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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交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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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你找我?”
魏渊方才下了朝,冠带上还沾着清晨寒露的湿意,风风火火进得门来。
魏慈从袖中抽出一个纸封,递了出来:“凉州那边来的密信,指明了是给你的,我没拆,但是觉得事情不简单。你看过以后,再决定要不要一起商量下。”
凉州?魏渊的心跳漏了一拍,连忙接过那信来,拆开,只见纸上是嬴嘉的亲笔。
“你的手在抖,出了什么事吗?”魏慈见状关切问道。
魏渊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勉强镇定了下来,返身关上了房门。
“他说除了我不要让朝廷中人知道,否则局势将不可控制。所以大哥,我只能找你商量。”
魏慈一听神色也凛冽了起来,从魏渊手中接过那信纸。信只有两页,他一字一字看来,竟看了很久。
“嬴嘉他认为凉州不可硬攻,罗列了这许多理由,不过这也都是他的一人之见,”魏慈放下信笺,轻轻吐出一口气,“事关重大,不能偏听偏信。”
“可是,若情况真如他所说,我们贸然上报朝廷,恐怕真的会……”魏渊心事重重的样子,“如嘉哥所说,生民受累,血流成河。”
“谁说我们要现在上报朝廷了?”魏慈垂眼,习惯性地把玩着手腕上佩着的一粒青玉珠子,那珠子随身戴了很久,包浆都透出莹润的光泽,“说句不中听的,凉州那边早已是冰冻三尺,也不差多等这几天,咱们先把那边的状况搞清楚了,再决定也不迟。”
魏渊听了,恍然点头:“是……是是,我关心则乱,关心则乱了……不过我才做上中郎将,这个当口想要掩人耳目地出京,挺困难。”
魏慈微微笑:“你信不过大哥我?”
“你?”魏渊愣了一下,转而摇摇头,“大哥你的身子,怎么受得住凉州的冬天啊!”
“想要不动声色,只能我去了,”魏慈从座上站起,手中还端着茶盏,“况且我手上还有几个能用的兄弟,嬴嘉的描述虽然主观性强了点,可是基本的事实也是八九不离十的。他一个光杆太守和两千乌合之众,想要将狼窝翻个个,没有点硬货怎么行。”
“那大哥你……”
魏慈突然扬眉一笑,依稀是昔年风采:“我哪有你想的那么弱了,不过是不能再上战场杀敌罢了。你放心,久病成良医,我的身子我自己有数。”
白术不愧是将仇恨化为动力的典范,这些年蛰伏于此,凉州所有势力的动向和背景基本被他摸了个透。嬴嘉从前只知道自己要上任的西平城是深入凉州的第一道关隘,军事意义极大。由于朝廷对凉州是招抚而不是攻占,所以凉州的兵力部署暂时还一概未动,只是先撤换了衙门的牌匾,以表归服之意。
据白术所说,目前西平城的驻防统领是秦松的儿子秦关在做。秦关今年二十多岁,性子颇为急躁,完全比不得他老爹的毒辣持重,本身是当不得此等重任的。只是秦松年过半百就这么一个独子,为了让他在军中多积攒点威望,这才将他提上了这个位子。
“虎父出犬子,当真是喜闻乐见。”嬴嘉面色微松,白术却摇摇头,“你也别掉以轻心,这个秦关虽然大事不成,可是为人却十分嚣张狠毒。听说秦松曾经有个手下对他接管西平驻防颇有微词,恰好当时西平城内的饥民出了点乱子,那手下便幸灾乐祸,言语间颇有讽刺之意。秦松并不在意,那秦关可怒了,当夜就把那百来个乱民绑到那手下的家门口,一个一个地砍,满地都是脑袋和血啊……”
嬴嘉听得脊背发凉,恍然也闻到了那铺天的血腥气,只听白术接着说:“还没完呢,那手下本来就被膈应了个半死,收拣的时候还发现那些脑瓜子里都没舌头。那手下终于被吓破了胆,没几天就称病辞官了。”
“如此暴虐,必遭报应。”嬴嘉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将脑中过于惨烈的影像挥去,“春福,那官帖送进城了吗?”
春福方才也听得毛骨正悚然,被嬴嘉一问打了个激灵:“送进去了……不过大人,你真的要进城吗……”
“进,我还怕了他吗?”嬴嘉肃然起身,往白术手里塞了一样东西,“如果三日后我还没有递出消息,你就拿着我的亲笔,北上联络侯瀛将军。”
白术接过,却转手将那信丢到了火盆里,那信笺登时蹿起了一丛火焰,很快便化为灰烬。
“如果三日后你还没递出消息,我就炸河堤淹了这座西平城,我说到做到,”白术抄着手,表情十足的无赖,“我就是个山贼,礼义廉耻的话我最听不懂,你要是还想护着你的百姓,就给我好好惜着你这条命。”
嬴嘉愣住,半晌才得微微一笑:“不是说你们不是山贼吗?”
白术不说话,只是沉着脸拍了拍他的肩。
太守上任,进城一路上却也顺利,守城的凉州兵神色虽然倨傲,见到官印也未敢多加阻拦。嬴嘉一行人十数人进得城来,只见一人立在官衙门口,对着太守仪仗便拱手行了一礼。
“属下朱楷,是太守官衙的主簿,见过太守大人。”
春福眉心微动,这主簿虽然官职不高,但却是太守府的机要属官,一般都是由太守以心腹幕僚选任,如今怎么硬生生人还未上任就先塞了个主簿来?
转眼看向嬴嘉,嬴嘉面上却并无愠色,只是抬手让朱楷免礼。那朱楷长得伶俐,见状连忙引了嬴嘉进去,殷勤介绍相关事宜不提。
午膳过后,便有人来报,驻军统领秦关到了。
嬴嘉打了个哈欠,今日好不容易出了太阳,凉州虽苦寒,却也还没到冷的时候,午后短暂的阳光照得人浑身困乏,正是瞌睡的时候。
朱楷见状给传话的递了个眼色,传话的刚要下去,却见嬴嘉慢吞吞起了身:“走,见见去。”
秦关见到嬴嘉并未起身行礼,只是微眯了眼端详了他半晌。嬴嘉坦然回望,只见那秦关长得五大三粗,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已经留了一脸的络腮胡子,眉宇间藏不住一股子阴狠的戾气。嬴嘉不禁想起白术跟他说过的那个传言,心中一阵恶寒,只脸上不能露出半点不快,只是恹恹地打起精神:“一见领军,果然是英姿飒爽,今后西平城的安宁,还请领军多操心了。”
秦关见他称呼自己“领军”而不是听惯了的“将军”,心知遇到了个不知深浅的角色。虽然自己够不上将军的级别,可是在西凉他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一个光杆太守,有什么资格不给他几分面子。
“呵,”秦关叉腿坐着,冷冷笑,“太守精神头不好,可是旅途劳顿,水土不服啊?”
嬴嘉抬起眼:“可不是,我活了快半辈子,还从未来过……这么远的地方,洛都现在恐怕还芳菲未尽,这里,可都快要落雪了吧。”
秦关盯着嬴嘉,只见他面上似有凄怨之色,加上那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心中便有了数。半是轻蔑地嗤笑了一声,秦关起身,也不告辞就走了出去。
嬴嘉站在那里,原本涣散的眸中神采渐渐聚起,他半垂了眼帘将那些不合时宜的情绪遮掉。这时春福小跑进来,看了眼侍立一旁的朱楷才开口道:“爷,有贵客来了。”
嬴嘉面上一喜,跟着春福快步来到后边厢房里。厢房的房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杯盖碰到茶盏的响动,喝茶的人好像被呛了一下,转而细细地咳了两声.
嬴嘉的脚步顿了一下,低声问春福:“来的不是他?”
春福还不等回答,门扉动了一下,魏慈披着一袭滚金边的白色大氅,在门后面看着他,眉眼弯弯的:“好久不见,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