,赞同道:“就是他,我妈说他媳妇跑了,准备另娶呢。”
灵犀“啊”了一声,问:“那长根哥怎么办?后妈一定会欺负他!”
春山无所谓地说:“长根?他不欺负别人就不错了,成天逃学、打架,他们同学都怕他。”
春山和长根岁数差的不大,对长根有些了解,但是灵犀对这个很少出现的人物一点儿也不感兴趣,淡淡应了声“哦”。
春山不忘叮嘱道:“你可别当面叫那谁飞毛腿啊。”
“知道!”灵犀正打算起身,就听到了春锁那个讨厌鬼霸道无比的声音:“死丫头,又缠着我哥!”
春山冲他低吼:“闭嘴!”,转头对灵犀说:“快走吧,小心我妈再看见。”
灵犀眨眨眼睛,对春锁吐了个舌头,走进了自家的门。
到了月底,北边屋里果然张灯结彩的,装扮得十分喜庆。灵犀心想着飞毛腿就是厉害,她们家连条红头绳都扯不起,他却有闲钱搞这些没用的装扮。
老人说,十月初五,宜嫁娶,宜婚配。那天晌午没到,一串鞭炮就把飞毛腿的新娘子迎进了门。
那新娘子穿着红绣袄,没有盖盖头,灵犀费大劲挤到人群前面,才看到她点着胭脂擦了粉,眉头却锁着几缕哀伤,很有些惹人爱怜的味道,让灵犀不由多看了几眼。
灵犀正思索出嫁的日子,有什么可悲伤呢,迎面就跌跌撞撞跑来个不稳当的孩子,差点把她撞个跟头。
灵犀心想着:“谁家的小不点,路都走不稳就到处乱跑。”还没发问,狐狸眼大娘就开始和村妇们嚼舌根:“破鞋生的小野种,就是瓜怂二愣子,娘就要叫人骑了,他还蹦的欢,看,还拍手呢,哼~。”
灵犀虽然听不大懂她在说什么,隐约也明白那是极不好的话,有些同情那东奔西跑的“小旋风”, “小旋风”自己却一刻也停不下来,跑得好不快活。
门厅里有人吊着嗓子喊:“拜高堂”,大婆的嘴就合都合不拢。大人们都等着那一声“入洞房”,高声起哄欢呼,小孩们则蹲在门口时刻准备着抢糖。
那飞毛腿也着实大方,一大铁皮盒子的水果硬糖都给散给了围观的孩子。春锁抢了两块糖,又像个土匪一样来抢灵犀的,被春山拦住了。灵犀攥着金子一样的糖果一溜烟跑到了堆石子儿的巷子拐,见春锁没追上来,正顾着得意,猛然发现角落里坐着个人,惊得叫出声来。
那人不过是个少年模样,神态举止却很老成,左手抱着膝,右脚伸得老长,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看都没看她一眼。
灵犀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踌躇了两秒,虚张声势地问:“你是干什么的?”口气好像山大王盘问过客“你是哪个山头的?”一样。
少年轻飘飘地瞥了她一眼,并不吭声。
灵犀有些恼怒,手插腰蛮横地叫:“快走开,这是我的地盘!”
少年终于有了丝反应:“哦?刻着你的名还是你的姓?”
灵犀有一点理亏,气势上却毫不认输:“我先发现的……”
少年冷笑一声:“小小年纪就学地主圈地为王”
村里人都最怕别人说自己有地主的根子,灵犀本来底气就不足,听他这话立马瘪了气,失口否认道:“不是不是,我躲避春锁才藏在这的,他老欺负我,我也没处去……”
少年抬头瞧了瞧这个外强中干的小姑娘,似乎的确被唬住了,暗笑自己拿小孩子撒什么气,索性顺着她的话问:“你常受欺负?”
灵犀不假思索地摇头,见他没什么恶意,便大大方方地走到他边上席地而坐,那少年像是不舒服别人靠的太近,向墙角挪了几寸。
灵犀倒没在意他的小动作,殷勤地自我介绍:“我叫乔灵犀,就住左边巷子拐进去的第一个院儿,看到没?”说着伸出手指点。
少年根本没看她指的方向,她却自觉熟络,开始问长问短:“你叫什么?家是哪里的?我怎么没见过你?你几岁了?”
少年本不打算说话,想了想,答了两个字:“柏林。”
灵犀还是纠缠不休:“柏林?姓柏吗?我都不知道这村有姓柏的,你是外村的吧?你几岁了?我再差一个月就六岁了。”
柏林好笑地看了她一眼,半晌答了句:“我……八岁,嗯,八岁半。”
灵犀“哦”了一声,自作聪明地评论:“我猜你就是七八岁,果然没错!”又由衷地赞叹道:“都是七八岁,春锁就又讨厌又笨,你看着厉害多了!”
柏林觉得她有些聒噪,靠着墙闭上了眼睛,灵犀却没完没了:“你是来这看娶亲的吗?”说完得意地挥挥手里的糖说:“今天结婚的是我大伯,呃,其实是我爷爷的堂哥的儿子,他可大方了,还给我们发了水果糖呢,铁皮盒子装的,你怎么没去抢啊?”
灵犀这句话可拔了老虎毛,柏林猛然睁眼,勃然色变,冲着她大吼:“闭嘴!”伸手夺过她的糖扔了出去,那玻璃糖球砸在墙上,砰的一声又弹回了灵犀脚边。
灵犀被他的举动吓愣了,默默捡起水果糖,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你不喜欢水果糖?还是没抢到糖生气了?”
柏林用鼻子猛嗤一口气,扭过头不说话。
“是了!”灵犀心想,每次灵犀得了什么春锁没有的他都会勃然大怒,他一定也是在为没抢到糖而生气呢。灵犀心里暗暗诋毁:“一句话不对就生气,看他一副大人的样子,其实还是个玻璃心的小孩子!”
算了,不跟玻璃心计较!灵犀了然地看他一眼,咬了咬牙,剥开玻璃糖纸,一股清香的橘子味扑面而来,她凑上去贪婪地闻了几下,塞进嘴里‘咯嘣’一下咬成了两半。
灵犀权衡了一下,拿起较小的一块伸到柏林面前晃悠:“给你分一半好了吧?不要生气了。抢不到糖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我二妹挤了半天也没抢到,还哭了鼻子。”
柏林看着她手里半块沾有口水的硬糖块,又好笑又无奈,眼睛都要翻到天上去。
灵犀看他如此不屑一顾,有些气恼,拍拍胸脯给自己顺顺气,而后心平气和地换了大的半块,苦口婆心地讲道理:“你就算有一肚子的委屈,吃一块糖就都消了。”还搬出自己做正面典范:“我不开心的时候就盼望着有一块糖吃,或者一块苹果,实在没有的话,我觉得有个走马灯或者小面人儿玩儿也可以,可是我们家都没有。”
柏林本不想再和她讲话,听着听着却有些心软,反省自己其实不该对她发火,毕竟她还是小孩子,什么也不懂……可是这个小丫头怎么这么多话?自顾自也能说上半天,爸爸说男子汉多做事少说话,爸爸……柏林的心又沉了下去。
灵犀说得起兴,拉住他的衣袖说:“不过我们家有三妹,你见过刚生下的小孩吗?活像只老鼠!你高兴一点我就带你去看,好不好?”
柏林透过她忽闪忽闪的大眼睛看到了自己亮晶晶的、小小的影子,耳边糯糯的声音描述得绘声绘色,让他不自觉地想象那些场景,方才刺痛的地方好似包裹上一层熬化了的米花糖,甜腻腻,又暖乎乎的,眼中的坚冰也被这米花糖样的暖流融化,化成了晶莹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灵犀看他好像要哭了一样,暗道:“真是个玻璃心的孩子!”,忙把糖塞进了他手里。
柏林抽了两下鼻子,猛得一个激灵,低头瞅瞅手心上的半块糖,又瞅瞅灵犀手上的那半块——什么?自己这是差点被个小丫头搞哭了?不-是-吧,刚才不过是……柏林这下是真的有点受伤,难以置信地咽了口唾沫。
灵犀机智地捕捉到了他这个小动作,并施予了自以为是的错误理解——他对着我的糖咽唾沫?他居然还敢咽唾沫?灵犀立马开启了一级警惕:“你不要太贪心啊,另半块我要给二妹的,她还没尝过糖是什么味呢。”
柏林好不容易扬起的嘴角在灵犀这句话后又抽了两抽,在灵犀心疼的目光下郑重地收起沾着口水的糖块,展露出一个表示友善的微笑。
灵犀小小的心眼里有点纠结他没说谢谢这件事,但他至少笑了一下,而且,而且他笑起来,真好看!
他们两人就挤在破落的墙角里坐着,从日晒三杆,到夕阳西斜。灵犀难得安静了这么久,直到巷子口响起了铜铃悦耳的叮铃声和羊拖长了音的鸣叫。
灵犀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说:“我要回家了。”
柏林轻轻挥手,没有起来的意思。
灵犀顿了一顿,问他:“你不回家吗?”
柏林迟疑了两秒,笑说:“你先走吧,我一会就走。”
灵犀乖巧地点点头,走了两步,又转身问道:“你是哪个村的?什么时候还能再见你?”
柏林仰起头,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微笑着说:“不会很久的!”
落日暖暖的光辉铺洒在柏林的脸上,好像成熟的小麦一样金灿灿,灵犀在头脑里将柏林和小麦两个词连接起来,不由嗤嗤地笑,欢快地跑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