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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再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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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她的血液染红水镜,整个神庙发出了细细的哀叹与难以察觉的颤抖。水镜前的玄女神像在那一刻闪耀,她左手边刻下的那个小小的玄字正发出幽绿的光芒。
仿佛是感受到神庙之中不同寻常的震动,青阳月寻微蹙柳眉,低吟一声,双手合十,一道火焰便从她的指尖蹦出,直直刺向皓轩。皓轩正和汐墨胶着着,那火焰迎面而来时,只是轻轻一避。却没想到,那灵火的目标本就不是他。当他反应过来时,一声巨响冲破天际,他苦心设置的傀儡一瞬间化为灰烬。
尽管他是司徒家后人,纵使再怎样天纵英才,却也无法在短短三年时间里,掌握那样的艰深的奥秘。那些傀儡终究抵不过青阳月寻数十年如一日的修行。
他虽焦急却无法,在他失神的一瞬,汐墨的剑刺穿了他的右臂,鲜血如虹。刺痛传来,他并不理睬,只是集中精神准备下一道咒语。然而,一阵强烈的困意袭卷而来。他突然意识到,汐墨在此穿他的右臂时,又夹杂了一道符咒,将他封印。他用自己的意志挣扎着抵挡着,却输给了长久以来的倦意。那柄风华绝代的绝风剑从他掌心滑落,从万丈高空直直坠下,最终淹没在茫茫云海之中。
汐墨来不及处置昏迷的皓轩,急忙和月寻踏入那玄天神庙。
时光沉静,神庙内室的震动越来越明显,光芒越来越盛大。汐墨牵着月寻的手,小心翼翼地掀起层层的帷幔。他感受到月寻的细微颤抖,以及手心密密的汗水。他在前进中不忘回头望着她明媚的眸子,给以自己的安慰。手心也不自觉握紧了她的手掌。
鲜血的糜烂味弥漫在整个神庙之中,随着帷幔的一层层拉开,那气味也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绝望。
他们两个人都处于绝对的紧张之中,他们都不知道,在掀起下一道帷幔时,会看到什么,会经受到什么。
然而,出乎他们的意料的是,一切都是那么安静,一道帷幔之后是另一道,好像一条漫长的路,总是有着一样的风景,却通向永远。
神庙还在震动着,他就这样牵着她的手,恍若走在平稳的大地上。她心中充溢了安心。她甚至有这样的感觉,他们将这样牵着手,一直走下去,从很多很多年前走来,走到很久很久之后,直到永远。
最后一道帷幔被掀开,月寻和汐墨,都一瞬间停下了脚步。
不是害怕,不是退缩,而是震惊。
白衣少女半跪在旖旎的玄女塑像之下,脸色苍白如纸,一只手搭在水镜之中,鲜血如泉涌。此刻的她,是那样脆弱,完全没有刚刚那摄人心魄的气势。她又是那样安静,仿佛来者不是敌人,而是多年未见的老友。可是她眼神迷离,又夹杂着许多痛苦的挣扎。
那样脆弱而安静的女孩子,在汐墨的心中荡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试问这世间又有几人能成为他的知己?
而他面前的那个他将要毁灭的人儿,却是他于茫茫人海中邂逅的第二个知己,即使相遇不过短短一个半月,却仿佛认识了一世那样长。所有人都只看到的繁华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一场盛世的空欢罢了。这样清醒而又冷静的认识,这样迥异却又相似的人生历程,上天给了他们相遇的机会,却没有给他们相知的时间.
他原本就是这世间最风华绝代的谋士,却也是最孤单的人。他生命里最珍视的两个知己都在各自命运的轨迹之下,成为了他的敌人。也许终其一生,再也不会遇到这样的朋友和兄弟。
“你终于来了啊。”
已经流了太多鲜血的女孩尽管无力,却依旧笑着对着那个人淡淡说。
而那个人,向着她,刺出手中的剑。
“可是晚了啊,魔鬼已经苏醒了哦。”
少女的声音渐渐远去,汐墨只感到自己手中的剑有了严重的滞涩感,然后千万道剑气从空间的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将整个世界笼罩在茫茫的绝望之中。他急忙收回进攻,抛弃佩剑,将自己的灵力灌输到笼罩着月寻的灵咒之中。
月寻顿感压迫,一直护身的灵咒在此刻急剧缩小,若不是有汐墨的支撑,那灵咒早已破碎。然而,即便如此,她还是感受到了来自魔深深的绝望。
玄女塑像下的少女不知何时已经起身了,正缓缓向在灵咒的庇护下的汐墨与月寻。她的左眸已经变得通红,右眸迷茫不知所措。她的手腕上的伤口还在不停地滴血,只是速度慢了许多。此刻的她,早已没有了曾经温婉少女的影子,她站在高高的玄塔之巅,任高空的罡风卷起她浸透了鲜血的素白袍子,恍若杀神。
汐墨和月寻大骇,想要施咒离开这人间地狱,却发现那一刻,所有的术法都已经失效。只剩下这灵咒因为是千年前玄素神女手谕中的秘术而逃过一劫。
汐墨紧紧抱着月寻,誓死也要保护她。
原本这就是他的失误,月寻本不该像这样深陷险境。所以,他要用尽自己最后一点灵力也要保护她。月寻能感受到他的这种情绪,向他摇了摇头。
尽管相处多年,其实汐墨对月寻的了解,还少之又少。
只见她指尖不断有灵力溢出,缓慢地荡漾在绝望的空气之中,仿若水汽般的灵力蔓延开去,竟阻隔了魔的那种滞涩感。
魔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仿佛是不可思议般地看着仅存的那两个人,瑟星血红的眼中竟渐渐氤氲的雾气。
那种遗忘了近千年的熟悉气息从魔无那的心底升腾起来,他发出呢喃的低语,那年南迦密林间紫衣少女灵动的歌声仿若回荡在耳畔。
婉兮呀婉兮,自你离去,我已经孤单了千年。
纵使明晓你早已化作世间的尘埃,可是我为什么,为什么竟还会被你那熟悉的气息迷惑。明明知道那不过是你千年前遗留下来的一点痕迹,为什么心如磐石的我还会那样动容,那样迷恋,那样不舍下手,哪怕这一点犹豫便会伤了我自己。
婉兮,千年前我为你成魔,千年后,我会完成我的夙愿,我会用这个世界为你陪葬,这场晚了千年的葬礼,你一定要好好收下。
就在魔犹豫的那一刻,汐墨剑光灵动,在虚无的空间中划出了无数道复杂的白光,万箭齐发,在空中迅速变幻,最终凝聚成一束凌厉的剑气,直直刺向瑟星的胸膛。
眼看那剑气即将刺入少女心脏,魔突然动了。
谁都没能看见那瞬间的惨状,一声巨响,玄塔飘荡的沙曼一下子全部化为齑粉,玄塔中的摆设器具全部湮灭,整个玄天神庙空荡荡的,不留一点痕迹。
神庙之外,皓轩已从昏迷中苏醒,却依旧无法动弹。那突如其来的爆炸在他的身体上留下了无数伤痕,若不是有傀儡之神的守护,他大约也向那楚丘军队的将士一般,连惊呼都不能发出便变成了冰冷的尸骨。
而瑟星也在那进攻之中退后数步,凌厉的剑气竟然划破了她抬起阻挡的手臂,深可见骨,鲜血直流。然而她却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迷茫地看着伤口,脸上没有一丝感情。
月寻再也坚持不住,身子一软,吐出一口血来。刚刚她用了上古时南迦密林第七十六位圣女婉兮独创的术法,强行将自己的灵力瞬间提升到神的境界。加上汐墨绝顶的天赋辅助,他二人那一刻的能力可以与神魔媲美。只是,月寻对于那术法太过生疏,不过只使用了三成。而且,那术法对施术者自身的反噬也极大。就算是它的创造者婉兮,当年也在施展之后沉睡了整整十天。
月寻自幼便喜欢呆在楚丘废宫中,在那座千年前的宫殿之中,蕴含着无数鲜为人知的秘密。比如说神女手谕。
高陵王青阳炎只有这一个女儿,月寻又是极其聪颖的,青阳炎便一直将她带在自己身边教导,他甚至将青阳族至宝鲛珠送给她,那传说能生白骨活血肉的鲛珠就封印在她右肩的蝴蝶刺青之下。自那以后,不知是怎样的缘分,当月寻某次路过废宫时,顿生熟悉之感。她被那苍凉而悲壮的废墟吸引住了,之后便经常在那里徘徊。
某一日她同往常一样,在废宫中摸索时,偶然间发现一个隐秘的结界,显然它已经在那里留存了千年之久。然而,这个愈经千年的结界在她的轻轻触碰之下,便自动散开,如同是迎接自己的主人那样将她包围。
那里的一切都是静止的,静止在千年之前的时光之中。
她突然发现,这是个被人刻意创造的世界,仿佛想留住某个人最美好的回忆。在那段回忆的最后,在结界最深处,她发现了一本用鹅黄色浣花纸装订的小书,她忍不住好奇,轻轻掀开第一页。
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那本玄素帝姬留下来的书中细细记载了五百七十七中上古的咒术,大多现如今已经失传。除却灵尊帝西陵蓁华在玄塔下所建的莲阁,大约没有那本书会有这样详细的
瑟星随风而动,快速地只看见一道影子。
绝望充斥着整个空间。
汐墨直直看着瑟星暗红的左眸,纵使他曾自诩有着这世间最惊世的才华,在这一刻,在魔的面前,他只能感受到自己的渺小。他死死地将月寻护在自己身后,想要用自己的一切去守护她。
这五年朝夕相对,这五年形影不离,这五年生死相随,两个人彼此疏离却又亲密,他们各自的曾经在这五年的相处中都变成了最美好的回忆,他们相许现在,共同展望未来。他们的命运的轨迹在那一场相逢之后便紧紧地联系在一起,永世不分离。
瑟星,年少时偶遇的知己,于今的敌人。
“杀了他吧,杀了他吧。他给了你希望,又让你绝望。你的痛苦来自于他,杀了他,你就不再难过,不再遗憾,杀了他吧。”魔在她的心里一遍遍怒吼,引诱她刺出手中的剑。她完全不能控制自己,眼见利剑即将刺入那个人的心间。然而,一抹浅浅的绿光将她缠绕,魔的声音在绿光的安抚下渐渐远去。痛觉一瞬间袭上她的心头,让她麻木。她再也支撑不住剑的重量,手中的剑一下子脱落在汐墨眼前。
“如果想飞,就挣脱一切桎梏,毫无顾虑地离开吧。”曾经的那个少年在洛水之上,仰望着漫天星空浅笑着对她说。然而,她终是没有那样的勇气,去反抗自己的命运。
她从魔的意识中脱离,暗红的左眼又恢复了一如寄往的黝黑,一如既往的清冷。若不细看,也不会发现那个隐藏的五芒星的图案。
玄女手边那个小小的玄字熠熠生辉,绿光温润,瑟星回眸,向着那朝夕相对了3年的玄女塑像,微微欠身,转身离去。她甚至没有看汐墨和月寻两个人,她知道,洛水之上的那个少年已经一去不复返,他们之间的羁绊,早已随着那年帝女祭的桃花灯沉入梓渊深处。
她轻轻将皓轩扶上机关飞马,决然离去。
太阳已经西下,将最后一点余晖洒向空寂的玄塔,屹立千年的玄塔依旧静默,送别着它的最后一任主人。
月寻和汐墨相持着站起来,望着玄天庙里的一片狼藉。她径直走到玄女像之下,轻轻抚摸着玄女的手腕,那个千年前刻着的玄字早已暗淡,她望向那张含笑千年的面容,喃喃道:“这么多年,不生不死,你也一定过的极其痛苦吧。今天谢谢你,你放心,我一定会找到办法让你解脱的。”
在那场与魔的对战之中,五千将士的生灵祭祀了鲛珠,使得月寻右肩的鲛珠与玄素产生了连结,使她通过玄女将明琼的气息送到尘世间,救了他们一命。
那鲛珠,曾经由碧澄海鲛人少主冉冉送给青阳世子少昊,在玄素永封梓渊之后,少昊和瑭宇在蓁华的帮助下集毕生心力生生创造了一个独立的时空,只为将来有一天,可以帮助玄素脱离梓渊,重新降临到她最爱的世间。
然而,千年已逝,那些玄素最爱的人们已经相继离去,物是人非。
这样想着,月寻泪如雨下。汐墨走过来,将她揽在自己怀中。
他们走到玄天庙的窗前,望着远方的太阳消失在地平线下,两个人紧紧相依。他们从楚丘带来的5000人军队全军覆没,却依旧没能阻止瑟星取走莲阁之下的秘密。
他们俯瞰梓洲,帝都一片荒凉。这本该是世间最繁华的处所,承载了梓洲大陆上自古以来多少人的梦想,如今却成为废墟一片,不由得令人唏嘘。
“汐墨,我希望有一天,我们可以一起重建帝都,重建那片繁华。”
“嗯,我们会迎来那一天的。”
晚风吹散了玄塔上的血气,却吹不散那深重的绝望。
这样绝望的世间还要持续多久,明天又会有怎样的光景,他们都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