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花魁三 入了六月, ...
-
入了六月,江南暑气渐盛,令人燥热难耐。而满街洋洋洒洒的黄符,嘈杂刺耳的铜铃以及灼热呛人的炉火,都让苏州城今年的初夏比往年更加令人烦闷。
任冬刚替张捕头去他大表舅家送了趟东西,买了一大碗凉茶,站在街边咕噜噜灌下。他目光落在不远处布告栏贴着的悬赏榜文上,那榜文是张捕头昨日刚命他糊上的,将原先被风吹日晒弄破的旧榜文盖上。连环掏心案悬久未破,即便榜文上引人垂涎的百两黄金的赏钱,也无法为死者求一个水落石出。
一个举着“茅山十八代传人”长幡的老道见缝插针凑过来,油嘴滑舌跟任冬吹嘘着他画的纸符可祛除一切邪魔妖怪,戴在身上遇到掏心恶鬼也不怕。任冬被他吵得烦了,只好自己抬脚迈开大步走人。斜边巷子里莽莽撞撞冲出来一个人,险些将他绊倒。任冬眼疾手快扶住那人,竟是脸色发白的白术。
白术一见他,立刻神神秘秘将他拖进巷子角落,偷偷摸摸从怀里取出一只葫芦:“我找到证明她是不是妖怪的法子了!”
任冬看着他手里那只封得严严实实的葫芦:“莫非你也去找那些茅山道士、得道高僧买了降妖伏魔的法宝?”
白术伸出食指故作玄虚摇了摇,他将葫芦口打开,一阵浓烈的血腥之气顿时弥散开来。
“这是?”
“黑狗血。”
“你这些天忙着就是弄这个?”
“我查阅各种古书秘籍,都说不论何种妖魔鬼怪,最怕的便是这黑狗血,只消蘸上一滴,马上露出原形法力大伤。”白术胸有成竹,“只要用这黑狗血试一试苏虞,便可知她究竟是人是鬼!”
任冬被白术急吼吼拉着坐在苏虞面前时,仍旧对此行是否正确没有把握,他能感觉到白术贴在他身旁的右臂紧张得僵直起来,而却面不改色地同对面的女子谈笑风生。
“我请教了一位得道高僧,他送了我一些能降妖伏魔驱邪避凶的符水,我想着给姑娘这里用一用,哪怕求个平安也教人放心些。”
苏虞漫不经心抚琴的手终于停下,她撩起眼,自然生出一股慵懒的媚态,看向笑得一脸坦诚的白术:“多谢白公子想着我,不过苏虞并不需要,还是请公子自己用吧。小翠,把我房里的‘十八学士’搬去外头见见光。”
白术没了法子,只好孤注一掷,不管不顾站起身,拔掉葫芦塞就往毫无防备的苏虞身上招呼过去。
苏虞竟也反应迅速,她腾地站起,动作之快带翻了坐着四角琴凳。她双臂张开,孑然而立,那一壶黑狗血就洽洽泼了她满身,不仅将一袭苏绣织就的月白色广袖长袍污了颜色,连那粉白修长的颈项,雪肤花貌的脸颊,乌黑光泽的云髻,也沾染了浓稠粘腻的狗血。
一室沉寂。
苏虞在等,她渐渐察觉鼻尖上那一滴红色的东西不是白术所言的符水。
任冬在等,他隐约觉得眼前的场景不大对劲,可究竟是哪里却一时想不明白。
白术也在等,他等着苏虞像书中描写的那样厉声尖叫然后化成缭缭白烟。
终于,尖叫声传来。
是小翠。她跌倒在地上尖声长叫,手中的茶花应声落地,盆底摔得四分五裂。
苏虞匆忙回头,看见只伤了茶花盆,才放下心来。又见小翠颤巍巍的手指向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她低头看看衣衫上大片的殷红,伸手抹了一下脸颊,凑近闻了闻,凌厉的视线落在白术身上,衬着她满脸可怖的血迹更显阴森凄厉。
“这便是白公子说的驱魔除妖的符水?”
白术明白自己错了,可眼下,他看着一身血污的苏虞,涨红了一张俊脸,再也找不出半句漂亮话。
苏虞厉声紧逼:“白公子是不是早想验一验苏虞可是那杀人厉鬼?这下你看清楚了?那么白公子以后也不必来我这里刨根问底了,若是哪天公子再一时兴起拿些东西泼我这里的贵客,不只是苏虞担待不起,只怕你白公子也担待不起!”
语罢,冷冷拂袖回房。
任冬和白术此后再也没有提及此事,他们努力沉下心忙着张家的失窃案,李家的毒狗案,和苏州府的其他人一样,假装若无其事地让这一大悬案成为封闭的案卷,而让他们暗自庆幸的是,再也没有死者。
然而他们也没想到,会跟苏虞在这种情况下不期而遇。
正午时分,国宾楼客流如潮,想找个好些的位子吃饭已是奢求。白术勉强同意跑堂小二在楼梯口加一张桌子的提议,颇为歉疚:“孟兄,暂且委屈些,下回我一定提前订好楼上的厢房,好生请你吃一回酒。”
对面长袍纶巾的俊秀男子赶紧摆手:“贤弟太客气了,是我来得突然,坐在这里也不妨事。我记得三年前随父亲来苏州做生意时,贤弟还在外游学,不曾得见,这次我奉父亲之命特来探望白伯父,不想他竟已仙逝,贤弟以后若有何事,只管同孟淳说便是,拿我当自家兄弟,千万不要客气。”
白术客客气气谢过,向孟淳介绍一旁坐着的任冬:“这位是和我一起长大的朋友,任冬,在苏州府衙当差。”
转而看向任冬时,却发现他一动不动盯着国宾楼门口处。不只是他,几乎大堂里所有的男人都屏息凝视着此刻袅娜生姿走进来的女子。
苏虞对眼前这一切视若无睹,由小翠搀着径直朝楼梯处走来。
“砰”得一声,孟淳手中的茶杯跌落在地,摔了个粉碎。
含娇带春的丹凤眼闻声望了过来。苏虞将桌上三个人来来回回扫视良久,一步一步靠近来。
“真是巧啊。”她意味深长笑着。
白术为着上次的事颇有些羞赧,任冬抢先起了身,抱拳行礼:“苏姑娘,好久不见了。”
“几位公子好雅兴,任捕头不用赶着去追查凶手了么?还是又准备骚扰另一位无辜之人?”
面对她咄咄逼人的架势,任冬只好道歉:“上次对不住了。”
小翠在身后小声提醒:“小侯爷在楼上等着姑娘呢。”
苏虞闻言终于放弃尴尬的逗弄,抬步拾阶而去。
孟淳似乎终于恢复了言语的能力,有些喘不上气来,连声问着:“她真是苏虞?”
白术笑道:“没想到苏州城花魁的名声已经传遍了大江南北。”
他见孟淳一脸失魂落魄的模样,劝道:“这女人,孟兄还是少沾惹得好,做她的入幕之宾?不说千金买一笑,万一赔了性命那可是吃了大亏呢。”
孟淳疑惑:“贤弟此话怎讲?”
白术虽恼于苏虞方才之举说些气话,却也清楚他们上次疑错了苏虞,便缄口不言。
任冬倒是老实:“苏州城发生了几桩命案,我先前怀疑苏虞姑娘,做了些唐突之事。”
孟淳想起在街头看见的悬赏告示:“莫不是那悬赏百金的掏心案?她这么漂亮一个姑娘怎么会同那污浊之事有关。”
白术觉得颇有些扫兴,便岔开话儿:“孟兄若无要事便在我府上多住些时日罢,待我闲暇之时可一尽地主之谊好好招待孟兄。”
孟淳没有推托,爽快应下。
白术蹲在溪边,掬起一捧水洗了洗脸颊上流淌不止的热汗。任冬看他面红燥热的模样,无奈皱眉:“大热的天,你不在府衙休息,偏要跟我到这荒郊野外办案。”
白术顶着日头走了十几里路,气息不匀:“谁知道你办案是给那老头找牛!不过就算是找牛,也比被猪头张那伙人驱使好!”
任冬也蹲下捧了水猛灌几口:“歇息一下吧,牛已经找到了,我们晚些回城也无妨。”
未时伏气正盛,几个小孩耐不住热,在凉爽的溪流里玩闹正欢,凉丝丝的水花无缘无故朝白术身上招呼过来。白术被泼了正着,慌忙举起袖子来挡,他不好同小孩计较,只得拉了任冬要起身往别处去。
任冬却一动不动铁塔似的蹲在原地,若有所思看着他发呆。
白术探手试试他额头温度:莫不是中暑了吧?
任冬忽的挡开他,一跃而起,喊了一句:“我有要事,你先回去!”便人影也不见的跑远了,只留下白术一人呆立原地。
待他回到府中,又被管家匆匆叫住:“少爷,孟少爷不见了!”
“什么叫不见了?他不是住在别院吗?”
管家哭丧着一张老脸:“可是孟少爷昨日说有要事出门,一直到今天都没回来。”
“他平日常去哪些地方,你们可找过了?”
“白日里我让家丁去寻过了,茶铺、酒楼都没找着。少爷,孟少爷不会出事了吧?要不要老奴去官府报案?”
白术止住他:“先带我去他院子里看看。”
床铺整整齐齐,衣物书籍也没有带走,白术在房中转了一圈,不得其解。
“他在苏州除了这里也没有落脚之处,会去哪里呢?”
管家犹豫片刻,迟疑道:“少爷,老奴听服侍的丫鬟说,近来孟少爷身上常有脂粉气。”
心念电转,白术心中一沉,这孟淳该不会去了那里吧!
他即刻在孟淳屋里四下翻检。
枕头旁隐约有一点粉色,白术一把翻开,一朵鲜艳娇嫩的山茶花赫然露出来。
“我知道他在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