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中之玺》菊花三弄

14、弱肉强食

　　魏慈的到来自然逃不出有心人的眼睛，秦关听着下面人的汇报，阴鸷的脸上露出轻蔑之色：“怪不得长得一副扭捏的样子，原来他就是魏燎那个相好的……这样看来，这家伙不足为虑，不足为虑啊……朱楷？”
　　朱楷低眉垂眼地立在侧首，整个身影几乎融进了身后的布幔里，如果不是秦关突然的一声，几乎没人注意到这里还站着个人。朱楷微微抬起头，一张脸上的表情也是乏善可陈：“将军爷。”
　　同样是不肯叫自己将军的，朱楷专给他加个“爷”字，虽然不伦不类，可是却让他生不起气来。秦关皱起眉头咂了咂嘴：“你最得意的就是说得少看得多，好好仔细着你这个好处，爷少不了你的。”
　　“在下记得。”朱楷低头诺道，饶是秦关性子如火一般爆烈，见到这样煮不烂烧不着的家伙也无可奈何，只挥挥手示意他下去。
　　朱楷复又躬了躬身，人走得也无半点声息。

　　进入西平城的第二天，天色又阴沉了下来，凛冽的风声中，隐约能听见滚滚的雷声。
　　“深秋之时何来雷声？定是堤防出了什么问题！”嬴嘉拍案，朱楷连忙上前，“大人初来乍到有所不知，咱们这地界深秋季节打雷也是常有的事……”
　　嬴嘉只将眼斜斜盯着朱楷看：“你怎的这么肯定堤防没事？”
　　朱楷喉结上下蠕动了一轮，勉强赔笑道：“堤防上都有重兵日夜把守，如果出现险情，肯定早就来报了。”
　　嬴嘉听到这儿松了口气，至少白术不会真如他所言，三日不见通信便炸堤淹城。只是以白术的性子，虽然不会以卵击石去炸堤，难保不会做出其他冒险的事来。
　　还是得想办法避开朱楷这个眼线，递个消息出城……嬴嘉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嗯”了一声：“朱楷，你是凉州本地人？”
　　朱楷摇摇头：“在下乃中原河内人氏，元初十五年举的孝廉。”
　　“你是孝廉，怎的不留在中原做官，偏来了这地方？”嬴嘉沉吟了一下，“凉州这地方也是年前才归服朝廷的，你来这里也有几年了，那时候这儿还是战乱之地吧。”
　　朱楷嘴角微微上扬：“若是天下诸侯都如大人这般求稳好静，天下何愁不太平。”
　　这话说得不知是褒是贬，嬴嘉还未来得及开口，朱楷便躬身请道：“在下还有些文书需要处理，先告退了。”
　　嬴嘉看着朱楷，看他那双低垂的薄削眼皮下隐藏着深不见底的暗色，在半晌没听到嬴嘉的回复后依旧波澜不惊。
　　“去吧。”

　　先稳住了秦关的心思，这边最棘手的便只剩下了朱楷。朱楷丝毫不掩饰自己作为秦关方面耳目的事实，却也让人无可奈何。
　　春福这个年纪最好逞勇斗狠，说不如暗中搞掉朱楷，世界就清静了。
　　嬴嘉敲了春福一个爆栗：“再说话不过脑子，仔细你的舌头。”
　　魏慈微微一笑，凉州天寒，加上旅途劳顿，这些天下巴越发尖了，半张脸都裹在毛边的大氅里，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来：“这就是朱楷的高明之处了，他就是要让我们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杀他事小，秦关那边又要警觉才是真；不杀他，我们也不知道身边究竟有多少朱楷的人，所以草木皆兵，其乱自现，这就是他要的结果。”
　　“好一个朱楷，从一见面我就知道他不简单，这几天看下来，果然没错。”嬴嘉叹气，有些无力地靠在座上，“这样的人，既不能为我所用，也不能杀，如今连递封信出去都寸步难行啊。”
　　春福听他此言，仔细着自己的舌头开口：“不然，我再混死人堆里出去？”
　　嬴嘉摇头：“不可，你跟着我进城，朱楷的眼睛再少，我们三人这里肯定是有的。春福，你带上些干粮，咱们到街上看看灾民去。”
　　魏慈也站起身来：“好主意，大街上没遮没拦的，他们的眼睛再怎么多，也只看得见慰问灾民，听不见咱们说了什么。”
　　“大公子也要去？”嬴嘉已走到门边，回身问道。
　　魏慈将大氅上连体的风帽戴上，想了想又将佩剑也挂上：“去看看，无妨。”

　　熄了火的粥铺外面东倒西歪的都是衣衫褴褛的灾民，一件油黑的棉袄撕成两片穿，一半裹着身子，一半裹着腿，破烂棉絮间露出下面冻得火柴棍一样青紫发黑的四肢。
　　衣着光鲜的魏慈出现在灾民眼前时，立时引起了一部分人的注意，只是蠢蠢欲动的人们一看到魏慈腰间的佩剑，便蔫了下去。
　　长久的饥饿，让人们在经历了最初的相互掠夺之后，最终变得同样的虚弱无力。
　　人就是这样，强者压制弱者，弱者压榨更弱者，最终，强者更强，弱者更弱。并非百姓无知，只是求生欲驱使着他们在绝望中寻求希望，最终成了当权者手下一颗可悲的棋子。
　　魏慈冷然按剑，并不参与到春福他们的施舍行动中去，只是遥遥站着，任由凉州的风扬起散落在风帽外的发丝。白衣飘然，仿佛这片浊世里唯一的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