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零贰捌】无意绪·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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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上不飞人迹断，碧阴添得晚窗凉。
谷雨过后，九宫阁外翠竹生的旺盛，蜀中夏意渐生，清阳煦暖，而唐冥初离堡十三日，想来这矗立于唐门至高之地的阁楼，竟是唐戊住的更多些。
事实上，从唐戊来到唐门，时至今日已一年余，堡中虽然暗潮依旧，却早不再是唐冥初需要事事亲力亲为的时候了。此番她匆匆出行，只有鬼斧堂堂主唐鬼斧携同，的确引人生疑，想来该暗中动作的人势必也是不会放过此次良机的。
也许是鬼斧堂在唐门中处于特殊位置的缘故，凡鬼斧弟子，一个两个皆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而这个鲜少露面的堂主尤甚。若非唐戊昔时与他有些“不解之缘”，他也认不出唐初临行前夕来到九宫阁的那个身着普通内堡弟子式服，面容肃穆的男人会是唐门一堂之首。
那日唐初本坐在案前在阅事，扣于面具之下的神色见不分明，自蛇蔓一事之后，唐冥初几乎未曾离开九宫阁，而唐戊在一旁打坐静习身法，时不时得唐初开口提点一二，或掷来几枚梅花镖，皆是在久坐后易僵直的关节部位。唐戊只感觉经脉中修习“翩鸿影”所凝聚之息气流窜，与蛇蔓碧蛇蛊从血脉中溢出的根蕴相互冲撞，而以他此时修为，尚不能完全调息掌握两方气劲。
许是因着这一点，唐初这一月来才时刻护在唐戊身旁吧，虽然这样的呵护，着实没有什么令人感动的内涵。
然而就在唐鬼斧踏入阁楼书房的那一刻，唐冥初搁笔，唐戊察觉到了一丝微沉的气脉，仿佛是苍茫天地间的第一片落雪。
轻盈，冰冷。
自然是无需唐初吩咐，唐戊自行静息，懂事地向师父师叔行礼告退。关门抬眼的瞬夕，他分明遇见了那个男人的目光，那是与这个人的隐匿气质完全背离的、带着如鹰般锐利的打量。
连带着还有本不该出现的一两分吃惊。
唐戊乃唐冥初亲传弟子之事在唐家堡内早已人尽皆知，而掌握着这片江湖九成九机密要闻的鬼斧堂堂主之所以如此反应，恐怕只有一个合理的解释——这一年来，他因为某件极其重要之事而外出，并且此番应是匆匆赶回便来见唐初。
然而唐家堡中并不曾听闻内堡哪堂堂主不在堡中，因此此事大约是唐冥初直接授意，且于暗中进行。
唐戊在做了诸多推测之后，心中又生出许多谜团，然而他还没有能做到偷听而不被师父发现的本事，只得远离。方才出了九宫阁的阁门，便恰好撞见前来寻他的唐无翎，两人默契地往熟悉的地方而去，似乎只是寻常友人的散步，然而唐无翎的眉眼却已不再似曾经那般单纯欣悦。
“我问过无潇，无夜的心性似乎变了许多。”
她一如往昔，自言自语一般。事实上，唐无夜刻意地对唐戊避而不见，甚至很少出现在几个伙伴面前，然而唐无翎与唐戊提及此事的时候，唐戊只是站在那多少年风霜不改的栈道上沉默。
纵使唐无翎有心开解，当事人一副不愿多言的模样，结果自然徒劳。其实连她也不太能理解为什么唐戊会给唐无杀种上蛇蔓，但愿唐无夜只是忙于照顾唐无杀，所以才无暇与他们接触。
“我觉得不仅是无夜……无潇这一个月来疯了似的用功，嘻！她是觉得在十万大山输给你和无靖了吧！”唐无翎脆生生地笑着，却又陡然生出些伤感：“对了！还有无靖，他更喜欢钻研机关了，但我总觉得现在他，好像有很多心事，竟跟你有些像了呢！”
“冥雨师叔是为了救我们才牺牲，堡主似乎很不开心……听说他们小时候也是好伙伴。”唐无翎说着细细地瞥了一眼唐戊。
“无放，我在想会不会有一天，我们也变成那样……”说完她又自嘲般轻笑一声，似乎觉得自己杞人忧天，然而唐戊无言，这些天来因蛇蔓的病痛而愈发消瘦的身形峻拔又隐忍。
“起风了，咱们回去吧。”唐无翎看着唐戊，不知想到了什么高兴事，忽的粲然一笑，目光旋洒流转，如同三月里的石上桃花。
唐戊此番因蛊毒而病恹，然而由着唐戊一直独居九宫阁的缘故，众人并不知道他亦被中上蛇蔓之事，唐冥初对他的沉默相当满意，唐冥素则受命看顾监视他。而唐无翎只以为唐戊是在十万大山受了重伤，时常前来探望，唐冥初见他们和睦，便也默许不提。
“无翎。”唐戊想问她些什么，话却终于没有出口。“今年暑气来得早，你也注意些。”他如是说，意料之中地瞧见少女眼底的欣喜，一对美目盈盈如月，她重重的点头笑答：“恩！”
风扶碧草，澄天如洗。两个半大的少年并行于百年世家苍老的木栈之上，似乎昭示着一个明朗的未来。
不多时，待唐戊与无翎二人返回九宫阁，方行至小院侧门，便看见唐冥初与唐鬼斧撑起滑鸢离开，唐冥素则领着一名少年目送二人的远去。
唐戊的脑海中飞快地筛选着江湖上关于此年近期发生的事情，自然而然便首先想到了洛道李渡城。那座荒城在早年因红衣教毒人事件而荒废许久之后，终于开始有了人烟生气，而一位法号“了然”的少林僧人突然出现在此地，善行无数。
“咦？无殊怎么会在这儿？”唐无翎见状好奇地叹问，随即看向唐戊，似在等待他的解疑，但唐戊并未像她意料中的那样给出答案，反倒是摇了摇头。
唐无翎注意到唐戊的眼底似乎积起一层薄霜，然而不及她思考，唐冥素的话音已传至耳畔：“无放，身体还未恢复怎地又去了栈上！”
大约是她照顾唐戊已久了，这话语中十足十地关爱之意溢于言表。而这爱护的意味太浓，竟使得她身边的少年身形一颤。
“如此，无殊便告辞了。”那少年抱拳瞥了一眼唐戊。
应是极其单纯利索的一眼，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且留下用了晚膳再回去吧。想来姐夫与堡主此去，尚不知何时回来。”唐冥素招呼着唐戊与唐无翎过来，一面对着身旁的少年说道，闭了笑盈盈地瞅着唐无翎：“无翎今日也还是留下一起吃饭吗？”
“嘻！叨扰师叔了。”无翎本就生的娇俏，声音又清甜可人，格外讨喜。唐戊注意到唐无翎说话时，那面色深沉的少年无意识地将视线投在了无翎身上，却又随即故作平静地别过眼去，大约连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自己那一眼里的平和安宁。
无翎这话究底当是大不敬，九宫阁岂是唐冥素当得主，算不上叨扰。不过是她与唐冥初相伴时久，也不怎的饮食起居竟也事无巨细地替那位雷厉风行的堡主打理了。
“劳烦师叔。”唐戊淡淡一应，避重就轻地客气道，虽说如今早已过了与唐冥素生分的时候，但是一般的礼数还是不该省却。
“无放，堡主特意叮嘱你在她回来之前不要修习心法。”唐冥素刻意地加重“特意”二字，语义昭然若揭。
“无放省得。”当受则受，唐戊顺着她的意思回答。唐冥素这人看起来虽然胸无城府，人畜无害，对唐门忠诚无二，也与寻常弟子一般，然她能得唐冥初多年倚重，自然不单单是“衷心”二字能够涵盖。
就算唐冥素是看顾着唐戊长大，但只要唐初吩咐，她手中的短刀恐怕也能毫不犹豫地贯穿唐戊的心脏。
江湖人称“欹影葬霄”之人，五年前一夕之间血洗鬼门，从此销声匿迹。唯唐门知晓，“欹影”与“葬霄”两柄短刀，现归二十七代内堡弟子唐丁唐冥素所有，然而曾经，却是分属两人的。
待唐冥素堪堪叮嘱几句去了后厨，三个孩子中除过初来乍到的唐无殊之外，其余二人皆是随性，径自便往九宫阁内走，唐无殊虽然心中略有尴尬，却也只得闷着头跟上。
“无殊看起来怎么不开心？”唐无翎就着唐戊与唐冥素交谈的空当，不知已将唐无殊打量了多少遍。
“啊？”唐无殊怔在原地，只无意识地应了一声，实在呆愣地紧。唐无翎被他这反应逗乐了，伸手扯了扯唐戊的袖角，直笑道：“无放你看他脸红了呢！”
语笑嫣然，惹得那人一脸倔强地别过头去。
要知道唐无殊此人绝非扭捏小气之徒，然而如此憨直模样，多年以来却独在唐无翎面前无法掩藏。
“好啦不笑你啦！十万大山之后，大家都从学堂搬回家住，也有很久不见你和无箬啦。听说你们小队下个月也要进初级密室呢！”唐无翎就着唐戊身旁落座，双肘撑在圆桌上歪着脑袋，眼光流转确是溢彩流光。
唐戊算得上半个主人，此事自然不能冷落了客人，他顺着唐无翎的目光注视着唐无殊。
“自任务完成分别，我也不曾见过无箬四人，昨日听闻无胄病了，也还没来得及前去探望。”少年的嘴唇微微蠕动着，说着觉得不妥似的，往唐戊二人稍远的座位坐下，侧身面对着唐无翎，又道：“却也觉得没什么好探望。”
“自然是该去看看的，都是伙伴不是，如今也算得上出生入死了。像我们小队吧，无夜生了好大一场病，无放也受了伤，总是我闲来无事，这些天两处跑跑，能陪他们说说话也是好的。无夜坚持留无杀住在宸鹤太师叔家里，说也奇怪，太师叔那么严肃的人竟没有拒绝。如今师叔不在了，也没个人照顾着无杀，看他浑浑噩噩的样子，也不知几时能好。”唐无翎的心绪飘忽，本是为回答唐无殊的话，后来已不知自己想到了何处。
“宸鹤太师叔会照顾好无夜无杀的，无翎你也不要太担心他。无放现在不也好好的么？”唐无殊生涩地笑了笑说道。
大概是自小生长在鬼斧堂那样沉闷的地方，这少年一贯是不善与人来往的。
“恩！对了无殊，方才听你与冥素师叔说话，不知那个被冥素师叔喊作‘姐夫’的师叔是什么人呀？”唐无翎按耐不住心底的好奇，直截了当地问道。唐戊不以为意，淡定自若地起身提了茶壶为三人添茶。
青瓷的茶杯配上今春新收的蒙顶石花，佐以棠梨，枸杞，甘草，又因着唐初的口味酌量加了冰糖，真真是入口生津的玉液。
“啊？那是我父亲。”唐无殊握了握拳，稍稍不安地接过唐戊递来的茶杯回答道。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零贰捌】无意绪·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