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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花魁四 小翠站起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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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翠站起身,清秀朴素的脸上绽出一个妩媚妖艳的笑:“原来白公子还不知道么?跟你一起的那位捕头倒像是对我心生疑虑,竟偷偷向鸨母打听我的来历。”
白术心思飞转,模模糊糊捻出一些头绪:“这些掏心杀人案是你犯下的,不是苏虞姑娘?”
小翠抿嘴一笑,并不答话,只是一手绕着发梢打转,一边回过头仔细打量不省人事的孟淳。
白术四处检视,望见床榻上似乎躺着一个人。
“床上可是苏虞?”
小翠没有回头,只淡淡瞥了床榻上的苏虞一眼:“她下不去手,不妨让她休息一会儿,等我除去这个负心汉,她便再不会烦忧了。”
白术悄悄靠近,继续发问:“那些人与你有何冤仇,竟下如此狠手害他们性命?”
小翠冷冷一哼:“无冤无仇?是啊,他们是与我无冤无仇,可他们迟早会与其他女子结下冤仇,背信弃义的男人是这世间最大的恶人!”
“苏虞也帮你杀人?”
“她只是帮我给他们做上标记,他们接了我的茶花,便是与我定下契约,许下的誓言若不实现,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杀了他们!”
小翠蹲在孟淳身侧,纤长的手拂过他的脸颊,他的脖子,直到心口,柔软的五指蕴藏汹涌的杀意,似乎下一刻就要挖出他的心脏。
她不解,愤恨,自言自语:“这个负心汉有哪里好?他明明骗了你一次,现在又让他骗你第二次,你不让我杀他,我偏偏要杀!”
她五指指甲突然暴涨,在烛火下闪出尖利的光,扬手就要剜向孟淳心口!
“住手!”
“住手,莫芝翠!”
听到这个名字,小翠身子一颤,定在当下。
一手执刀的任冬气喘吁吁站在楼梯处。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她双目赤红,就要向任冬扑来。
任冬右手执刀,直直指向她眉心:“你那日说漏了嘴,苏州附近有大片茶花园的村子,不过两三个,而有‘西’字的,就是西水吧?”
任冬没有等她回答,一面缓缓逼近一面兀自说下去:“根据你的年纪相貌稍一打听,就被我找到了,李家茶花园里的花奴——莫芝翠!你家里还有你和你娘的画像,可惜你娘在你死后不久也患病过世了。对吧,一年前自缢身亡的莫小翠?”
白术瞪大眼睛:“你说她果然是、果然是——”
任冬走上几步,将白术挡在身后,笃定道:“不错,她正是犯下连环掏心案的厉鬼!一年前,她同茶园少爷私定终身,可那少爷娶了别人,她在他们成亲当日自缢身亡,被她娘埋葬在她昔日照料的茶花园里,想必她怨气不散,化成厉鬼,借助苏虞报复男子。”
小翠听闻自己身世被道出,顿时戾气暴涨,双眸赤红,厉声高叫:“是他负了我!是他负了我!他说会娶我的!可他为什么又娶了别人!我已经有了他的骨肉,他却让人给我灌下打胎药!那是我们的孩子啊!他怎么忍心,怎么忍心!我还有什么面目活在世上受人嘲笑!我要杀!杀光所有像他一样负心寡意的男人!我要让他们在我面前忏悔!我要看看他们到底有没有真心!”
她袖间突然伸出数根八尺来长的花藤,裹着劲风胡乱抽打,将面前的红木桌椅劈得四分五裂。
有花藤突然向任冬飞来,他将白术往身后一推,跌在墙脚,手起刀落,将两根花藤直直劈断。熟料花藤并未缩短,反而再次暴涨几分,不依不饶想要缠住任冬,将他置于死地。
小翠已然癫狂,她鬓发四散,无风而动,双目欲眦,粉脸化作青面,恨不得扑过来撕咬任冬。
白术眼见任冬分身乏术,便贴着地面慢慢爬向被遗忘在地上的孟淳。小翠发觉他的动作,一根花藤抽向他腹部,将白术扫向更远的墙角。
任冬又斩断一条花藤,大喝:“白术,你快走,去通知张捕头!”
白术捂着腹部,冷汗流下来,断然拒绝:“我不走!”
小翠尖声大笑:“还想走?今天你们一个都走不掉!”
花藤上的刺划破任冬的脸,白术急切地搜寻着可以用上的武器。他胡乱扑向被红纱笼罩着的烛台,燃烧过半的红烛火焰正旺,白术不管不顾地拿着烛台烧向缠绕乱舞的花藤,那花藤遇火竟缩了回去,白术心念电转,大喊:“它怕火!它怕火!”
小翠惨白的脸更加阴鹜,对白术下手愈发狠重。
这样的响动,终于令床榻上的苏虞幽幽转醒过来。她看见眼前一切,双手捂住嘴硬生生将惊叫咽下去,以免惊动小翠。
苏虞小心爬向不省人事的孟淳,将他唤醒,手忙脚乱帮他解着手腕上缚着的绳索。而孟淳浑身发抖抽搐,已经三魂不见了七魄。苏虞越是紧张越解不开,只得下嘴去咬,把一口银牙咬得鲜血淋漓。
白术在一旁也看得胆战心惊,只好卯足了劲儿挥舞烛台吸引小翠注意,脖子却被愈发歇斯底里的小翠打得皮开肉绽。
苏虞终于将孟淳双手解开,片刻不停地背过身咬向他脚腕上更粗的麻绳。
白术觉得手臂越来越沉重,一条花藤向他袭来,击落了手上的烛台,下一刻,花藤缠住他的脖子,死死扼住他,几欲窒息。
任冬大急,劈开缠住他的花藤就要扑过去。
一道锋锐的银光闪入任冬眼角,所有的一切都随着这道银光而改变。
天罗地网般压迫的花藤不见了,小翠伏在苏虞背上,发出孤狼般的哀嚎。
白术翻着白眼在地上大口喘气,任冬的刀举棋不定摇摆着。
苏虞吞下满嘴的鲜血,她听见自己牙齿磕磕碰碰几欲碎落的声音。
孟淳顾不得许多,像一条奄奄一息的老狗扭动着身子逃离,努力离得更远。他将满手的血迹抹在湛蓝的袍子上,想要掩盖方才匕首在他手中的事实。
苏虞颤抖着回过身,她摸索着拔掉小翠背心插着的匕首,可那红到发黑的血却怎么都按不住。
“我早就说过……男人……不可信……他根本就是回来骗你的……你为什么……为什么还要……相信他……你看看……他想……杀了你啊……”
苏虞无法回答,她低头抽噎着,娇媚的脸庞被泪涕切割得四分五裂。
“你、你是凶手、你该死,抓到凶手我就可以去领赏钱了!”孟淳尖细的声音让白术不由得皱起眉头。
“你说过,你三年前没有来接我是因为你父亲重病你脱不开身,你说你这次会娶我回家的!你说过不会再辜负我的!难道这一切都是假的么?难道你接近我只是为了杀掉我去换赏钱?”苏虞不可置信。
“是!我本以为你是杀人凶手,打算取你性命,就可以领到赏钱重整孟家生意,谁知道竟然是她!哈哈,反正也是歪打正——”
孟淳的话被硬生生切断,他凸出的眼珠死死盯着脚边的那颗依旧温热跳动着的心脏——那是上一刻还躺在他身体里的心脏,而今孤零零滚落在自己脚边,告诉他生命已经终了。
小翠抬起的左手落下,插入孟淳心口的几株花藤迅速垂落、干枯、焦黑。
“这是小翠能帮你的最后一件事了。”她好像又回到那个躲在苏虞身后,日日为她照料茶花的小丫鬟,单薄纤细,唯唯诺诺说着话。
苏虞泪已流尽,唇角渗出汩汩血丝。怀中小翠的身体像急速败落的山茶花一般,变干,变黑,直至空荡荡的红色蝶衣裹着一把白骨。
日头西下,苏州河脱尽了白日暑气,送来徐徐清风。
白术目送刚刚离岸的一艘小船,就着手中酒壶饮下一口酒。
“苏虞走了你舍不得?”
白术没有看背后的任冬,只是问他:“你同知府大人如何禀告?”
“自然是如实禀告,小翠是冤鬼索命,她挖去的四颗心脏都在绛纱阁里种的茶花树下找到了,竟然丝毫没有腐坏,依旧像刚刚挖出的一样,知府大人也不得不信了。不过我跟知府大人说,苏虞是被小翠迷惑,并没有参与任何凶案,所以知府大人也不再追究了。”
“对了。”白术突然想到一件事,“你是怎么发觉小翠才是厉鬼的?”
任冬抿着的嘴角终于松动,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你还记得你用黑狗血泼苏虞那次吗?一般人被人泼水习惯性的动作是举起袖子来护住自己,特别是一个女子,最在乎的难道不是自己的脸吗?可是苏虞当时不仅没有遮挡,反而伸手让你泼了个遍,那是因为她有更担心的东西要保护,当时令她不顾一切护在身后的是——”
“小翠。”白术接口道。
客船西去,消失在粼粼风波尽头。
白术有些怅然:“她们都是可怜人。”
任冬铁黑的捕快衣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色,他摩挲着腰间的捕快刀柄,吐字如铁:“执念太深所以可怜,但是并不能借由可怜就违背公义礼法,否则这世间就没有了公平正义。”
白术哂笑:“你这捕快说话倒是愈发官样了。”
他又要喝酒,却被任冬一把劫去酒壶:“你脖子上的伤没有好,不宜饮酒。”说着,尽数把残酒倒进自己嘴里。
“哼!喝了我的陈年女儿红,”白术点点空掉的酒壶,“害我为你的案子受了公伤,”他又点点脖子上颜色快要淡去的伤痕,“任捕快打算怎么谢我啊?”
任冬沉默半晌,咬牙道:“国宾楼,随你吃!”
白术喜笑颜开:“走嘞!”
炊烟缭缭,渔舟唱晚,苏州河畔又是一片祥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