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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零贰柒】镜月澜·下 ...

  •   “师父。”

      唐戊走进九宫阁书房向着十日不见的唐冥初躬身行礼,唐戊依旧是那副表情,似乎万事万物都无法使他惊起重澜。

      而唐初端坐在桌前打量着他,那枚银白的皓甲面具没有戴在脸上,只是随意地摆在案边一角。

      “比一年前高大了些。”蓦然开口,看到堂下那人的身形似因惊愕而微微一震。

      彼时他们也是这般孩童,却已转眼度过半生。

      “你起来吧。这次的事,你做得很好。”唐冥初捞起桌上的文卷,侧身倚在漆雕的梨花木椅上草草翻着。

      那座椅铺了一层雪白的豹皮毯,与栩栩如生的梨花构成了初雪寒春的清艳模样,倒是与唐冥初的性子相合。

      “……”唐戊刻意缓了缓心神,脸上神情微动,终是以沉默应之。此刻多说无益不如静观其变。

      两瞬,果不出唐戊所料,唐冥初当下便发问:“我且问你,‘死域’沼泽地底,你可是用了‘翩鸿影’之法?”

      “是。”唐戊于是不假思索地据实回答。

      其实当日入山之前,他便已故意在内堡弟子面前施展‘鸟翔碧空’,所以唐冥初应该早已知晓唐戊在此一年间修习“翩鸿影”,不过唐戊对于唐冥初的明知故问一向显得很有耐心。

      “你能当机立断隐身,用鸟翔碧空的轻功躲避巫蛊虫群,化明为暗,做的很不错。以你的年纪,能将翩鸿影心法修习至此,实属不易。此心法乃大哥毕生心血,你是他和我的弟子,你当潜心修习,切勿张狂夸耀,辱没师长之名。”唐冥初不咸不淡的陈词,看似寻常的称许叮嘱,实则是对他此举显露武艺的不满和警告。

      唐冥初显然并不想要唐戊做“唐甲”,这个名头会妨碍她发挥他的效用。她需要的是一个可以牵制“唐甲”的人,而非一个“唐甲”。

      “唐甲”此名将花落谁家,背后又有什么人以此盘记着些什么,堂中二人皆心知肚明。

      然唐戊故作不悦,继续缄默,而唐初瞧着唐戊虽则不满,却还算乖顺便遂心地神色稍缓,顺手拣起案几上的银蓝色面具把玩抚弄着。

      唐门弟子七岁入门可得一奇兽图案面具,多半是做了饰物,佩戴于发端腰际,及至他们长到外出执行任务的年纪,便凭此与千机堂换取一枚寒铁精制,绘有藏蓝色图腾的面具,将自己的喜怒哀乐悉数敛去,名作“独当一面”。

      唐戊抬眼,本欲说些什么,却在不经意瞥见唐冥初眼底郁结的一层疲惫时滞语。

      直到唐初收回久久凝望着面具的目光,十指一一抚过,而后将它扣在脸上后,唐戊方才开口:“师父,弟子从唐无悯身上得到了一本手札。”同时从怀里将油布包裹取出呈上。

      他似乎回忆起,曾经便是从十万大山之后,唐冥初开始不再喜欢以真面目示人。

      然眼下并非感慨这个女人性情如何的时候,唐戊明白在手札之事上,与其等唐冥初开口试探,不若先发制人,不仅掌握主动争取避重就轻的机会,还可以表示对师父的“诚心”。

      “哦?”唐冥初穿过狭长的面具眼孔直直地盯着唐戊:“一本手札而已,再稀松平常不过。你且说说为何要将这扎子呈给我。”

      “请师父恕弟子无知,在得到此手札之时已作翻阅。除却后半本日记之外,弟子发现其中所记乃唐门地形,包括唐家集及内堡暗道,还有……初级唐门密室机巧密道,破解之法一一详述。遂弟子以为,应交予师父处置。”唐戊回答,并不避开手札内容,却也不做完全解读,唯将其中所提及的几个地名忽略。

      其实原本手札对于这几处地名的记载的便是极为平常。

      “进了唐门密室,既然你已知破解之法,那么也该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唐冥初并不多做询问。

      毕竟不管其中的秘密唐戊察觉与否,唐冥初此时此刻都不会做出将他抹杀的决定,那么这些无法改变之事就不值得去猜忌。

      “是。”唐戊应声。他已有耳闻,此次进入初级唐门密室的弟子加上“幸存”的唐无杀,共计十一人。

      然而天干弟子只有十位。

      唐冥初既然并不言明谁是“第十一人”,那么进入密室自然有所分辨。实际上这与当年情况吻合,只不过唐戊当时并未直接参与十万大山事件,而今总算知道了些许内情。

      在十万大山往东前进的队伍中,表现最优的小队在两日内完成了“截杀”唐门外门弟子的任务,并将隐藏信息破译,按照提示找到了唐冥初留下的锦囊,成员包括唐无箬,唐无祐,唐无胄,唐无祈,唐无殊五人。

      “千机堂所配之药,对蛇蔓之毒有抑制之效,此间你机缘巧合得种此物,虽深受苦楚,但为了不白受苦,更应好生利用。”唐冥初波澜不惊,字字冷峻,似为安慰爱徒,又旁加规劝。

      然唐戊并非不知道,这所谓之药虽然的确能克制蛇蔓生长,其实不过是另一种控制的手段,一用便是十年。

      “无放省得。”唐戊沉声应下。虽说他此番被传回九宫阁所为不过手札,然而按照旧事,此番对他而言更为重要的,应当是接下来所提及之物——那支曾与曲无欢箫笛和鸣的玉箫。

      “听冥素说你偏好长箫,我恰有一物件赠与你。”唐冥素起身拿起桌案上一支通体透明的玉箫,绕过宽大的桐木案停在唐戊面前,将其递给正欲双手承接的弟子。

      只见那玉箫长约四尺,双指粗细,尾部以湖蓝色长穗坠了一枚羊脂螭纹玉佩,触之脆响,余音韵耳。

      “此箫乃你大师傅所有,为一友人所赠。”唐冥初转过身扶住桌面,她的脸被鬓角的长发遮挡住,发色如夜。

      “大哥给它取名作‘霜月’。”

      “霜月凋冷,镜月微澜。此刻昔人不复,我留着不过徒添烦扰。思索许久,不若赠与你,望你终不负所托。”

      九宫阁庄严巍峨,映衬着略显苍凉的背影。

      美丽,且沉重。

      唐戊将玉箫奉至身前,深深叩首谢道:“无放谢过师父。”抬眸时撞上那抹深蓝色的背影,是他此生仅此一次见到的落寞。

      他甚至有那么一瞬,以为唐冥初对自己也有过师徒真心。但这世间本就是误会重重。经年错落,以至于分不清世事真假。

      以至于所有故人都逝去,而那颗隐藏于面具之下的初心,逐渐式微……泯灭。

      又四日,蜀中落了一场大雨。问道坡的樱花一夜之间尽数凋落,如同它的盛放,来去洒脱。

      唐戊独自站在栈道之上,透过雨幕望着那座埋葬了太多的十万大山,七日之内的种种交织、盘桓在脑海中,弥久不散。

      那日“死域”沼泽地底,他与唐无靖于石台之上休憩,他趁着无靖发呆、众人皆因等候而倦怠之时悄然隐退于暗处,在无靖与无杀前往石道时鸟翔踏空而过,虫群虽有所察,在水面下团聚翻滚,却奈何不得跃起。

      而后石道内,他先于谈话二人进入石室顶部,却见天一众人已抢先抵达。

      石室中心有八尺见方的寒泉水池,其中静坐一人,身量可查乃是一名女子。她的周身缠绕着青黑色的藤蔓,依稀可见深蓝色的衣甲,肩部以下皆浸泡于泉水中。那花枝邪气横生,生生从口鼻伸出,在头顶生出一朵奇异的石花,约莫手掌大小,雪白花瓣,赤红珠蕊,正是蛇信花。

      唐戊仔细打量许久,恍然惊觉那花的宿主竟身着唐门弟子式服,再一看时,竟与唐冥雨的样貌如出一辙,独在右眼眉梢多了一颗嫣红的小痣。

      然而正当唐戊盘算着如何带走蛇信花之时,石道之内,唐无杀在唐无靖的引导下崩溃,而石室中一条巨蟒飞快地游出,直扑石道而去,唐戊只得移动至石道边缘查看二人境况。
      如此,便与天一教那领头的男人近在毫厘。

      直到毒蝎咬伤唐无靖,唐戊心弦一动,到底是功力尚浅,胸前已挨过一掌。

      五毒教承袭的掌风雄劲有力,又因往往夹杂毒蛊之术而内劲阴狠。眼前之人叛出五毒,武艺更为霸道。唐戊只觉心脉之中似有千虫啃噬。

      “你该不想给罗巫达惹麻烦?”一旁暗处,少年的声音轻轻含着笑意响起,确是分明高人一等的傲气。

      那领头之人冷哼一声,提起唐戊便往那少年处一丢,唐戊本就重伤,哪里经得此震动,落地之前便已昏厥。

      再醒来得见曲无欢,想必那是及时开口救自己一命之人,是他无疑了。

      至于无欢口中所说的叫做“罗巫达”之人,恐怕便是死于唐冥雨之手的那人。

      也是不知何时将蛇蔓种植给了唐冥露的男人。

      唐戊无言,本是为重生改变命运,却不曾想不过一年便欠得曲无欢性命之情。而不过一旬时日,世事诸多已成沧海。

      他于是用“霜月”吹奏了一曲《魄梦》,也说不清自己是为何便忽然想起这支,原是一位名动长安的歌妓写给惊鸿一面的“梦魇”的箫曲。

      而第二件他不知道的事,是在不久后的慈州少室山,另一个梦魇悄然发生。

      这一天,远离尘嚣的昼夜照常更迭在日升月沉之中,晨起的僧人们在云间钟鸣的洗礼下开始了新一日的修行。

      恰逢谷雨,少林寺香火鼎盛,络绎不绝的百姓赶早着上山,祈求一年的平安和丰收。

      前院里武僧早习的浑厚嗓音声声入耳,后堂小沙弥们跟着师叔准备斋饭。大殿之内,打扫的弟子为长明灯添上火油,而在一旁不远处,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身着墨色长衫,牵着一个墨衣紫佩的妙龄女子,面对着蒲垫上跪拜诵经的僧侣们静立着。

      “师叔,今日也是晴好的天气呢。”

      墨衫少年抬眼望向大殿外碧蓝的天空,笑着对身旁的女子勾勒着暮春的好风景,那女子睁开双目,一对卧蚕杏眼氤氲着水雾,眼睫轻轻一颤,似乎就要荡漾出万种旖旎。

      然而再仔细瞧去,却发现那漆黑的瞳孔呆滞无神,竟是一对盲目。

      “可惜偏生了一股子腥气。”那女子只是面对着前方,然而唇边的笑清艳不可方物,却又似乎暗藏了几缕幽深。

      而她身旁那少年对于这样突兀的话语也显得淡定自若,只是开口笑问道:“今次怕是又遇上有趣之事呢。”

      女子闻声,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她并未作答,拉着那少年往前走了几步。然她步履轻健,竟是将方位判断地一清二楚。

      “来了。”女子轻轻叹道,那少年稍抬起头,正瞧见大殿外闯进一名慌张的僧人,不知发生了何事。

      “方丈!小师弟在山脚溪涧边发现了一个昏迷的老人!好像受了重伤!”那僧人几乎是跌进了大殿的僧侣中。

      “道净,出家人应自持。既是重伤之人,可已救入寺中?”

      鎏金佛像前的蒲垫上,那名身着深红色袈裟的老僧人缓缓站起身来,而其余僧众仍旧淡定自若得诵经,木鱼的敲击声伴着钟声鸟鸣绕梁不绝。

      少林寺的祥和宁静,似乎并没有被这突如其来之人撼动分毫。

      那老僧人行至女子面前双手合并行了个佛礼,他的脸上始终含着三分笑意,微眯的双眼矍铄却平和。而那女子也竟好似看得见似的,微微颔首回敬一礼。

      “已经救回来了,现在在僧舍中。”那年轻的僧人趋步上前,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的低着头说道。

      “既是重伤之人,东方施主便随老衲前去看看吧。”那主持听了弟子的答话,并未责怪年轻人的无礼,只是侧身向一旁静立的墨衫女子说。他的语气并无生分亦非熟稔,如同旭日暖晖恰到好处。

      “不过是个路人。生老病死各安天命,东方并不像大师这般心怀慈悲,如今远离江湖,实在不欲沾染俗尘。”那女子笑言,顺手摸出腰间墨笔在手心转了转,轻率之意溢于言表。

      “况且卿婴此等被万花驱逐之人,又如何行悬壶济世之医道。”她的语气戏谑痴狂,与那温婉的姿态相悖,她身边的少年稍稍抬头看着自己的师叔,年轻俊朗的眉眼中辗转着揣测之意。

      了无大师似是见惯她这般乖张模样,又或是如他所言出家人心若止水,只静静说道:“阿弥陀佛。”说罢他不再规劝那女子,只在那名报信弟子的带领下往僧舍而行。

      “师叔?”少年见身边之人久不言语,便轻声唤她。而那女子却只用玉笔挽出了一个漂亮的墨花,转身便往自己借宿的禅院而去,少年无法,只得追上前与她一道。

      “醉卧花间残雪艳,笑看浮生作余生。且抱晚霞归李渡,莫笑痴人无归处……”女子口中淡淡吟唱出轻狂的曲调,清亮的嗓音穿透大殿梵唱,字字清晰地传入了无大师耳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零贰柒】镜月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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