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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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〇光彦
哗啦啦——
一注热茶涌入宽口的粗碗里,节子捏着铜壶鋬,默默退出房间。
“光彦师傅,请。”村主雾玉师与他正对坐着,态度恭谦有礼。
“有劳了。”光彦礼貌地回答,目光从刚刚关上的纸门上收回。
“说起来节子也已经十七岁了啊。”雾玉师笑道,“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了。”
光彦心念一动,随即平复。茶碗中银针静悬,他呷了一口,淡淡香味在口中散开。“还是好好考虑目前的困境吧!您也太乐观了。”
雾玉师颇为爽朗地大笑起来,不再多说什么。光彦觉得,他似乎一眼就看穿了自己百转千回的心情。
二人又回到被节子打断的话题。
光彦摊开古卷,说道:“《地书》有云:‘灭泉现者,鸣砌死,蛩蛉僵,蝉猴不出,草木皆异,阒阒然也。’我听说这种灾祸在东方也时有发生,通常只能迁居到别的地方。”
雾玉师听到“灭泉”这个词,脸色一沉,缓缓说:“青彦师傅好像也说过……”
光彦的父亲——五代田长青彦,曾是个了不起的民俗家。他性情温和,通晓古今,传说还一度到
过东方的千山千海,与那些古老国家的异士过从甚密。
据雾玉师回忆,五代田长在位之时村里也曾发生过类似的灾荒。彼时情景他还记得很清楚:青彦从异国归来,俯身在秧苗枯黄的田间查看,身边围着愁眉不展的村民。
“水祸……”
良久,他站起来,脸色阴沉得可怕。“把田全部烧掉!”
村众望着神情坚决的五代田长,有人小声嗫嚅:“青彦师傅,没有别的办法了吗?”青彦指着早山那巨大的黑影,低声道:“山睡了,水脉里有绿毒,这是灭泉。山里引来的水不能再用来灌溉了!”众人听了,或摇头或嗟叹,慢慢散去。田地烧了好几天,邻家的女人也哭了好几天。之后青彦消失了好一阵,最后有人看见他独自上了早山。第二年春,山开始转绿,他从山上归来,落魄得像个乞丐。
从早山归来后,青彦大病一场。一个陌生女人来到村里,对青彦悉心照料。那便是光彦的母亲。后来光彦出生,母亲因病早逝。青彦长久在外游历,最后病死在异乡。那年光彦只有十四岁。换了素衣,背着石瓮走了千百里。将父亲的遗骨收回入殓,葬在祖祖辈辈长眠的土地里。翌年春,拜了祇神,接过地书和农典,他便成了第六代田长。
回忆起往事,雾玉师感叹不已。他找出青彦去世之前寄给他的书信,只见信中写到:“祖先历代长居早山,穷山恶水,聊以为生。吾早年惜祖不肯外迁,犯下大错,若吾死后灾祸又起,请先生一定保护村民周全!”
物换星移,青彦一语成谶。
〇节子
石桥细雨,节子撑着伞在雨中前行。远处那仿佛不为人间所有的深绿在心中积郁,飘飘袅袅,挥散不去。
光彦家在村子的另一边。中间隔着广阔的田地。他十四岁便开始巡游诸国,节子时常溜出门帮他收拾庭院。
小时候节子觉得雾玉师很凶,而且不讲道理。母亲说女孩子只要能炊能补便好,他却每天把她关在屋里认字读书。一次趁雾玉师不在节子偷偷溜家门,在露场边的红豆杉下边遇见从水牙汲水回来的光彦。节子好心上前帮忙,两人说好一人握住木桶的一边,结果因为节子过分低估了水桶的重量绊了一下,整桶水都洒了出来。光彦一言不发地重新打好水,礼貌地拒绝了节子再次帮忙。节子觉得愧疚,一路跟着到他家。光彦母亲热情地请节子喝蕺菜粥,节子尝了一口,认为有股奇怪的酸味,便拒绝再喝了。光彦为此红着耳朵躲进内屋,节子意识到自己伤害了他,灰溜溜地逃回了家。
当晚,节子说起光彦家蕺菜粥的事,却被雾玉师一顿臭骂——
“小小年纪居然挑三拣四,太失礼了!”
“你那样瞪着我也没用,青彦师傅家的小孩比你强一百倍!”
节子觉得很委屈。自己又没嫌贫爱富,只不过没喝过那么奇怪的粥罢了。说什么那孩子比自己强,他可是个男孩子!而且会不会识字还不一定。
后来节子一直偷偷问母亲关于光彦家的事,才知道尽管生活微寒,青彦一家在村里非常受尊敬。那个叫光彦的孩子不但读书习字,相貌品格也相当出众。回想起初遇时沉默笨拙的男孩,节子不禁两腮绯红。
后来她时常偷跑去见他。要说自己有什么厉害的地方,那就是无论何时都能在最短的时间找到光彦。他嘴笨,人又呆,只会说些她完全听不懂的东西。仅仅是这样,节子也觉得非常快乐。成为田长之后光彦时常远游诸国,山外面的世界是何样貌节子全然不知,只知道从此以后,她引以为傲的特长就失去了用武之地。
跳过小小的水洼,节子一路轻手轻足来到光彦家的庭院。她不断告诉自己:不是来见他,不是来见他,只不过花草需要照料……最后还是忍不住偷偷朝屋里瞧一瞧。透过镂花的木窗,她见他伏案读书,眉宇紧蹙,一时不忍打断。
绵绵细雨,肤凉如丝,她执一把青伞,婷婷立在院中。
千般心事襞积在心里,到得相见之时,却连一个词也说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