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欢之都》公子慕苏

14、改革

　　瑟星独自走在帝都巍峨规整的街道之上，不时有妇人匆匆走过，帝都的男子大多应征入伍，为将来的反击夜以继日地训练着，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无不做着回家的梦。
　　她苍白而清冷的指尖划过那城墙，如同一石激起千层浪，城墙如同水中的倒影，在她的指尖荡漾开去。这是她创造的世界，也只有她和凌渊明白，这一切都不过是一场空欢，都是虚幻，只有真正回到梓渊之上的那一天，这城墙，这基石，他们才可以真正触碰到。
　　凌渊皇子率领五千云师攻入上野郡，拉开了明昭帝国对阳朝的反击的序幕。
　　瑟星并不担心这一场战役，她知道这一场战役凌渊皇子一定会取得胜利。经过三年的韬光养晦，经过三年的复苏，凌渊皇子的云师已经坚不可摧。而且，魔的力量已经渐渐苏醒，尽管每天夜里她都会陷入魔的梦靥，然而每天深夜，练兵归来的凌渊皇子不管自己有多累，总会为她施展明净术，为她驱除黯翼之瞳为她带来的痛苦。有着凌渊皇子的明琼气息压制，再怎样深重痛苦的梦境，瑟星总能在第二日太阳升起的那一刻醒来。凌渊，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这个承担这帝国重担的少年帝王，从那日抱起随风而落的她开始，两个人的命运就已经紧紧联系在一起。他总是带着温婉如暖阳的笑容，纵使是在沙场之上，他内心的温暖也会从他毅然的帝王之气中弥漫出来，温暖她即将陷入黑暗的灵魂。他就是她所仰望的那太阳，那带领她脱离黑暗的太阳。

　　“皇上，上野郡位于清源古林通往帝都的必经之路上，然水土肥美，是兵家必争的重镇，明昭人若想重返帝都，必将先夺上野。所以，我朝需调集三万士兵镇守上野。”因玄塔之败而被罢黜的丞相汐墨在离开楚丘前跪在楚帝青阳炎面前。这个出生微寒，无姓的少年谋士身居高位三年，并大刀阔斧的改革请侵犯了青阳旧贵族的利益。青阳贵族多有不服，尽管三年之中，阳朝在他的执掌之下发展迅猛，百姓逐渐安乐下来，然而不服者甚众。玄塔之败，五千将士归于梓渊，惟汐墨与月寻二人生还。青阳贵族便借此向楚帝发难。楚帝不得不废黜汐墨，软禁月寻。所以，当汐墨以平民之身向楚帝提出这个建议的时候，修容川部的宴熠将军强烈反对。宴熠将军执掌了阳朝三分之二的军队，但其中大部分散在长虹、南夜、宋城、靖青、邻安、兆萦、姜伊、贝维八郡，这八郡围绕楚丘与修容川，是护卫阳朝的中坚力量。而上野偏于西陵旧地，更何况上野已经驻扎了三千军士。青阳炎虽也知道上野的重要性，但他认为，经过三年前的惨败，明昭已经灭亡，纵使残部隐于清源古林，但毕竟偏安一隅，全部消失是迟早的事，对于阳朝没有多大危险。而现在的当务之急，则是想办法封印魔。
　　为此，他不惜以五千将士的生命为代价，祭祀青阳月寻胸口的鲛珠，也要寻求封印之术。然而，他失败了，那鲛珠的力量虽可以在魔的攻击下，护住月寻与汐墨的生命，却无法封印魔。现如今，他废黜汐墨的丞相之位，只想让他和月寻再次回归玄塔，希望借助玄素神女的力量来封印魔。
　　汐墨抬头望着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却在一瞬间感到一股寒意。自己与青阳贵族的矛盾其实他很清楚，但为了实现他二十四年来匡世济国的梦想，他不得不冒天下之大不韪。青阳炎没有接受他的提议，这是三年来的第一次。来自十世家得青阳贵族高坐于殿上，俯瞰着匍匐于地的青年，满是鄙夷。
　　汐墨眼中满是无可奈何，他只得重重地向着青阳炎磕头谢罪，转身离去。这三年的鼎力相助，这三年的惺惺相惜，这三年的信任重用，对于他来说，这个帝王已经给予他足够的优待。在走出宫殿的那一刻，他回头，那巍峨的宫殿寥寂而庄重，目光所及之处不见那座秀美小楼，那座软禁月寻的小楼，他心中多种情感交汇在一起，纷杂而难受。
　　一个种族代替另一个种族的过程，其实是一种文化代替另一种文化的过程，文化交融的过程中，唯有先进的文化取代落后的文化，新的国家才能长久地运行下去。明昭文化发展了千年之久，其先进程度远大于楚丘闭塞的文化，只有像明昭的文化学习，将明昭的文化融合在旧的文化中，阳朝才会在历史上有一席之地，才会长久的辉煌下去。丞相汐墨显然是认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他大刀阔斧地进行改革，然而却忽视了一点，那便是欲速则不达。
　　现如今，阳朝朝庭之中，青阳贵族与新提拔的寒族子弟矛盾渐深，特别是保留旧制的容修川部。青阳炎的身体在最后的决战中被黯翼之瞳侵蚀，日渐萎靡。国政大事渐渐落在容修川部的手中。月寻公主虽极力支持丞相汐墨，但她毕竟是女流，而且她自由痴迷于术法的修行，然对于权势却鲜有研究。现如今，汐墨明白，他在于青阳贵族争权的过程中渐渐败了。青阳炎怀疑的目光让他心中刺痛万分。他像是一叶浮萍，在这世间漂泊不定，他曾以为的安定，却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对于楚丘一族之人来说，无姓无族的他终究是外人。

　　走出楚丘王宫时，夜已深。弯月如钩，星辰寂寥，夜间微寒的风吹起他的朝服。从明天起，他将又身着布衣，徘徊于世。一声轻若未闻的叹息悄然飘逝在晚风之中。远方，朝着上野郡的方向，一颗流星正缓缓滑过。
　　回到丞相府时，夜色已浓，府中众人也大多安睡。汐墨望着那三个鎏金大字飘逸如初，内心的苦痛又席卷而来。
　　他自幼无父无母，出身于寒族，连姓都没有。后巧遇昭苏，便随他云游天下。昭苏之谋，如荒野之巨树，夜幕之明月，他自诩已经学有所成。他尤记得昭苏仙去那一日，孤坐于巨石之上，批发长襟，面色含笑，风姿超然。这才是真名士。他一直将师父作为自己人生的典范，立志沿着师父的步伐一路前行，可如今却遭此大搓。
　　汐墨知道，如果是师父，他一定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笑看成败。他终是比不得师父，他终是少了那份超然的情怀。
　　他兀自摇头。推开丞相府的大门。之间夜幕之中，一盏小灯摇曳于风中，微弱的烛光却照亮少女熟睡的面庞。
　　少女面容姣好，柳眉杏眼，风华毕露。此刻抱膝而睡，她睡颜安详，斜靠在门柱旁，让人不忍打扰。“月寻。。。。。。”汐墨心头一暖，那一声浓浓的呼唤便在他的唇齿间流转，漂泊的凄冷之感在那盏小灯的驱逐之下竟然轻了许多。
　　玄塔之上，他第一次见识到她的能力，才恍然发觉其实自己并没有很了解她。这三年来虽朝夕相处，他却多流连于国事，与那段难以释怀洛水往事。纵使与她一同修习神女手谕，却鲜真正关心过她。他也明白她将与他同走下去，可是在内心深处，总时时荡漾着清冷少女的影子与那年帝女祭绚丽的桃花灯，明知是错过却舍不得放下，舍不得忘却。
　　只是她，在天冷时为他披衣，在伤怀时陪他宿醉，当他陷入往事时，她从不过问只是默默陪伴。而如今，他落魄如斯，她却依旧不离不弃。她其实并不大懂朝堂的那些谋略，因为是他，所以愿意支持他，甚至违背父亲族人的意愿也要不顾一切的支持他。只是因为她相信他，相信十多年前在楚丘废宫看到的属于她的箴言。
　　他突然觉得，朝堂之上的一切都不过是他人生中的浮光掠影，连那洛水往事也只是如烟过往，唯有她，才是深深刻在他的命运之中的人，是注定要相守一生的人。他微笑着，走上前去，轻轻将那女孩抱在怀中。夜晚的风虽凉，却抵不了两人相拥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