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时代》迷津

16、第 16 章

　　“父亲要你去澳门？”
　　郑嘉颖放下手中的文件，抬头去看对面沙发上坐的笔直的林更新。

　　“嗯，他要把那边的地盘交给我，随我处理。”

　　“这是好事，父亲在把手里的权利移交给你，十四你很有机会上位。”
　　郑嘉颖略一思考，淡淡的说。

　　“八哥，我不要什么上位，我只要在你身边……”
　　林更新看着他优雅温和的侧颜，想他一路极细致的专营如今却要称病避开父亲的压制，恨不能半步不离的跟着。

　　“犯傻，康熙会大将军王的声势现在可已经是我们集团的大热门了。”郑嘉颖笑笑，走到沙发上坐下，顺势握了林更新紧张握拳的手，“若是十四赢了，我也是高兴的。”

　　林更新垂下头，反手回握着郑嘉颖，比起离开警局去旺角时的决然心里总多了一些犹豫，拼命追赶总是最简单，彼此承担却不容易。

　　十四将赴澳门建立康熙会分组14K的消息很快在帮中传播周知，原先对八集团动摇的元老们开始将目光投注到这个年轻的十四爷身上，毕竟这要比中立或转阵营来的可靠许多。

　　韩栋知道的时候，立刻来找了郑嘉颖商议。
　　“八哥，你怎么不拦下十四？为了十三的事老四那说不准就有动作，如今这个时候他一走，看起来我们风光，却把力量都抽弱了。”

　　“十四荣宠正盛，交到手里的权利难道再放出去？只要父亲在，老四就必定会忍，即使父亲不在了，我们也胜负未决……或许我们在内十四在外，也算得上周全。”

　　“他要是不回来相助，自立地盘呢？”
　　韩栋哗哗翻着手中的账本，他并非刻意怀疑十四，只是打理财务的惯性，总让他先计算坏账的概率。
　　“我说过，他不会。”
　　郑嘉颖摆了摆手停下了这个话题，他知道不管情况如何，十四会回来却是一定的。

　　春转初夏，香港的天气开始潮湿而闷热，一个月的时间已足够林更新从澳门传回帮会地盘扩张的各种捷报，而这个吸引着众人最多关注的事件，也为四、八集团的大位暗战盖上了一层虚幻的和谐。

　　已经连着下了一周的雨，入夜，隆科多匆匆的朝庙街的老宅赶去。

　　今天他与吴奇隆的秘密部署已进行到了第六天，方才回到家中，却又接到了康熙要求他立刻去老宅汇报的命令，作为少数几个现在还能面见康熙的重量级元老，帮中其实很少有人知道他也是四爷党的骨干分子。

　　在雨夜行驶的车内沉思，隆科多知道吴奇隆从那一天开始就不停地忙碌，每一次见到都能感受厚重的威压，他的内心为将至的爆发而惧怕战栗，却又为了自己的利益不断期盼着。

　　一切都在进行，但这根龙头棍的传承不到康熙死去的那刻绝不会公布给众人，即便是这个大佬对他的儿子们最后徒劳的压制。

　　老宅里青灰的走廊在雨中更显得空旷，隆科多在门生的指引下到了室内，却见得施世纶、李煦等人都在，大大小小的元老级人物候了一室。他心中惊讶，一边招呼众人一边暗自忖度，立刻给吴奇隆和部署的副手送了消息。

　　吴奇隆按了手机，身上的外衣还没有除去又匆匆朝外走，经过门口时瞥了一眼已紧紧锁上的内室房门，指甲再次深嵌入掌，他的背绷的笔直。

　　康熙努力的睁了睁眼，视线一片模糊，不知是因为室内燃的熏香还是因为生命的流逝。几个医生还在一旁低语，嗡嗡声吵得他心烦。
　　“李德全你留下，其他人全都出去。”

　　低语声停了，然后零落的脚步朝门口移去。
　　康熙再度闭眼又睁开，室内的一切才终于清晰起来，只怕撑不过这一夜了，他在心中喟然长叹，可还有一件极重要的事要处理。正欲开口吩咐，房门被人推开，雨夜的潮湿扑进了室内。

　　吴奇隆缓步地走到康熙床前，平静的看着他。康熙也不怒不惊，仿佛早已预料到了这一刻的到来。
　　“父亲，兄弟几个一时都赶不来，我等你吩咐。”
　　“老四……你等今天等了很久……”
　　“父亲言重了，儿子并未这么想过。”

　　室内一时静默，只有熏香袅袅升起一缕青烟，康熙艰难的摇了摇头。
　　“不必跟我藏，你那几个弟弟们，你忍得比他们久……却又比他们都快上一步，那句话你再说给我听听……。”

　　沉默了一会，吴奇隆缓缓开口。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好，你若坐云端，水穷处该如何？他是你亲弟弟，要是他不回来，你能不能放手……”
　　吴奇隆低下头，出声打断了康熙的话。从方才进门他就没有变过表情，或许心里翻动的太多，脸上便什么也显不出了。
　　“父亲，只怕你会失望的。您如此偏宠十四，是不是记得十三弟还在病房里……”

　　康熙无奈的叹息，再度闭上了眼，沉默良久才开口。
　　“我让他去澳门，又何尝不是偏宠你？唉，龙头棍……在椅子上。”
　　手指微微颤抖，吴奇隆站起身去一旁拿了龙棍，这个帮会里最高权威的代表。
　　“好。”
　　他应了一声，却不知应的是哪件事……

　　凌晨5点，下了一整夜的雨终于稀稀落落的停了。在偏室候了一夜的众多元老们面面相觑，不知康熙究竟是何意思。又等过了一阵，才见李德全跑来，颤颤地让众人都去主屋前候着。

　　吴奇隆站在主屋门口，天色蒙蒙，更显得他身形笔直，神色严峻。
　　几个元老朝他打了招呼，正要往主屋里探视，却看到了他手里握着的龙头棍，一时怔楞不知如何应对。吴奇隆并不着急，直待到众人都安静了，才开口说。
　　“康熙爷，去世了……”

　　几个字就像炸弹一般，猛地在人群中轰出哀恸，趁着纷乱的哭声，隆科多突然清楚的喊了声。
　　“恭请新大佬！”
　　在场谁都惦着这件事，如今既有人起了头，吴奇隆又单独在场握着龙头棍，细碎的讨论不过是几秒，便成了规整的呼声。
　　“大佬！大佬！”

　　吴奇隆摆手按下呼声，顺势走下主屋的台阶，似和平常一样。
　　“父亲去的突然，帮中的事务却不可以乱，通知帮众的宴席可以晚些再说，诸位请先和我去旁屋商议。”

　　等众人在屋子里坐定，隆科多悄悄退出了房间朝门口赶去。
　　推开老宅子的房门，外面一片纷乱，似乎才刚有几场械斗结束，隆科多看看依旧围在宅子四周的马仔数量，放开嗓子大声地说。
　　“八爷！我这点人手让您见笑了，您快请进！”

　　不远处一辆银灰色的车子开了门，郑嘉颖和韩栋、叶新走了过来。
　　郑嘉颖面色极为不佳，却努力克制着。
　　“你这点人手倒是昨天唯一还在运作的，其他人呢？”

　　隆科多退开一边做了个请的动作，给郑嘉颖他们让出通路。
　　“众人昨夜起就候在宅子里等，自然是不知如何与八爷您联络了，如今他们正和大佬在侧屋等着你们一起讨论帮中安排，请几位爷快去吧。”

　　“新大佬？你说的是谁？”
　　韩栋哼了一声，有些不屑。
　　“自然是四爷。”
　　闻言，郑嘉颖看了他一会，转头朝侧屋走去。隆科多微低着头，唇角冷笑，接下来就该别的人登场了。

　　郑嘉颖走进室内的时候，吴奇隆正在商议调动几个职务，见他们来了便停下话头，让韩栋和叶新坐下，又指了指身边的一个座位，示意郑嘉颖过来。

　　“老四！你这位子我们不承认，有八哥，还有十四，怎么也轮不到你。”
　　韩栋憋了一晚上的气，见了吴奇隆自然毫不客气。
　　“四哥，九弟有些冲动了，只是这事情突然，四哥确实该给我们一个解释，为何昨天只有你一个人进来，却派人围着宅子不让我们进？”

　　“八弟，我没有记错的话，父亲曾经说过没有他的命令你不用回宅子，很可惜，昨天父亲没有让你回来。我想你若是不来，九弟和十弟也是不会来的，派人围着宅子，也是保护诸位元老的安全。”

　　“你放屁，明明是你要夺位。”
　　眼见郑嘉颖脸色难看，叶新忍不住炸了锅。

　　“十弟，注意你的态度。我现在不仅是你四哥，也是帮里的大佬，你安分一点。”
　　“你！”
　　韩栋伸手拽住了还想说话的叶新，示意他一切都等八哥的态度。

　　安静的台面上开始议论纷纷起来，原先被吴奇隆压制着没有办法的八集团元老们，见了郑嘉颖几人出现，心思难免也活络起来。

　　将手中的龙头棍放在桌上，吴奇隆只是笑笑。
　　“八弟苦心经营多年，有点失落也是常情，不过现在非常时期，还是要以帮中事务的稳定为大局。父亲既然让我坐了龙头的位子，那坐馆之位就必然是你的。至于那些跑单帮和赌场的俗务，就交给别人负责吧。”

　　“四哥倒想的周到，只是那些事务烦杂，下面的人也认主，不是说交接便能交了的……”
　　“下面的人怎么样，我既是大佬，自然有我的处理办法，八弟当着坐馆担子也是不轻。”

　　郑嘉颖冷冷的看着首座上的吴奇隆，谋算了大位还要对我釜底抽薪，坐馆不过是个虚名哪里抵得上实务，老四你果然手段利落狠辣。

　　“只怕没这么容易……”
　　“哦？”
　　局面变得僵持，台面上的人都暗暗捏着冷汗，不知两人如何进展。

　　突然屋外一阵脚步纷乱，一大批人冲到了屋外，身着单T恤，满臂纹身，腰间都挂着铁棍和砍刀，典型不要命的街头混混形象。

　　为首一人大步跨进屋子，对着吴奇隆恭敬的行礼。
　　“大佬，年羹尧听候吩咐。”
　　“年羹尧！这里都是帮中元老，你不可放肆。”
　　吴奇隆佯怒的将年羹尧喝退到门外，扫视了众人一圈，只见个个都收了议论。
　　是啊，这里都是些元老，怎么愿意拿自己去和些混混拼命，只要无损他们的利益，一切都很好商量。

　　郑嘉颖抬起头，静默了片刻，转身朝屋外走去，韩栋与叶新喊了几声无果，只好跟着他一起离场。

　　没有永远的朋友或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与威胁。

　　离了庙街的老宅，韩栋和叶新一齐到了郑嘉颖家中商议。
　　“八哥，你刚才怎么轻易就走了？”
　　韩栋刚进客厅，便气恼的砸了门框一拳。

　　“刚才的局面你也看到了，我们如今手中的人马不够，那些所谓的同盟元老又都摇摆畏惧。不走，要听着老四瓜分我们的势力么？”

　　“八哥，十四那有人手，我们得快把他叫回来。”
　　说到人手，老十立刻想到了正征战澳门的林更新。

　　郑嘉颖点了点头，唯今之计，也只有等十四回来一搏了。
　　电话接通的很快，这一个月来他们每日通话时，郑嘉颖总是很容易想到那段他还在当卧底，常常与自己夜聊到睡着的情景，像是时间善意的轮回。

　　林更新果然没有犹豫，他告诉郑嘉颖会去集结部分人马，最晚后天就动身返港。
　　韩栋与叶新见定了时间计划，一时无事，也先回了自己宅邸再想办法。

　　叶新回到家，呆了会实在觉得心里气恼，便又去了油麻地的赌场睇馆。
　　临近入夜，场子里确实来了个让他提神的人物。

　　“十爷，这个人已经在赌场里豪赌了500多万，只怕会要闹事……”
　　听着手下的汇报，叶新示意切换场内监视看看，屏幕中一个年轻人豪迈的将大把筹码推出，却只压在轮盘的一个数字上。

　　仔细看看却是生面孔，这种想闹场的小混混他见得多了，只是这个出手阔绰的过分，叶新转头对手下吩咐。
　　“让场子里的人盯着，等他玩，我倒看看谁敢闹康熙会的场子。”

　　李卫输掉的金额已经慢慢逼近600万，眼见侍应生的额角冒了冷汗，依旧没有人来寻他说话。他冷笑了声，将手中最后几个筹码扔出，一脚踢翻了赌桌，大声骂道。
　　“X的，你们竟给老子出千！”

　　场内的马仔迅速围了过来，将李卫困在中间，叶新慢慢从二楼走下，来到李卫面前上下打量。
　　“输赢凭天，出来混就要懂规矩，看看这是谁的地盘，想说出千要的是证据。”

　　“地盘？规矩？谁的人多，谁就是规矩。”
　　李卫大喊了声，门外迅速涌进了上百人，刀棍齐全，动作整齐迅速。

　　叶新猛的一阵寒颤，这种作风摆明了他们也是康熙会的人马，故意用了新面孔挑事，只怕是为了防范他提前通知韩栋和郑嘉颖。对方输了这么多，若今天真砸了赌场只怕也指控不到那个人头上。

　　叶新咬着牙，狠狠的蹦出几个字。
　　“你是老四的手下……”
　　李卫笑了笑，尽在不言中。

　　韩栋接到赌场被围消息的时候，愤怒的将手中的账本扔到了来人的脸上。
　　“你干什么吃的，不立刻联络周围的人赶过去，只知道跑回来汇报！”

　　“九、九爷，我已经联系过周围场子的几个话事人了，可他们都不肯出手……”
　　马仔躬着身，惊的都有些口吃。

　　“什么？！”
　　“他、他们说、说没有如今雍爷的吩咐，他们谁也不能乱动人手……”
　　“混蛋！这群忘恩负义的混蛋！是要我亲自去请了？”
　　韩栋又扔了一本账本，起身摔门而去。

　　油麻地区赌场众多，除了叶新所在的那家是最大场子，周围还有不少康熙会的小馆，平时若哪家遇到砸场的人手不足，自可随意调配。

　　韩栋正站在其中一家的话事人面前，冷冷地嘲讽。
　　“这么说你是怕犯了老四的忌讳不肯出手了？”
　　“九爷，我也是讨口饭吃，大佬的个性你也知道，得罪了他可够受的……”
　　“呵，你如今倒不怕得罪我和八爷了？”

　　话事人的脸色有点尴尬，想了想又说。
　　“九爷言重，八爷如今也是坐馆，我怎么敢怠慢。实在是……出手相帮或许犯忌，但要是收了钱财替别人做事，又是另外的说法了。”

　　“怎么？你想要钱才出手，要多少？”
　　韩栋摩挲手上的戒指，神色鄙夷。
　　对方想了想，说出个高额的数字。

　　“我看你是需要换换脑子了……”
　　韩栋听完站起身，一支沙鹰枪利落的抵上了话事人的脑门。
　　对方脸色又青又白，张了张嘴说。
　　“九爷息怒，你即便杀了我，到其他场子恐怕也都是开这个价……”

　　韩栋握着枪，愈发用力的顶在话事人的头上，心中恨意弥漫。
　　竟用这种方式来迫他们交出资金，要么不管要么自削，生生把兄弟人数多的优势扭成了劣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