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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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〇光彦
衣鱼畏光,书一打开便逃得无影无踪。
翻看父亲注写抄录的书籍总让光彦有种感觉,仿佛他还活在那些书里面。此时光彦正看着一张东方诸国百年以前的山脉与水脉的走向图,本来也没什么特别之处,但他在角落发现了几个细小如蚊的字:引地娘,阿真。
阿真……是母亲的名字。
——引地娘是什么?
光彦摩挲地图古旧的细纹,忽然觉得,关于父母的过去,他知道的太少了。
连日阴雨霏霏,屋内飞虫颇多,仿佛细细跫音使他难以集中精神。他无意间眄过窗外,半片衣袂一闪而过。
是错觉吗?
他心中思定,身体还是先一步追出去。泠泠雨落,庭院空无一人。
他在屋檐下站了一会儿,这才察觉到细微的变化,目光落到墙头。母亲去世后,庭院中的花开了又败,因为无人照料,最后只剩下斑驳的花架。彼时父亲常年方游,回家后独爱站在花架前那棵海红豆下出神。父亲去世后,光彦更加疏远了庭院。如今花架受到精心照料,花草也重新长了出来。受绿毒的影响,这一带的植物连全株都变成浓郁的绿色。光彦走进庭院,院门边传来轻响,他回头,与节子的目光撞了个准。
微风轻拂,红豆树轻声呢喃。
“言耶爷爷去世了,说是留了东西给你。”节子说。
光彦的耳朵像棉一样吸收了她的声音,心中婉婉转转,嘴上却淡然:“是守山的言耶大人吗?”
节子点点头。“嗯。本家的叔叔昨晚从山上下来,同父亲说了一夜的话。”
两下无言,只好静静站在细雨中。
送走节子,光彦心事难平。在庭院树下出神数久,突然奇怪:自己怎会养成了与父亲一样的习惯。
树声轻响,当然没有答案。
不久村主托人送来一个小巧的錾花金丝木盒。黄铜扣、皮革边角砑光,经久时日,已经变得暗黄。光彦曾经去拜访过言耶。老人在早山做了一生的守山人,身心早已献给了大山。光彦记得言耶并不太喜欢自己,当时还被他称作什么来着?对了……
“白子。”
意为不该出生的孩子。
光彦打开盒子,里面装着一些珍贵的书籍。包括重新缮写的《新农书》,河经和祭祀用的《神与书》都去掉了很多衍文。除此之外还有些信。令他意外的是,这些信大多是父亲与交好的守山人和行脚僧人之间的传讯先泽。有一部分是以另一种奇特方式写的,那些字写得非常潦草,却透着说不出的韵律与美感,倒像是某个地方内通用的语言。这一类的信的收信人落款则是——阿真。
原来父亲跟母亲曾在早山上居住一段时间吗?光彦看不懂给母亲那些信,只能认真撷取父亲信件中可以读懂的断简残编。在一封讨论时令节气的信中,他找到一张彩画。画中大片浓郁的绿物,一个人行走其间,面目不清。
画的右上部写着几行字:
东国有异士,男为山河师,女为引地娘,定山魂,引河精,能解草石之语。悖天逆命,勿与之交。
“引地娘……”
光彦小时候隐约听别村人私下议论,说母亲是父亲在东方游历时结识的女人。
零碎的线索慢慢拼凑起来。光彦脑中浮现出母亲的音容。记忆中的母亲身体孱弱,却是非常温柔,也非常忍耐。她喜欢养花莳草,也时常帮父亲誊写书卷,是一个博学的女人。尽管世事多变,母亲却似乎很欣赏这种艰难。
“必须耗费全部的精力去求取生存,这才是最好的生命。”她常常这样说。
沉浸在指腹抚过画纸带来的质感中,恍惚间有种时空交错的感觉。
数日后,光彦交待雾玉师结网蓄雨以备灌溉,便立即动身去了东国。
〇节子
光彦临走那天,在村外的老杉树下伫立良久。
节子躲在杉树背后,始终没有出来送他。
隔着数人合抱粗的红豆杉,他淡淡地说:“你可以……不用等我。”
节子背靠着老树干,拨弄粗糙树皮的双手怔怔一停。
天很高,云很远,只有微风轻抚。
她笑了笑,应了一声。
她知道,男人如果心怀理想,是什么也阻止不了的。
他成为田长之时曾对她说,人们祭拜神明,以为所受苦难便由此可上达天听,却不知道天上除了云雨和星辰也许什么也没有。即便如此,他仍然会在乡祭上戴好头穿好飨衣,与村民一起虔诚地祭祀祈求庇护。
他说,如果没有信仰,人们不可能一直努力到现在。
正因为不知情,才能满怀希望地生活下去。
而她明白,他不像其他人,只管勤奋耕耘,一切听天由命。他的心里眷恋着更加广阔的东西。
所以他一直都在远行,素衣轻簏,不知年月幽远。
只是不知闲了故园庭院,多少好花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