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欢之都》公子慕苏

13、云师

　　夜色已深，清源古林之中的盛会却刚刚开始。
　　子夜时分，当新月沿着轨迹运行到夜幕之巅之时，西陵古祭坛在这一瞬间悄然打开帝都的城门，一列列的飞马从城门中席卷而出，如同碧澄海的浪涛夹杂着浪花，从遥远的时空奔涌而来。雪白的飞马上，透明的人影若隐若现，与这苍茫的夜色融为一体。
　　飞马嘶嘶而唤，羽翼瞬开，它们前蹄微曲，后蹄一蹬，便顺风而上，朝着那轮弯月飞腾。凌渊立于云端，俯视众生。他紧握着龙战之剑，眼神坚毅，随着他一声令下，飞马军团整齐地列队停留在空中。这三年里，他几乎彻夜未眠，终于从帝都幸存下来的十二万人中挑选了血统最纯正，信念最强烈的五千少年，重建梓洲大陆上最闻名的军队，云师。这支千年前有灵尊帝组建，由历代帝王亲自训练的军队，也在长达千年的时光里，随着帝都一同颓废下去。八年前的牧野之战，凌渊的云师还未形成，微澜帝的云师便在那场大战中全军覆没，没有一个人活着回来，连同云师的将领，武将世家宗正家族的族长宗正野。凌渊至今还记得，当年那个刚刚接手云师的意气风发的青年将领是怎样决绝地跪在冷酷的大殿之中，请求父皇收回出兵的命令，而父皇，因想着后宫妃子翩跹的舞姿而断然拒绝。那时的凌渊还只是一个酷爱吟诗作赋的少年，他那时并不懂得宗正野离去时无奈却又决然的眼神。明知道离去即使死亡，明知道帝王早已沉迷歌舞，却不得不坚定地带着自己的部下连同自己的性命共同醉死沙场。知道他手下最后一个士兵倒在安鹏祭司的术法下，他才意识到自己手下这支代表帝都最强大战力的云师早已从内部腐烂了，奈何他，空将一腔热血赋予帝王，除了死亡他什么都没有得到。但是他是西陵人，身上流着和灵尊帝一样的血脉，所以他握紧手中的剑，直到万剑穿心，依旧不倒下。现在的凌渊早已抛却了曾经的温文尔雅，他不得不站到帝都之巅，不得不承担起属于自己的那份命运。自那以后，他总是记起宗正野离去时的眼神，那曾经迷茫的眼神此刻竟如此清晰的映在他的脑海中。他几乎在一瞬间，读懂了那其中的复杂的情感。哪怕前方是死亡，作为一个将军，也要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报告太子，云师已集结完毕，飞马军团共五千七百四十三人，全部托冥成功。”新的将军冷峻的嗓音在凌渊的耳畔回响，眼前的少年将军还有几分记忆里的样子，宗正野的弟弟宗正南，从死去的哥哥手里接下云师令的少年，此刻已一袭黑衣，跪倒在凌渊面前。那双与兄长有着相似情感的眼睛闪动着坚毅的光。
　　凌渊俯视自己的云师，心中豪情万丈。这是一只真正属于他自己的军队，这是一支不同于他的父皇的真正强大的军队，这是一支有着千年前一脉相传的精神力量的军队，这支军队从他的手中诞生，从他的手中成长，终于有一天可以驰骋梓洲，为完成西陵人的复国大业而奠定了基础。
　　原来这世间，还有许多比风花雪月更重要的更有意义的东西。
　　瑟星从帝都带回来的秘密，便是托冥。
　　这个借用魔鬼的力量的术法，生生将人的灵魂从□□中剥离，失却了□□的束缚，便可以将灵魂深处最隐蔽的潜力发挥出来。这一支云师，虽只有五千人，却可以抵住十万人的大军。只是，这托冥之术的施展，却是用那五千少年二十年的寿命换来的。他们宁愿少活二十年，也要成就着一支世界上却战无不胜的强者之师。这五千少年之中，有的曾经只是帝都的平民，有的曾经是纨绔子弟，有的曾经离经叛道，然而此刻，国破家亡，当高陵王的铁骑踏上他们故土的那一刻，每个人血脉深处那与灵尊帝蓁华一脉相传的力量沸腾了，他们内心的激情被激发出来，收复故国的使命便放在他们的心头，不论他们拥有怎样的曾经，他们都是帝国的英雄。
　　宗正南手执云师令向那五千少年下达三道命令，只见光影变幻，少年们裂为五队，向着不同的方向背道而驰。

　　寂静的清源古林之中，街道楼阁都与帝都相仿。流云独自一个人蜷缩在司徒府盛开的樱花树下。她抱着双膝抬头望见那花瓣纷纷扬扬迎风而落，撒在她绝美的容颜之上，软软的，凉凉的。忽然有一双手，覆上了她的眼睛。“流云，```````````”身后传来少年略带疲惫的声音，皓轩顺势紧紧抱住流云，流云也紧紧握着他发白的手，泪水滴在他的手腕上。
　　皓轩在玄塔之上重伤而回，经巫医芳婳的治疗，虽已好打半，但要真正痊愈，还需一段时日。
　　流云握着他的手，凉凉的唇吻了上去。“流云，不哭，我没事了。。。。。。。”皓轩摩梭着她的秀发，喃喃道。
　　流云转过身轻轻抱着他，“皓轩，我们走吧，走得远远的，就像当年那样。。。。。。”皓轩苍白的面容兀得一怔，然后无奈的叹了口气，将流云报的更紧了。
　　离开这里，去过自由自在的生活。他何尝没有这样想过，可是家族之担于今的他却不得不承担下来，年幼的明泽已经开始学习祖传的傀儡术，他作为叔叔，又怎能抛却一切转身离去？远离故土，他们不得不在外漂泊，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无时无刻不想着离开这空欢似的梦境，重回家园。更何况，凌渊皇子与那些帝王都不一样，如果没有那一场动荡，他该是很好的帝王。还有瑟星，那个在玄塔上救了他一命的女孩，为了帝国抛却灵魂，还有那甘愿放弃二十年寿命的少年，此刻的他，又怎能甩手离去？儿女情长，终抵不了国恨家仇。
　　樱花树下，两人紧紧相依，因为他们知道，这样的相依相偎随时都可能是最后一次。“如果你愿意为了我洗净铅华，我也愿意为了你抛却地位名声。”当年的洛水之上，流云倚在皓轩怀中，皓轩抚着她精致的容颜许诺到。
　　他们是怎样的相遇，流云也不记得了。当年的皓轩也许只是觉得她容颜出众，歌声优美，才来与她相识，然而相识之后，两个人却越走越近，甚至越过身份的藩篱，真正走到一起。洛水之游，原本就是皓轩计划好的一场逃离。
　　她自幼失怙，流落风尘，却在最美的年华里，遇见了最美的人。拜师而回的贵族公子，清音阁上的韶乐一支，面纱半落的惊鸿一瞥，就让这两个人相识相知相爱。
　　其实流云一直都知道，皓轩他永远不可能真正与他的身份决断，因为他流着那样的血脉，便注定他，要担起那样的重担。
　　“皓轩，你想做什么就去吧，我会一直等着你，直到沧海老去。。。。。。。。”
　　他已经给了她最美好的三年，如今该轮到她用一生去回报。
　　瑟星立在司徒府之内，望着樱花树下相依相偎的男女，樱花一面盛开如锦，一面飘落成泥。她轻轻叹气，指尖流转，那樱花树上花瓣飘落处，又有新的粉色替代。
　　这样的良辰美景，她想要为他们永远封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