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零壹玖】深月影·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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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雨缠绵了半个月余，这一日天公作美，总算放了晴。初春时节，蒙了春雨滋润的问道坡一夜之间花开遍野，樱花在日光下繁花簇锦。
孩子们背着行囊被天绝堂的弟子乘滑翔翼一个一个地送往十万大山中部入口，那里有一块特别清理过的空地，只余林边一棵苍老沉默的古树，披着碧色树衣遮天蔽日。
土地透着湿气，风温暖地夹带着最为原始的触觉。
唐戊在这片空地的上方俯瞰了一眼，不等身侧的唐门弟子回神，便已主动松开了滑翔翼，他的脚下碧光腾空，在微风中踩踏着旋起的树叶，不消一会儿便安然落了地。
所谓“翩鸿影”，的确适用于暗杀世家的唐门。不过以他的年岁，目前只能学得此类如同轻功的皮毛。
“哇哦！下次无放带着无靖一起飞，他就不会再摔断腿了！”
唐无翎颊边酒窝荡漾起愉悦的颜色，唐无靖闻声，表情亦是精彩，唐戊看着二人打趣，心中的不安也稍有缓和。
虽然不能按照既定的回忆走，但以唐冥初的谨慎，应当也不会出什么岔子。
“还不是你看着滑翔翼好玩想要偷偷飞，我才会试着造那个玩意儿，就摔了那么一次！结果要被你笑一辈子！”唐无靖难得露出郁卒的表情，脸上泛起不知是羞是怒的颜色，很是有趣。
“无翎你别笑他了，我哥他那段日子嚎的可凶了……”唐无夜毫无自觉地补充道，唐无翎噗嗤一声笑的更凶了，无潇捋了捋额边渐长的头发，拍了拍唐无夜的肩头，唇边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来，唐无靖望着自家弟弟一时只得无语凝噎。
这边五人气氛正好，而另一边唐无杀却欲言又止地瞄着唐戊一行人，唐无翎察觉到了他的不安，回给他一个鼓励的微笑，那边少年便转身低下头去，再不多瞧一眼。
“如果无杀也跟我们一起就好了。”唐无夜顺着无翎的目光望去诺诺地说道。他的眼底结着一层深沉的颜色，如同深秋浓雾之中的月影。
唐无潇适时地挡在他的视线之中，阻断了唐无夜的胡思乱想，她有些嗔怒地刮了刮无夜的鼻梁，调笑道：“唐无夜！如果他跟我们一组，你就该跟那几个臭小子一起了。”
“无夜！无潇！师叔点名了，快走，咱们得在天黑之前赶三十里路。”
不等唐无夜回答，唐无靖的呼喊声已经传来，无潇小步跑上前去接过唐冥雨递过来的行囊，朝着唐无夜招手，后者摇了摇头，摆脱了忧虑，将手上的包袱斜挂在肩上，往无潇那边走去。
另一边唐无翎将腰上的匕首拿在手上检查，匕首出鞘的瞬间，青黑色暗刻着唐门徽记的刀刃乍放寒光。
这是唐无翎素来喜爱的物件，挂在腰上从不离身，这样的匕首唐无潇也有一把，多年来一直被她绑在右腿上，甚少有人见过。
“师叔。”
唐戊走在五人的最后面，经过唐冥雨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只是视线落在伙伴们前进的方向。
“无放有什么事吗？”
唐冥雨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唐戊没有看她，却能想象她的脸上定然带着平和的微笑。
“无杀一定会是天干弟子。”唐戊一语既落，抬头对上意料之中错愕的目光，他蓦地淡然一笑，稍稍迈开步子向四人追赶而去，留下原地呆怔的女子。
良久，当唐冥雨回神时，五个孩童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树林深处，隐约可以听见欢闹的笑声，然而有些事来不及回头，只能往前。
“无放你去哪儿了？”唐无翎总是先于所有人对周围的变化做出反应，这也是她长久以来的长处。
“没什么。”
唐戊对唐无翎的习惯了如指掌，她聪慧，所以不会追问，做出任何令人生厌的事情，尤其这个对象是唐戊。
“咱们快些走吧，我总觉得这里阴森森的。”唐无杀一如既往地躲在唐无潇的身后，他说话总是怯怯地，带着消极的色彩。
“天气这么好，你看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积水泛着光，多好看，哪里阴森啦！无夜净瞎说！”唐无翎撅着嘴嗔笑道，唐无靖应和着打趣儿，唐无潇惯来不苟言笑，却也不曾将无夜的话放在心上。
然而唐无夜的感觉丝毫无差。只不过这种阴森并非来自环境，而是来自内心深处最为直觉的判断。
他们身边危机四伏。
唐戊也不知唐冥初到底是对他太自信，还是对自己的眼光太自信。假若换做七岁的那个自己，他也不能保证可以完成这次事关六人的任务。然而他也知道，事情之所以超出唐冥初的预料，只是因为一个人……
在短短晴朗了一日之后，一场连绵半月的阴雨即将笼罩整个十万大山。这场雨将带来全部未知的变数。
唐戊多年前的疑惑终于得解，他的心底油然而生一种难以形容的心情，没有悲戚，亦无愤懑，却有一种至深的悲哀。
人心难测，以至于唐无杀最终被种下蛇蔓草，种种原委恐怕难以凭对错衡量。
“我踏花而来～只为牵哥哥你的手～”
起初唐无翎仍有心情哼着歌谣嬉闹，然而随着天色渐渐阴沉，孩子们的体力消耗比之成年人更为迅速。林间泥泞得很，唐戊犹感吃力，而体质最为薄弱的唐无夜更是拄着竹棍，面色苍白，明显已经不支。
“都别走了，看这排脚印。”唐戊扶住因忽然停步而踉跄的唐无夜，指着地上的泥泞说道：“就算脚印是另一个小组的，但这竹棍的痕迹与无夜手上的完全吻合。更何况咱们比另外那个小组出发地早，一路上又无耽搁。他们会走到咱们前面的可能性很小。”
本是应该与另一个小组一起出发地，但由于那五人比唐戊一行人的年纪都大，故而唐冥雨安排他们推迟出发半个时辰。
“无放说的没错，咱们可能迷路了。”唐无靖蹲下身子仔细查看着地上的脚印，一脸严肃的肯定着唐戊的判断。
“迷路没什么，问题是你们抬头看，才过午时，天已经暗了，恐怕咱们得趁早找个休息过夜的地方，我估摸着这雨肯定还要下。今天怕是赶不完三十里路了。”
唐无潇抬头看着树荫间隙里影影绰绰的天空，林间湿气重，雨前闷热的环境令人烦躁难耐。
“还有一件事。咱们不能忘记蛇蔓只有一株，不管我们最终要围绕这个玩意儿达到什么目的，都不能让另一个小组率先到达目的地。”
唐无靖有些犯难，这支小队自一年前，便一直在唐戊的刻意引导下被无潇和无靖的决策决定着，而现在他们需要考虑的问题，远比这短暂七年的人生经历中的任何时候都要多，并且沉重。
“无夜这样子，咱们恐怕也不能再赶路，尽快绕出这片林子，咱们就找个地方休息吧。时间还有六天半，也无需太急。除非……”说罢唐无潇顿了顿，似在抗拒什么不愿意接受的事情。
唐无靖看她犹豫的模样，咽了咽唾沫：“除非那五个人不仅只想赶在我们前面……”
一时沉默。
多年的玩伴，但此刻他们却不得不承认，为了唯一的胜利，也许很多东西都开始变质。
唐门的试炼从来都不仅仅是对外在实力的考验，更多注重心性。如果他们不能尽快适应自己未来将作为杀手存在的角色，对待目标犹豫不决，又或者忘记本心，伤害同门道义，那么他们将成为被淘汰的人。而天干弟子，悉数不被允许有一点点内在心性的缺陷，无论是过于软弱，还是过于狠毒。
然而这些内涵对于眼前的孩子们来说显然还太深，他们只需考虑接下来做什么。但这已经足够困难。
“无夜，另外往西前进，和我们争夺蛇蔓草的那一小队，是无杀那五个人。”唐戊望着唐无夜，此刻他的眼前依旧是那个善良软弱的男孩子。
“昨天师叔给我们的那个防瘴气的药膏，无杀他们应该也有一份。我想他应该知道我们和他们的目标一致。”
唐戊似乎有那么些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被唐无夜经年累月的憎恨着。
但他们每一个人都将在十六岁成为追命千里的杀手，年龄从来不能成为唐门弟子的限制，亦不是他们退避的理由。
唐无夜的眼光又暗了几分，如纸的脸色显得无力，这让唐戊想起了曲无欢。
如果是无欢，他不会赞成唐戊的做法，但此刻，唐戊必须让唐无夜知道这件事，至少让他做好心理准备去接受将要发生的一切。他必须避免因唐无夜的仁慈而可能造成的变数，哪怕，这将毁掉一个少年的善良。
“先别说了，咱们先走出这片树林。无靖，之后的路都由你做一下标记……为以防万一……不要太明显。恩，无放，你注意一下四周环境。无翎照顾无夜，我来开路，走吧。”
最终由唐无潇结束了这段沉默，她知道唐戊所说的并非不可能，但她亦知道就算那一切都是真实，他们也只能选择接受，并且成为胜利的一方。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零壹玖】深月影·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