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欢愉》任堇

6、靠近 世界这么大

　　与丁子坤的见面定在三天后，在此之前雅卓来找了一趟浥尘。
　　医院的大厅依旧格外明亮，穿过大厅是几条环形走廊，傍边还有好多分支的小走廊，阳光透过窗棂慵懒的洒在悠长的走廊里，印出斑驳的光影，如果这时配上一曲加州阳光该是多么舒服惬意啊！偏偏这是医院，走廊里挤着许多病人，老老小小，世间百态在这小小的走廊里看得分明。
　　世界这么大，大到许多人一辈子都不会相遇：世界又那么小，小到在下一个回廊的转角处我就找到了你。是的，伴着满地阳光，隔着重重人群，她找到了他。
　　阳光正浓时，她站在在走廊的开端说：“嗨，赵浥尘，我终于找到你了。”真是好不容易啊。
　　“我该庆幸还是叹息呢？”在走廊的尽头自问，他不懂遇到她到底是幸运还是劫数，总之不论是什么她已经活生生的站在那了，不是么？

　　“我啊…遇到麻烦了呢..”
　　说这话时两人已经坐在了医院后面的花园里。
　　六月午后的阳光安静而炙热，直直的晒得人有些发昏，园子里有出来晒太阳的病人们，有的孱弱的连站立都困难去还是要出来见见这阳光，好像只有这样看着如火的骄阳觉得自己仍然是活着的。
　　雅卓自然是不愿意晒太阳的，浥尘陪着她坐在一棵大榆树的底下，俗话说树荫下面好乘凉，就算是只有细微的风吹过都是感觉很凉爽的。
　　“丁子坤就是想拿资金这个事情压制我，让我向他低头，虽然我心里一万个不愿意却也还是得去找他，而且就算是我跟他谈过之后也不见得他就会好心的放过我，即使这样我也是要去的，因为这部戏对我真的很重要…”
　　她是制片人，资金这块是她的责任所在。
　　“即便我是如何如何厌恶姓丁的，是怎么样的不想与他见面交谈，即便我知道他会如何如何的刁难，甚至是羞辱我，我也要去。”她别无选择。
　　浥尘看到了一种从来没在其他女人身上看到过的坚毅，她精细玲珑的侧脸，有些空洞的眼神，甚至是微微抿起的嘴唇，都看得浥尘心里痒痒的…
　　“想不到吧，我堂堂张雅卓也有这么多说不出的难处。”
　　“难处人人都有，与那些外貌、身份、地位无关的。”他自己又何尝不是有许多的难处。
　　“那…你愿意帮我渡过眼前这个难处么？”
　　他，愿意么？其实有一瞬间他的回答是肯定的，但只是一瞬间。瞬间不能决定永恒，在看见不远处坐在轮椅上孱弱的老人之后又迅速的改变了那种空无到近似幻想的想法。
　　“难处不是靠别人帮的，要自己去越过，你明白么？”
　　雅卓扭过头把眼睛眯成一条狭窄的缝，就从那个缝中看着他，贴切点说应该是审视，看得浥尘心里毛毛的。
　　看了一会她突然笑了，近乎绝望…
　　“我明白，你不就是又拒绝了我的一次邀请么…第一次拒绝是在你的办公室，第二次是你的车上；第三次是在镜湖边，人都说再一再二不再三，我这都第四次了居然还是被你拒绝，是不是有些凄惨呢？”
　　“其实…”他想安慰她却有心无力，歉疚的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你不用向我道歉，也不必觉得愧疚，我不需要。”
　　她从石凳上站起来，揉了揉眼角，就那样看着远方，也不知道在看什么，“今晚我就要去见姓丁的了，我想今晚之后我应该就不知道“尊严”两个字是怎么写的了…”
　　那种壮烈感像是要奔赴刑场一般，看得浥尘的心揪在一起，生生的，不疼却觉得很空，不自觉的把手握成一团，想帮她却心有余而力不足。心里早已后悔了千遍万遍，可却一动不动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园子里…

　　觥筹交错，活色生香，这是丁子坤一贯的风格，雅卓也就不奇怪他把见面的地点定在他自己搞的一个没什么名目的派对上了，地点还是他在郊区的别墅。
　　但是这巨大的泳池和清一色清凉造型的模特儿是什么情况？难道说，这是一个“比基尼”派对？可是并没有人通知她，现在自己还穿着去医院时的一身，一个过分简单保守的糯米色连衣裙，虽然在肩上有镂空的设计却也弥补不了她现在的尴尬。
　　是的，高高在上的张雅卓被嘲笑了，被那些裸露的嫩模还有丁子坤不知道那里找来的狐朋狗友嘲笑，甚至是侍者们也都偷偷的掩面而笑，不用想，这一定是丁子坤故意的，而且这还仅仅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他还不一定怎样作弄她呢。
　　雅卓现在唯一能想到的自救方法就是给艾迪打电话，电话很快接通，“喂，艾迪，你在哪里？”
　　“马上要到了，你到了么？”
　　“是，但是…现在你必须马上调头去商场给我买一套泳衣，不用太暴露，烘托气质的就可以。”
　　“泳衣？难不成丁子坤所说的派对是泳装派对？”
　　“差不多…”
　　“哇哦，哇哦，看看这是谁大驾光临了！”
　　话只说到一半丁子坤就出现了，雅卓只能先跟艾迪说拜拜，收了线，她尽量露出温和友善的微笑，“丁先生严重了…”看到他身后高举着摄像机闪光灯的几个人正对着自己拍个不停，“怎么丁先生办个派对还要请记者来呢？”
　　“美好的事物总是要记录下来，不是么？”
　　她可不觉得有什么美好的，恨不能马上逃走，但是她不能。
　　“OK。”除了这个她还能说什么呢。
　　丁子坤的几个朋友看到他都围了过来，陡然间，在巨大的圆弧形泳池傍边，雅卓又成为焦点了，艾迪还没来，这种情况可不是她所希望的。
　　“子坤，这就是张雅卓啊，也不过如此嘛！”一个只穿着紧身泳裤的肌肉男说，有些许嘲笑的意味。
　　“嘿，看她穿的…土鳖！”一个更为暴露的嫩模不屑的说，不过雅卓只看到了她的波涛胸涌。
　　“看她穿的那是什么啊…”几声惊呼引来了更多的人，“OH MY GOD！这可是个‘比基尼’派对，穿成这样，你是信教徒么？哈哈…”
　　一大群人就这么堂而皇之的在她面前嘲笑她，而她，除了尴尬的抓头发没有其他反应，至少没有像以前一样发飙，她知道现在不可以。
　　“哈哈，看她那傻样！！”
　　好，今天演技的课题就是一个忍辱负重的坚强少女，一直被别人嘲笑，但最终历经磨难成为了坚韧自强的女人，获得成功，而这些嘲笑她的人，他们现在全部都雇来的群众演员。
　　这样想过之后她感觉心情好多了，不会如刚刚那般无措生气了，就装作可怜令所有人出乎意料的是阻止这些人继续言语攻击她的人竟然会是丁子坤。
　　丁大少爷微微皱眉，没好气的说：“说够了没有，说够了就各玩各的去。”声音不大，却很有力度。
　　大家一下子都安静的楞在了原地，估计心里都在想不是都说好排挤嘲笑张雅卓的么，怎么他会是这种反应？我们的方向不对么？但既然丁大少爷发话了又怎么好不听呢。
　　不知是谁提了一句，“我们去游泳吧！”大家忙跟着附和，男男女女噗咚噗咚的跳下水去，溅起无数细小的水花。
　　“张雅卓，你也下来游啊。”
　　泳池里几个不怕事大的招呼她，雅卓心里想他们脑子不好吧，姐姐我又穿泳衣，下去了衣服湿透，我还怎么上来，再说岸边还有丁子坤找来的“美好时光”记录者，她可不想春光外泄。
　　说道丁子坤，他遣散了自己的人群后就莫名其妙的自己躲进那个大别墅里了一直到现在也没露面。
　　“下来啊，下来啊…”
　　下面的人咬着她不放，真是什么人养什么狗呢，现在只希望艾迪赶快出现，让她赶紧摆脱这里。
　　突然她感觉自己腰间有一个很大的推力，再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落到了泳池里，和着晚风的水浸到她的衣衫里，有些凉。
　　原来是岸上那几个人趁她不注意把她推了下去，谁让她刚刚站岸边的。随着她的落水，泳池上下沸腾了，欢呼的，鼓掌的，吹口哨的，此起彼伏。她是加热器么，那么快就把这一泳池的水烧开了，这真是个笑话。
　　还好，老天还算是厚待她的，如此窘迫的时候艾迪不算太及时的但终于赶到了，他马上把雅卓从泳池中拉上岸，却一时找不到毛巾，正手足无措的时候是丁子坤递过来一条大浴巾。
　　他可能是听见了这边的骚动赶出来看看，却不知为何要递毛巾过来。
　　现在雅卓全身湿透没工夫想这么多，说了谢谢便大方接过给她盖住身体。
　　“丁先生，我想今天要谈的事改天再约吧，我现在必须带雅卓去换身干净的衣服…”
　　“呃…要不先去屋子里冲个澡吧，不然容易着凉的，我这应该也有干净的衣服，不如…”
　　“不需要！”雅卓斩钉截铁的拒绝，“丁子坤，快收起你那副恶心的嘴脸吧，我不需要你在这假好心，今天晚上我张雅卓在这里所受的侮辱我都会记得，并且睚眦必报。”你就坐好遭报复的准备吧，“艾迪，我们走。”
　　他好似还想挽留，艾迪哪里还肯让雅卓继续留在这受欺负，“丁子坤，你觉得这样还不够么？有些过分了，不是么？”两个连续的反问让他一怔，伸出的手臂就那样悬在半空，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刚刚她的处境是不是也跟现在的自己一样，或许更糟…可他原本不就是想整她的么？为什么在达到目的后自己没有半分该有的喜悦，反而占领他的是一波一波荒凉无助的尴尬。
　　成功逼走雅卓的那群人欢呼着，在他们看来今晚是成功的，顺利的达到目的，丁子坤现在心里却乱成一团麻，觉得那些欢呼格外碍眼，他现在只想静一静，任那群人玩着，自己又躲进他的大别墅里不肯出来。

　　丁家的院子里灯火通明，院子外就显得有些落寞了。
　　“送我回家吧。”现在也只有那个冰冷的房子能给自己一点温暖了。
　　“好…”艾迪知道她越是镇定说明问题越是严重，现在她说想回家就是想逃，逃到一个她认为还算安全的地方，所以没有任何其他的话迅速发动引擎离开了那个妖魔遍布的丁家。
　　艾迪送到门口，雅卓停了下来，也没有转头就对后面紧跟着的他说，“你回去吧。”
　　原本想给她送进去安顿好在离开的，现在下了逐客令他也不好在进去。
　　“那好，你好好照顾自己，明天我要看到原来的张雅卓，OK？”
　　她比了一个OK的手势，看不见表情。
　　“那好，你好好休息。”
　　见艾迪走远雅卓才掏出钥匙开门，进入屋子首先把所有可以开的灯打开，然后疲惫的脱掉高跟鞋，它真的太高了，让她浑身酸痛，筋疲力尽。
　　走到冰箱那盲目的拿了几瓶酒，五颜六色的，还挺好看。抱着那几瓶酒走到沙发边上，把它们放到茶几上，忽然觉得很冷，但也没去加衣服，湿的衣服也没有换下来，就只是安静的坐在那喝酒，打开其中一瓶咕咚咕咚喝起来，没一会儿一大瓶酒就下去一半，整个过程中她没有半点表情，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仅仅是喝酒太单调了，她跌跌撞撞的走到柜子那拿了两个高脚杯，顺带的打开音响，响起《玫瑰人生》的音乐。上一次听还是在赵浥尘的车里，他似乎很喜欢这首歌，一路单曲循环。

　　性感的女声低沉的哼唱，她把两个杯子都倒上酒，看一杯喝一杯，嘴里不知道小声嘟囔着什么，酒一杯接着一杯的喝，竟不知到底喝了多少。胃里很难受，她从中午开始就没有吃东西，现在又喝那么多酒，难受也是自然的，但没想到的是自己居然会吐，吐出来的没有食物，只是一些酒水混着粘稠的胃液，看起来有些恶心。吐过之后胃里就更难受了，伴着抽搐火辣辣的疼痛着，不仅是胃，头也很痛，混沌不清，她蹲坐在地上，秀气的眉毛皱成一团，嘴角咧着述说着疼痛。
　　这样下去不行，她得去医院，对，去医院找赵浥尘。

　　身上仍然是那套湿衣服，因为很冷所以随便套了个外套，走到街上叫了个车直奔同济医院。
　　夜里的医院很冷清，只有几个护士和值班医生在那百无聊赖的闲聊着，雅卓用她最后一丝力气撑到病房，第一句说的却是，“赵浥尘…在么？”
　　“小姐，你看起来很虚弱，是…胃不舒服么？”今天值班的是孟璾钰医生，凭他的经验和女人的满身酒气来判断应该是急性胃痉挛，而且她的衣服有些潮湿。
　　“我问你赵…浥尘在哪？我找他。”
　　离得近些才发现这个女人是这般美丽，虽然疼痛让她的表情有些扭曲，衣服也是皱皱巴巴的，但丝这些毫没有影响她的美丽，古人说西施捧心时最美，现在他也终于有所体会了。
　　现在的她紧紧揪着他的领子一声一声问赵浥尘在哪，每一声都像是用尽全部力气，这个女人和赵浥尘是什么关系呢？不禁在心里打出疑问。
　　“先休息一下好么，你现在很虚弱，我现在马上帮你去找赵医生，安妮，帮我把她扶到床上。”
　　一个小护士跑过来扶起她，“再去到一点温开水给她。”小护士点头照做，孟璾钰则独自去走廊里掏出电话拨给浥尘。
　　就是这么巧，他们两个是大学同学，同在耶鲁，一个主攻心外，一个主攻脑内，只不过他比浥尘晚回国半年，要说来这家医院还是浥尘介绍的呢，浥尘的性子寡淡，朋友不多，林筠衡算一个的话剩下那个就是孟璾钰了。
　　“浥尘，你艳福不浅啊！”
　　他刚到家，外套扣子还没有解完就接到璾玉的电话，第一句话就把他搞懵了，“什么艳福？”
　　“你就别装了，人家姑娘都找来医院了，现在在诊室躺着呢，病的不轻，但说实话还是掩盖不住漂亮啊…”
　　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人是张雅卓，一定是她，握着电话的的手不自觉加重力道。
　　“她生病了？什么病？”
　　“呦呦呦，心疼啦…”
　　“快说！”他是担心的。
　　“胃痉挛，还有些发烧。”
　　“我马上回去，照顾好她。”来不及把解开的扣子扣上就又跑了出去，曾几何时他也这般冲动了。
　　至于医院这边，浥尘不说璾玉也会好好照顾她的，毕竟漂亮的女人在哪里都会有些特权多些怜爱的。倒是这次浥尘的反应出乎他的预料，那么冲动的赶来，这不像他。以前在美国也有许多追求他的女人，但是他一向都是柴油不进，那种态度不知道惹怒了多少个女人，这次的却不一样，自己还没说什么他就这样着急，可见这女人在他心中的位置。
　　护士帮雅卓取出温度计，38.6°，烧的不轻。
　　“拿些冰袋冷敷一下，打一剂退烧针，多倒些热水给她喝。“
　　不到20分钟浥尘就从家开到医院，要知道那可是30分钟的路程啊，就算是晚上车辆少他一定也是狂飙过来的。
　　“情况怎么样？”匆忙的跑进来。
　　“放心，死不了的。”
　　在见到雅卓的那一瞬间浥尘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心情，看她虚弱的躺在诊室里那张又冷又硬的床上，眼睛合着，眉骨紧蹙，手臂抱成一团护在胃上，身体整个蜷缩着，仿佛回到了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她好像也是这样孤立无援，落魄得让人心疼。
　　轻轻的脱去外套附到她的床边，“张雅卓…”她并没有应声也没有睁眼，“…雅卓…”
　　“浥尘…”她回应了他，艰难的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感觉好些了么？”
　　微弱的点点头算是告诉他自己好多了，但还是禁不住胃里的翻江倒海，一个没忍住又全吐了出来，蹲在床头的浥尘自然被吐了一身，不过还好，全是些混着酒气的液体，黏黏的浸湿了胸前一大片。
　　有洁癖的他没有推开自己肩膀上吐得稀里哗啦的人儿，反而很温柔的轻抚她的背。
　　其实刚刚雅卓吐出来的时候因为璾玉知道浥尘的洁癖就过来说想让他去洗手间洗洗，但他拒绝了，拒绝的理由是这个女人现在很需要他，他没办法离开。
　　吐过之后雅卓觉得舒服多了，却也还是没有精神，更没有力气，觉得眼皮很重，她现在只想睡过去，也真的那么做了。
　　“又睡了？”璾玉去给他拿个几条毛巾，“来，擦擦吧。”
　　“谢谢…”浥尘接过毛巾，也没有很认真的擦。
　　“我俩还谈什么谢不谢的，一会打完针就可以带她回家了。”璾玉拍拍他的肩膀表示一切尽在不言中。
　　抬眼看着输液瓶里的液体马上见底了，他拿过放在椅子上的外衣披到她身上，又轻轻的拨开散在脸上的碎发，一切动作是那样的小心翼翼，璾玉看在眼里盘算在心里，这两个人关系一定不简单，现在问来不合适，明天再问清楚也不迟。
　　输液结束，他握着他的手压在血管上的针眼儿，她的血管真是太细了，扎针的护士一定恨死这样的血管了，他这样想着，手还压着刚刚嘲笑过的血管，还是那般小心翼翼，生怕惊醒了熟睡的人儿。

　　“赵大夫，取一下体温计。”
　　“哦，好。”他有些尴尬的站起身给面前的小护士让路。
　　“烧降下来了，回去给她多喝些水。”
　　“我知道。”
　　“哦，赵大夫我忘了您是医生…”小护士话说惯了居然叮嘱起自己院里的王牌医生来了，“那既然这样我就不用在说什么了。”
　　换言之就是剩下的就由赵医生全权负责吧。
　　床上的女人还沉沉的睡着，璾玉问要不要叫醒她。
　　“不用了，还要请你帮个忙，”浥尘掏出车钥匙，“帮我去吧车门打开。”
　　下一秒他就把钥匙递到璾玉手中自己则俯下身子抱起在床上熟睡的人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