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时代》迷津

17、第 17 章

　　深夜，林更新正在抓紧交待澳门的事务，八哥告诉他四哥现在夺了大位，机会已经不多，他不能再浪费时间。

　　电话响了起来，他见是郑嘉颖的来电便立刻接通。
　　“十四，你派人在澳门接应一下，我要立刻让老九和老十过来。”

　　林更新心中震惊，他知道九哥虽与自己的爱慕不同，亦是全心全意的追随八哥，这个时候离开，看来情况已经相当凶险了。
　　“八哥……是不是现在除了动武，没有其他转圜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答是。

　　“那九哥、十哥一到我就回来，八哥……”
　　紧紧握着手机，林更新突然想到了父亲曾交代过自己的话，如果成王败寇，这里就是退路。他在这一瞬间很想告诉郑嘉颖放弃香港那个地方，可是话到了嘴边，却几番犹豫讲不出声。

　　“好，我会派人在中环港口接应你。”
　　郑嘉颖见他突然沉默，以为他心中不安难言，便出声接了他的话。

　　“嗯……八哥，你等我……”
　　咽下话头，林更新放弃了这个念头，怎么能离开呢，那个八哥步步经营费劲心血的地方，那个也让自己深爱、追赶、失望、希望过的地方。

　　远处的天空阴霾，云层在空中滚动，如同平铺着涌来的潮水。

　　黑色的轿车在路上疾驶，韩栋坐在后座，伸手握着一旁的叶新不知正想些什么。
　　叶新望着窗外成片闪过的异地建筑，忍不住打断他的思索开口询问。

　　“刚才十四弟和你怎么说？他带这点人过去够么？”
　　“他说这地方是他为了八哥打理的，要我替他看好了，还有他要先走，后续人手的安排也都交给我……”
　　韩栋想起刚才林更新认真的表情，放心了许多，那确实不仅仅只是兄弟的眼神。

　　叶新从车窗移回视线看着韩栋，脖颈处围着一圈纱布，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九哥……我这人没什么大本事，一路走到今天，也没出过什么主意，帮过多少忙，但你说我总有运气，我知道我最大的运气不是什么每赌必赢，而是跟着你，还有八哥。”

　　韩栋笑了笑，伸手揽过他靠在肩膀，低头轻吻。
　　“嗯，笨人逮好运。”
　　尾音在空气中划过，融在橘色的灯光里，大三巴在他们车窗外宁静地屹立。

　　澳门，总是留下幸运的人们。

　　而此时，林更新正在返回香港的快艇上。黎明的曙光照在海面，平静的让人觉得一切纷争都是虚幻，就像不知忧的少年曾醒来的每一个早晨。

　　“雍爷，有消息十四爷要返回香港，到达的港口应该是在中环。”
　　“嗯，什么时候？”
　　“大约还有三小时。”
　　吴奇隆挥手让来人等候一边，敲击着桌面沉思，他没有预料到老八会这么迅速的让九十撤离，但是十四会回来却是必然，看来父亲的交代他没法完成了……

　　“我想警方会对这条消息很感兴趣的，替我放过去。”
　　“是。”
　　手下退了出去，两天里这个地方高速的运作着，大量的信息和决定被送进送出，争分夺秒，而接受这庞大事务的终端却始终只有一个人。

　　吴奇隆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叹了一声，虽然你没有参与这件事，但总难逃干系，再去警局待上几年吧，待到你平心静气，我或许真的放过你。

　　“刘Sir，我们接到线索称澳门警方要求协查的康熙会十四爷马上会返回香港，对方甚至提供了地点与时间，O记已经确认消息，反黑组准备就绪。”
　　刘诗诗迅速的像刘松仁报告着，这是他们目前为止收到的最重大的一条线报。

　　刘松仁盯着她看了几秒，有扫了眼报告，撑着桌子站起身。
　　“好，这是大行动，立刻出发。”
　　刘诗诗点点头，快步转身朝楼下走去，几分钟后行动前的嘈杂复归平静。

　　刘松仁看着面前的电话，眼神闪烁，手臂无意识的抖动着。
　　为什么你的消息会外泄，不，你不能被抓住，更不能拖累我。

　　他猛的抓起身前的电话，拨通一个号码。
　　“大飞，我有消息告诉你和子腾，夺旺角的小公子回来了……”
　　“对，消息可靠。”
　　挂了电话，刘松仁狠狠的吸了口气，当初是你拖我入泥潭，如今我也总要还你刀剑，你怨不得我……

　　林更新到达中环港口的时候，接应的人已经在地方等着，他坐进第一辆银灰色的车里，快艇上的其他人则去了后面的一辆多座的B奔。

　　除了用车，来接的人也是郑嘉颖的私人司机，林更新咬了咬下唇，看来他们可信任的人已经极少。

　　一路上司机宝明和他说了些目前的情况，听内容该是郑嘉颖怕他心急，特地让司机先转述的。他一路听一路思考，直到两辆车拐上了宽阔的平山街。

　　“各组注意，目标人物已进入范围，就位待命。”
　　刘诗诗迅速的发布指令，声音干脆清晰，她知道那辆车里的是谁，在接到澳门警方送来的协查案宗时，她就已经知道，那一天她没有忍住眼泪，今天却不会。

　　“怎么这么堵？”宝明说到一半，抱怨的打了车灯闪烁，但前车并没有让出空隙。

　　林更新抬头看了眼，心念一转突然觉得不对，周围的车竟然大多都是摩利士型的出租车，就算是高峰运营，数量也太多了点。

　　他冷笑了一下，暗道四哥出手的速度真是让人难望其项背，他伸手从衣袋里掏出钱包，直接扔到宝明腿上。“受伤的话拿去买药，立刻停车，然后趴下。”

　　宝明虽还未了解情况，但长年的经验与规矩让他依然迅速执行命令。车刚停下，林更新猛的推开车门冲了出去，他的身后寂静了五秒，顿时枪声大作。

　　身后B奔车上的人也冲了下来，但毕竟慢了一些，只有几人跟上了林更新穿过大街，朝外面跑去，其余几人都被枪阵困住，躲在车后抵死反击。

　　几辆近处摩利士想要向他们冲去，无奈自己人堵了街面，只能弃车跟着跑去追。尖厉的刹车声和枪声响成一堆，有不相干的车辆也被迫卷入混局，一头撞到隔离栏上发出爆裂的声响。

　　“怎么回事？各组立即汇报情况。”
　　“Madam，看样子是□□火拼，比我们快了一步。现在怎么办？”
　　“各组立刻转移去路口拦住无关车辆，注意不要受伤。”
　　“Yes，Madam。”

　　“新新！”
　　身边的蒋劲夫突然叫了声，刘诗诗回头去看，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阻止他冲出去。

　　“Madam！我看到新新了，我们不能不管他！”
　　“去路口拦车，这是命令！”
　　“诗诗姐，那是新新啊！”
　　蒋劲夫眼圈发红，用力甩着刘诗诗拽着他的胳膊。

　　“我更不能不管组员的安全，新新他就是康熙会的十四爷，不再是同伴……”

　　挣扎的手臂僵在半空，蒋劲夫怔怔的看着刘诗诗的眼睛，深深的哀伤埋在其中。
　　“我不信……”
　　“蒋劲夫，我命令你去外围维持秩序！”
　　“……”

　　无法相信的看着在街面上疾奔的身影，又回头看着刘诗诗坚定的神情，蒋劲夫默默地转身朝警戒线外围走去。他终于明白那些无间道故事里英雄是假的，爱恨与痛苦却是真的。

　　就和不久之前林更新在警厅大楼的窗户下想的一样，蒋劲夫现在也如此想着，阳光的世界，不可以睁开双眼。但他必须努力的睁着眼，才可以从泪水里找到一点缝隙。

　　林更新拼命朝前跑着，他身边的人不时回枪反击，硝烟的味道刺激着血液里的每一个细胞。

　　不能停下来，他们的人手并不算少，只是没有防备埋伏，但他的提前行动也同样打乱了对方的节奏。
　　只要能冲出这个不完善的包围圈或者等到支援，他一定能冲出去的。
　　绕过一辆翻到的摩利士，林更新转身回击将一个追兵撂倒在地，没有人可以停下他的脚步。
　　无论是谁都不能，他还没有跑到那个人的身边，他答应的事还没有完成，他的爱与仰慕还没有诉完。
　　可是该死的为什么这条街要那么长。

　　“Madam！有车在冲警戒线，拦不住！”
　　“立刻鸣枪警告！”
　　“对方也有枪！”
　　“放行！”
　　刘诗诗毫不犹豫的下了命令。

　　郑嘉颖一路穿透街口的警戒朝里冲去，他得到接应人被伏击的消息时，只觉得心里一阵崩塌，连失去大位的那个雨夜都没有现在这样寒冷与空洞。

　　他不可以再失去他的十四，这个年轻人一路追赶着，深爱着，为他毫无顾忌的纯真与残酷，浪漫也血腥，更为他拼尽一腔热血，用尽一身气魄，没有人可以将他夺走。

　　真安静，所有的人都已经甩开了么？已经可以看见街口了，林更新喘息着笑了一下，可是为什么脚步突然那么沉重，似乎连身体也很沉重？

　　我还在奔跑么？

　　殷红的血迹在街面上拖出一道痕迹，深深浅浅。
　　太沉重了，已经无法支撑的沉重，可我到了么？

　　膝盖触到了地上，接着是手臂，最后眼前只剩下一片天空。
　　天很蓝，原来香港的天空是这么蓝，从前都没有发现过。

　　澄净一片的天幕下，印着他身影，离得这么近，我想要看见他，他就真的在我面前。
　　原来我到了，是我在他身边，那就足够……

　　“八哥……”林更新动了动嘴唇，似乎还想说什么，声音却消逝在阳光、蓝天与高楼的天幕下。

　　“十四……更新……更新……”
　　郑嘉颖站在他面前，血液像是一瞬间流空，几乎再没有力量挪动脚步。

　　慢慢的蹲下身，叫着他的名字，温柔的就像他们每一次拥抱。
　　似乎这样，他或许会醒来，和往常一样腼腆又撒娇的笑。

　　“更新……”郑嘉颖轻轻将他抱起，带着走出了这条漫长的街道，他眼中的天空，血色弥漫。

　　“怎么会有伏击？立刻去查是谁做的！”吴奇隆猛的站起身，神情不知是震惊、愤怒还是伤痛。

　　或许他确实未曾想过要十四的性命，起码在这群人里，他不是无可容忍的敌手。但他的亲弟弟，却在这场争斗里第一个付出了血的代价。

　　“不，我亲自去查。”招呼了几个手下，吴奇隆匆匆走出宅门上了车。

　　斜角突然有一辆车猛然撞了过来，司机险险的避开要害，还是被撞得狠狠一弹。吴奇隆捂着手臂，踢开车门跳下，对面车上的人也已经走了出来。

　　郑嘉颖脸色苍白，身上染着血迹，他握着一支托卡枪直直的指向吴奇隆。

　　“四哥，十四弟就在车上，你们很久不见，要不要打个招呼？”

　　吴奇隆视线瞥了撞来的车一眼，紧抿着嘴没有回答。

　　“他是你弟弟！你竟能下这样的手！”
　　“那你朝十三下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也是我弟弟！”

　　吴奇隆避开的动作和郑嘉颖扣枪几乎是同时进行的，子弹击中了吴奇隆的左肩，也给了他拔枪的空隙。

　　周围的几个马仔也都拔了枪在手上，但一个大佬一个坐馆，谁也不敢胡乱开枪。

　　场面就像是一场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决斗。

　　砰、砰、砰。
　　同时响起的三声枪响，郑嘉颖慢慢的滑坐在车旁，他的胸口和腹部同时中了一枪。

　　鲜血流淌开了，他回头看了眼车内，抬起手握住了林更新垂落的手指。
　　你不停的为我伸手，那这一次，就让我来握着你。

　　吴奇隆看了他一会，突然反身将枪顶在了年羹尧的头顶。

　　“谁让你也开枪的？你有什么资格开枪？有什么资格！”

　　年羹尧原以为自己是帮了忙，却没料到对他们几人来说兄弟之间的厮杀，是其他人所不可逾越的，爱与恨都只属于他们。

　　额头滴下冷汗，他拼命想着借口。

　　“我、我也是为了替十三爷报仇。”
　　“是么？”
　　吴奇隆冷笑，枪口往下移了一些，见年羹尧已微微的松了口气。

　　“那最后问你一句，你一直派人跟着十三爷，为什么那天他遇袭的时候，你的人会说是你命令的不许帮手？”

　　他知道，原来他一早就知道，却等我替他做完所有的事。
　　年羹尧猛地瞪大双眼，枪响过后，再也没有闭起的机会。

　　“那个位子除了他，不会属于任何人……”

　　肩膀的血滴到地上，吴奇隆扔下枪，依旧坐进被撞瘪了车头的那辆车里，朝外驶去。

　　马仔们立在门口，垂头看着地上蔓延的几个人的血迹，一个也不敢上前。

　　养和医院，重症室。

　　“吴先生，你探视病人之前请先处理自己的伤口。”

　　医生还不死心的追在身后，吴奇隆却置若罔闻。

　　肩上的枪伤留着才好，这种疼痛能压制他心里几欲爆炸的疯狂。

　　疲惫、愤恨、孤独、哀痛，他就像一根被拉到了极致的弓弦，如果再没有办法放开，就一定会自己崩断。

　　吴奇隆在病床的旁边坐下，濒临界限的眼神里唯一的温柔。

　　他握起袁弘的手放到颊边，慢慢摩挲，干燥却不够温暖的触感，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双手握着，吴奇隆将他的手掌覆到了眼睛上，没有任何声响，只有一丝微不可见的水痕，混着肩膀伤口的血迹，沿着袁弘的掌心和手腕缓缓流下。

　　“他们谁都不在了，已经没有其他人了……你不可以走，求你快好起来…………”
　　吴奇隆使劲的用他的手掌按住眼睛，声音暗哑。

　　嘀，心电图跳了一声颤音。
　　吴奇隆惊喜的抬起头，波动又跳了一下，然后越变越多，变成了一片无序。

　　“医生！”吴奇隆冲到病房门口大喊了一声，几个白大褂跑了过来，其中一个嫌他碍事，还把他往外推了几步。

　　病房内的灯亮了起来，吴奇隆一个人站在走廊里，前路未知。

　　过道的窗外能看见密密匝匝的楼房，香港的天空永远都是这样拥挤，在这些密匝之下有数不清的梦想、奋斗和争执，充斥着爱也充斥着恨。

　　不知道之前有没有这样的人物，也不知道之后还有没有这样的江湖，只有几个人便能翻云覆雨的步步惊心都变成传说。

　　他们的黄金时代已结束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