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零贰叁】霜月冷·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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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无靖一脸凝重地搀扶着唐无杀跟在唐戊身后。不知何故他觉得唐无杀的身体越来越重，大约是惊吓过度又淋了雨，无杀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其实不止是唐无杀，一贯体质优异的自己都已经不得不凭借着最后一点理智支撑着机械一般的步伐。
天已经大亮了，整个天空明媚地不似春天。自从进入十万大山以来，他们第一次听到林间的鸟鸣，早起的雀儿从枝头跃起，带着令人愉悦的活泼，但是他们此刻无暇关顾。
“休息会儿吧。从昨儿中午开始，我们几个都是滴水未进马不停蹄。”
唐无靖实在支撑不住，与半昏迷的唐无杀一起倒在了雨水与露水混合的草地上。
顿时变嗅到阵阵芳草的清香。
“嗯。”唐戊估摸着他们连夜赶路，应当已经将身后天一教众人甩开了相当的距离。眼下他们年纪尚浅，实在不宜正面对敌。
“吃的东西都落在岩窟了，火折子也彻底湿透。咱们首要就是要解决吃饭问题。”唐无靖闭着双眼伸了个懒腰。
唐戊瞧他似乎丝毫没有身负重任身处险境的自觉，心下一笑，问道：“你吃过生肉么？”
“啥？！”唐无靖如临大敌一般猛然坐了起来，一脸难以置信地望着好像在说自己早饭吃了肉馅包子一样平常的唐戊。
“以后总要吃的。”
比起唐无靖的大惊失色，唐戊只是留下寥寥几个字，便在唐无靖反应过来之前消失在了他的面前。
当是累极，唐无靖也顾不上到底是什么样的环境，既然有人自愿解决吃的问题，他自然乐的舒畅，摘了包裹倒地大睡，这一觉却是出人意料的舒畅。
临近中午，阳光从头顶洒下来，分外刺眼，唐无靖毫无感觉，但是饥饿让他不得不醒来。
唐无靖睁开眼首先瞧见的是背对着躺在身边，正枕着胳膊休憩的唐戊，接着便是不远处被处理干净的放在树叶上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肉，和几个让人同样没有食欲的青色果子。
唐戊还没有醒，那副七岁的身体到了极限。
“……”
许久没有动作，唐无靖此时实在不知该用怎样的词语来形容自己的心情。他站起身，发现自己全身上下没有一处骨头活动起来是不痛的。他撇撇嘴，低头瞧了瞧唐戊，自己已这般难受，可见唐戊的疲惫。
他的心中蓦然感觉到一股内疚。
似乎自从进入十万大山以来，诸多事务他们都不得不依靠唐戊，他想了很久，最终觉得自己实在帮不上忙，只得在心底感叹一句“堡主的弟子果然自己比不得”了事。
与此同时，在一番天人交战之后，唐无靖终于下定了决心似的把那团红艳艳的肉塞进嘴里，几乎没有咀嚼便咽下了肚，腹诽着自己这次回去之后会拉多久的肚子。
唐戊睡得浅，在唐无靖这番动作之下，也已醒了七七八八。他睁眼看了看唐无杀。后者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如同人之将死。
“如果再不能送他回唐家堡，他恐怕撑不过明日。”
唐戊的声音幽幽地传来，唐无靖解决了肚子问题，抑制住强烈的呕吐感，连走带爬地行至无杀身边，查看他的情况。
唐戊想起“上辈子”唐无靖第一次在唐宸鹤的威逼之下吃生肉的样子，那天他吐得天昏地暗令教课的小师叔觉得非要出人命不可，现在看来绝境果然可以激发一个人的潜能。
唐无靖探了探无杀的额头，没有发烧，温度低的吓人。他脸上那罕见的严肃再一次浮现。
二人不再耽搁，草草收拾了行囊赶路。然而因着体能严重下降的缘故，速度与刚刚入山时不能相比。
然而他们所要找寻的蛇蔓就在这片草坪的某处。这让少年的心底又隐隐生出了一种兴奋，似乎所有的苦痛都即将走到终点。
唐无靖停下脚步大口地喘息着，抬眼时望见周遭广阔如同草原的湿地，正是吞吐着奔腾新绿的晓春时候，勃发的生命力让人不禁慨叹天地万物的绮丽。
谁曾料想到，在十万大山的腹地深处，竟然有这样绝佳的景致。然而往往让人放下警惕的，并非是荆棘丛生的黑夜，恰是道路两旁的姹紫嫣红。
“让无杀在此地休息，咱俩去找吧，估摸着就在这附近。”
唐无靖几乎是背着唐无杀，他的身体冰冷，若非胸膛中还有心跳，无靖简直要觉得自己背着一具尸体。
“这地儿也不见堡中的人，要是咱们要把那破草再带回去，恐怕无杀都要尸变了。”
虽说唐无靖尽量用了轻松的言辞来表达他们的处境，然而唐戊对他何其了解，哪里不知他心中的隐忧。
可是给无杀种下蛇蔓的事，唐戊还不能保证无靖可以接受。
“这草坪是一片巨大的沼泽地，我们要找的东西，就在沼泽深处的某个泥潭之下。”
唐戊依旧用他那泰山崩于前而不变的语气诉说着危机，一旁唐无靖颇有些天旋地转地觉得自己的心理承受底线，从进入十万大山开始就在一次又一次地被刷新。
一阵微风拂过，似在安慰天地之中千千万万挣扎不安的心，但也吹熄了希望的原野上好不容易才燃起的星星之火。
唐家堡。问道坡。
唐冥雨这一日无事，平日里需要照看的弟子们尽数进了十万大山，她便得了空休息。
虽然按照规定，试炼期限有七天之久，但是一般中等的伏击任务总是在四天之内被全部完成。从明天开始，孩子们就将陆陆续续返回学堂，开始属于他们的真正意义上的唐门生活。
但是今年，唐无杀以及唐无放等十人被送往十万大山西侧的腹地。
唐冥雨知道唐家堡主在盘算着什么。
唐无杀身上有天一教想要的东西，也有唐冥初想要的东西。
但是唐冥初也知道自己并没有能力反抗。违逆门主命令的下场，就是和她的姐姐一样，被天绝堂处以肃杀令。
其实自从她的姐姐被处决以来，她就不再被信任，身为天绝堂地支弟子，却不得不呆在学堂照顾一群孩子。
唐冥雨暗笑，唐冥初怕是巴不得她反抗的吧，这样她就可以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捏死仅剩的知道内情的人，从此再无后顾之忧。
她的姐姐在临终前托付自己照顾唐无杀。她也曾天真的以为，无杀可以在唐门像其他小孩子一样长大，她一直相信着唐冥毅的许诺——“只要唐门还有唐某在，便不会有人对无杀另眼相待。”
然而这片波谲云诡的江湖，生死由命。
从她得到消息苗疆内乱，天一教自成一家叛出五毒。她知道一切都完了。她想逃，但是不能。唐门肃杀令岂容你苟活于世，更何况她还要带上年幼的侄子。
不过唐门也有门规，只要她不做对不起唐门的事，唐冥初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奈何不了她。但是无杀不一样，所以当她拿到那份分组名单，她便知道无杀是肯定要成为这些人争斗的牺牲品。
唐冥雨的心中有一股难以平息的怨忿，压抑了整整八年。
那时候唐门堡主还是唐宸笑，入夏前夕，天干弟子唐己唐冥露受命于掌门，率地支弟子唐寅唐冥铸、唐卯唐冥雨，以及唐辰唐冥陌三人，携密函前往苗疆五毒教圣坛。
此行停留五毒二十余日，期间唐冥露结识了昔日还是五毒碧蛇使座下首徒的男人，二人一见如故，此后数月，唐冥露主动接下了全部与五毒相关的任务，其它不得不在堡内的时候，两人亦往来书信，字里行间皆是情深意重，一度令唐冥雨羡慕不已。而唐门与五毒一贯交好，本也是天作之合。
然而江湖事无常变幻，唐冥雨没有料到一夕之间，碧蛇使一门自成天一教叛出五毒，她更没有料到她的姐姐会毅然决然地断绝了与那人的来往。
“此事他从未与我提起，如今想来，他与我交好，左不过是为了套些情报。从前我只当他无意为之，而终于成了自欺欺人……小妹，我……唉……”
唐冥雨记得，唐冥露说这话的那天，蜀中落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
而唐冥露抱着火盆坐在院前，将那一封封夹带着奇异香气的书信焚烧殆尽。她始终波澜不惊，唯那一声叹息，诉说出多少无奈和不甘。
本以为是雁过无痕，留下些伤怀交予时光舔舐。然而就在唐冥露接下了远在洛道的任务，准备起身离开巴蜀时，她却发觉自己已有身孕。
世间种种，皆逃不开“情”之一字。
到底是不忍。
怀胎十月生下孩儿，没有等到孩子满月，唐冥露便被指控泄露唐门机密与天一教，而唐无杀本身便足以成为证据，不由得半点人情分辨。
果然，一道肃杀令。消除族名，曝尸荒野，永不入唐门族谱！
呵……也不知到底肃了谁的纪！清了谁的恩！
“……你当初为何要生下他……如果你听我的劝……只要没那孩子……没有他的话，唐毅大师兄他，肯定能保你一命。”
唐冥雨心绪难平，她拔出后腰上的弩箭架在胸前，一道爆芒，惊起落英如雪。
一如儿时她与唐冥露在问道坡看的纷飞大雪。
唐冥露到底是死了，没有反抗也没有怨恨，那种近乎绝望的淡定让唐冥雨每每在梦回之时战栗不止。
她在后来的一年中逐渐发现唐无杀与其他孩子有些许不同，她开始重新审视当年之事，借着在天绝堂行事之便调查关于天一教的种种，终于在机缘巧合之下查到了一种蛊毒，那种气味与唐冥露所佩戴的香囊何其相似……
而后，当她迫不及待地将自己所发现的告予唐冥初，以为她能帮自己时，她被调到学堂了之内照看未入门的弟子，唐冥露之事自此胶着再无进展。
“如今好了，就是想给无杀他一箭痛快……恐怕我也做不到……”
手中重若生命的千机匣从指间滑落，惊起几瓣残英。唐冥雨扑倒在地上，揽起满地落花，那些温柔的淡粉色，装点着苍蓝色冰冷的唐家堡。
她是如此地喜欢唐门。喜欢它的同门恩义，喜欢它所赋予自己的所有回忆。她无法认同唐冥初的残忍，她恨她，却又不得不敬畏她的果决。
她不得不承认，为了唐门，唐冥初所做的一切。都没有错。
多么可悲。
“我给无潇他们掺了迷魂钉的药膏。我想让无杀和天一教的人离开，这样我就可以来见你了。
“但是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知道。他竟然知道……
“他说无杀会成为天干弟子……这是你的心愿吧，姐姐……
“可是他会变成蛇蔓的傀儡……”
唐冥雨泪如雨下，偌大的问道坡，此刻只她一人。
“都是孽！”几乎是从胸中挤出的三个字，她抬手重重地锤着这片温柔的土地，眼泪混着掌心的血珠，滴落，蚀心刻骨。
“世间多此可怜人。”
唐冥毅低沉慈悲的嗓音缭绕在耳畔，漫野繁花静默着在风中绽放，轻云缭绕。唐冥雨仿佛回想起了年少的岁月。
唐初还是那个明媚的女子，有着和唐无潇相若的倔强，会跟在兄长身边笑逐颜开，而她还能躲在远处默默关注自己倾慕的男子。
哪怕他与她，相隔着这一生都无法跨过的沟壑……
“堡主，唐冥雨独自一人在问道坡，无事。宸鹤师叔传来消息，一切都按计划进行，无放和无靖已经带着唐无杀到达‘死域’沼泽。”唐冥素站在九宫阁内，面对着案几之前的唐冥初。
“知道了。盯好唐冥雨，几个孩子的性命和这次计划的成败在此一举。传令师叔务必保证无潇等人的安全，天一教那几个喽啰，必要时自行处置。”唐冥初埋着头处理着面前堆积如山的卷宗，唐冥素领命后便自行离开。
良久，唐初搁下手中那只白玉狼毫的镂花墨笔，仰靠在座椅上，偏头看向案几旁花瓶之中斜插着的，那根通体透亮的洞箫。
“冥初师姐，这个是我亲手雕的，我知道大师兄喜欢箫曲，麻烦你代我把这个送给他。”
这是多久以前的事？
好像已不能清晰的记起……
唐冥初轻轻阖上双眼，耳畔似有少女之间嬉闹时的欢声笑语，干净地无法触碰。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零贰叁】霜月冷·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