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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雪似故人人似雪 ...


  •   柏林的飞机刚着陆,一场大雪就踩着他的脚后跟来了。他走出机场大厅的时候,正看见大片的雪花在路灯下打着旋儿,落到他的羊毛大衣上迟迟不舍消融。
      柏林伸手抓住一团扑面而来的雪,忽忆起这是灵犀顶喜欢的场景,并不因这雪花浪漫而多情,只为一句俗语“瑞雪兆丰年”。那傻丫头定是还惦记着田垄里的小麦吧。
      可如今,这一切,还与她有什么关联呢。
      那田野里,祈求着丰收,好在麦垛上打滚的女孩,还与她有什么关联呢。
      两个戴着毛线帽子的孩子从他身侧绕了个圈,追逐着跑进雪地里,在刚铺上的松软白毯上留下了一串黑黑的脚印。
      柏林这才回过神来,转头询问来接他的司机:“她最近好不好?”。
      那司机向来不多说话,这番却在“不算好”之后又添了一句“医生说她心病难医,解开心结兴许能好起来。”
      柏林轻轻“哦”了一声,仰头看那鹅毛般的雪片漫天纷飞,触额一片冰凉,入眼一片萧瑟。
      车子越往郊外驶雪越厚实,幸好新座的雪还未上冻,路上还算安全。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轻而易举地改变了Bridgehampton小镇的原貌,四周风格迥异的建筑、院落好像不约而同地开起了化妆舞会,让柏林看不真切谁是谁。但屋檐下倚着柱子的消薄身影,却只一眼就能辨得出。
      柏林的脚步慢了一拍,心里有一个久违的声音,温和地、轻缓地唤着——灵犀。
      那檐廊下视力不佳的人儿也终于看见了他,立即打消了前一秒安静文弱的淑女形象,欢喜地放声大喊“柏林——”,手臂挥舞得张牙舞爪,只恨不能立即跳进雪里直奔过来。
      柏林正疾步迎上去,方才在一旁自顾自堆着雪人的小小身影却突得扑上来,抱住他的腿仰起头笑喊“舅舅”。柏林欣喜地抱起外甥女,弓起食指刮她的小鼻子:“淘气包,叫舅舅看看,越长越漂亮了!”,伴着小不点咯咯的笑声阔步走向那个张牙舞爪的身影。
      入目的人儿似乎较之前又单薄了几分,逐渐清晰的脸庞白得透明,让柏林一时间有点担心她会就此消失在眼前,直到迎上她大字张开的怀抱,才稍感安心。
      柏林嫌弃地捏着灵犀身上搭着的针织披肩,故作不平地抱怨:“大雪天的就穿这个杵在门口?看来你身体好得很,还装病秧子不来接我?”
      灵犀大咧咧地哈哈笑:“这都被你识破了,我好着呢,虎头虎脑、虎虎生威、虎背熊腰……”“虎了吧唧!”柏林禁不住接话把儿,三人都笑了起来。
      灵犀让人把女儿哄上去睡觉,自己为柏林盛了一碗刚煲好的粥,一路端到客厅,手烫得直摸耳垂。柏林伸手接了放在矮桌上,她还在一边呼呼吹着一边催着他趁热喝。一勺热粥入口,软软糯糯的香滑中夹杂着一丝药膳的味道,柏林在心里梳理了一番,想这家伙真是做了一锅大乱炖,里边应是放了红豆、桂枝、大枣、生姜、胶饴和甘草,味道却也不算太奇怪,问灵犀其中材料,漏了一样紫苏。
      灵犀敬佩地看着柏林,说:“你居然光凭吃就能吃出来原料,我这里面可有大学问呢!”然后喋喋不休地掰着手指头讲着:“桂枝、红枣、生姜都是驱寒的,红豆入肾,甘草调和,还有一味紫苏,是最最适合你的!”柏林看她满脸真诚,饶有兴致地问:“哦?那是做什么的?”灵犀笑嘻嘻地答:“和血安胎!”
      柏林也不恼她,不紧不慢地晃着勺里的粥,温和地批责:“在中医上有这样的建树怎么不知道把自己的身子调理好?”说完又由衷地赞许了一句:“亏你能在这鬼地方弄来这么些材料。”
      灵犀嘴巴撅起来:“这只是美国又不是南极,你这偏见也太大了些。”
      柏林无奈地摇头,翻出他早有准备的一套说辞:“我哪里是有偏见,只觉得你异国他乡的过得并不很好,从没想过回去看看吗?你原先还常道落叶归根,现在怎么……”
      灵犀眉毛蹙成了一团,深似轩辕山上的条条沟壑,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说教:“你怎么知道我过得不好?我这些年就属在这里过得最好!”
      柏林知道她一向不喜他提及回乡的事,就没再把这话题继续下去,只专心地喝那碗粥。却听灵犀失神地喃喃:“我知道你可怜我沦落他乡,可我哪里还有根可归呢?”
      柏林抬起头,看她眼中擎有泪花,委屈之至,忙揽了她肩膀,柔声安慰:“前一秒还调笑我呢,怎么后一秒就哭起来了?”
      “哥哥,不如等我死了,你带回去埋葬吧!”灵犀这一句话引出了十足的悲伤,话未说完就捂着嘴泣不成声。
      柏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紧紧地抱住她,当作不成器的孩子一样斥责:“还没怎么就口口声声念叨着死了!满口的胡说八道!”他长舒了口气,继续劝慰道:“你这小小病症,都是心思压的。我知道你心里的苦,我都知道,可这么些年了,过去的事不要再多想,往后的路还长,不要叫以前的事情牵绊住了。”
      灵犀像一只受伤的小猫一样趴在柏林怀里,一声也不吭,只顾流泪。
      柏林摸着她的长发无奈地叹气:“你这么光哭也不说话,我心里还真是挺毛的。”一转念突然扳正了她的身子,严肃地问:“你被人□□了?”
      灵犀愣了一瞬,立即破涕为笑,拍打着柏林骂:“又来!泼皮无赖!”柏林轻笑着躲闪,脑海中也浮现出年少时逗得灵犀哭笑不得的场景。
      灵犀擦干了眼泪,仍窝在柏林怀里,留恋着那久违的一缕安心和温暖。那些繁花旧事好像还留有余香,那趴在柏林肩膀上哭鼻子的少女好像就在昨天。
      柏林见她不哭了,又絮絮地问:“她爸爸给你气受了?”
      灵犀蹭着他的衬衫摇摇头,轻声说:“他对我很好,一直很好。”
      柏林放下心来,虽然他一直看那小子很不顺眼,但十分放心他照顾灵犀。他忽然想起来什么,侧头对灵犀说:“还记不记得南垄子里我们那一方向日葵?前几个月我回去给后爸送葬,回来时顺道去看了一眼,居然开了一片。”
      灵犀猛得坐起来:“真的?都这么多年没人管了,竟还能开起来,花的生命力倒比人强”
      柏林见她来了些兴致,也加快了语速:“我看未必,当时虽入秋了,花有些败落,但是那势头倒像是有人花心思栽的。”
      灵犀愕了一瞬,想说什么又咬住唇,柏林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便拉开话题,旁敲侧击地问:“天暖和了想不想回去看看?老院还留着呢,就是山上的萤火虫没了。”
      灵犀却好似没专心听他讲话,自顾自地歪倒在沙发另一头,说:“前一阵我以为自己活不长了,就翻箱倒柜地整理我留下的东西。我们用塑料纸压的向日葵花瓣,当书签使的,你送我的蝴蝶发卡,还有去北京的车票,我都留着呢。可是有些东西,和钟铭有关的东西,怎么找也找不到了,我才突然记起来,是我自己烧掉了。”
      这个久远的名字让柏林着实心惊了一刹,转头看灵犀,她闭着双眼,面上却波澜不惊,好像说着一个不相干的人。柏林等着她继续说下去,却没了后文。
      柏林也和她一起沉默着,头脑里却翻涌起记忆深处的旧事,好似一股股洪流交织冲撞,让他心中波澜四起。落地窗外的夜色已然泼了浓墨,只有屋内几盏布笼子里还氤氲着些许暖色。柏林回首望灵犀,发现她已经窝在那儿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泪珠,划过鼻梁的弧线拖着长长的尾巴,摇摇欲坠。
      柏林心里混杂了千种滋味,沉默地凝视着那光晕下贴着沙发垫的侧脸,柔弱,却自以为是地坚强,深情,却假装得那么绝情。
      为什么要连入梦都要带着泪水呢?
      为什么不能放手那不该纠缠的旧梦?
      你的梦里,是那个你忘不掉的少年,还是我们那一片不曾凋落的向日葵花?
      灵犀,你有没有想要回去过,那梦开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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