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中之玺》菊花三弄

12、悲悯

　　“你要是敢碰我家大人一个指头，我做鬼也不……”
　　白术“啪”地合上门，将春福喋喋不休的叫骂声关在了外面。嬴嘉坐在榻上，一双眼正看着烛火发呆。
　　“在想什么？”白术坐到他身边，嬴嘉方才沐浴过，这边糙汉子多，没什么香花皂角之类的东西，只能在水里捞了捞。可是还是有一股子清淡的水汽从他披散的发间散发出来，蒸腾出属于人的体温。
　　“没想什么。”嬴嘉收回视线，拢了一把挡在额前的散发，见白术正眯眼端详着他，便微微挪开了眼神。
　　“想不到洗干净了还挺媚。”白术低声自语了一句，嬴嘉听得皱起了眉头，这种词汇着实不该用来形容一个男人，简直可以说是侮辱。
　　只是看白术的神色，却并没有故意戏耍他的样子。白术只是有些僵硬地将他朝自己拉近，一手就往他胸前摸，却摸了个空，马上一个激灵甩开了他。
　　“白寨主，你……不喜欢男人的吧。”嬴嘉试探性地问道。
　　“屁！老子上过的男人比你走过的桥还多！”白术一听马上火冒三丈，抬手就很不小心地砸了一个茶壶。
　　门外马上有小腿子冲进来，咋呼道：“出什么事啦寨主你没事吧……哟，这咋还没开始呢……”
　　“滚出去！”白术怒吼，小腿子们连忙逃命似的把门关上。
　　“这下子，不做也得做了，”白术啐了一口，深吸了一口气将嬴嘉仰面压在身下，“配合点，待会儿叫大点声。”
　　“……我还是第一次见强迫自己上男人的。”嬴嘉连忙按住他试图解开自己衣带的手，“你……你等等，你知道怎么弄吗？”
　　白术用一种很可笑的表情看着他，仿佛刚才嬴嘉说了个很可怕的笑话。
　　嬴嘉小小地吁了口气，无论如何目前先稳住了局势：“你先让我坐起来，我们好说话。”
　　“他们也是一片好意，他们怕我再犯跟女人有关的错误，”白术眸色微沉，却并未卸掉压制嬴嘉的气力，“自从我带着弟兄们上了这个山头，我就跟他们发过誓，此生再也不碰女人。”
　　“你原来……”
　　“呵。”白术发出一声似笑非笑的声音，整个人干脆压在了嬴嘉身上，一把拽过被子来将两人都盖住，像极了有情人相拥而眠的样子。
　　“可别说，你身上的味道还真的跟一般男人不一样，闻起来温温软软的，要不是没胸没屁股，还真能让我兴奋一把。”
　　情势比人强，嬴嘉不欲玩火，只是小心翼翼地避免碰到他的关键部位：“这种事，勉强不来的。”
　　白术看了他一眼，手藏在被子下面，顺着他的肩头一路滑到胯间，在胯骨上紧了一紧。
　　这一夜，白术低沉的嗓音在他耳边响了很久，门外风声呼呼，透过不是很严的门缝丝丝缕缕地钻进来。窝在粗布的厚被下，积攒了几天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嬴嘉不知道自己何时困极睡去，只是恍若听了一个很长的故事。

　　故事的开始很俗套，寒门出身毫无背景，靠一股子狠劲杀人如麻好不容易做到副将的白术，在一次仓皇的撤退中，救下了一个女人。
　　那是三四年前的事了，嬴嘉大致记得，那是魏燎第一次试图离间盘踞在凉州的各部族首领。事实证明非常成功，只用了不到两年，凉州部族混战中离散大半，唯有陈氏一家独大，势力也大大被削弱，终被朝廷所招抚。
　　那女人便是陈家的人，准确的说，是当时的少主子，现在拥兵凉州被招安封为靖凉侯的陈子明的爱妾。
　　白术不知其中缘由，只听信了女人自称为陈家的婢女，又见此女美貌，且对自己有意，便也动了心思。两人双宿双栖，却也过了半年多自在的日子。
　　半年后，陈氏在凉州东山再起，大肆收编旧部，白术自然也率部来归。半途上，却被拦了下来。
　　那女子坐在陈子明的马上，笑容一如既往的美。白术这才明白自己是被人利用了，女人只是不知陈家还能否东山再起，暂时为了自保寻个汉子靠着罢了。
　　若事情仅是如此，那也便算了，白术不会蠢到为了争这一口气不要前程。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那女人生怕白术的存在会毁了她的荣华富贵，通过各种渠道勾连上了白术在军中的对头，枕头风加上阴谋权术的威力不容小觑，偏生陈子明也是个耳根子软的莽夫。白术被逼得走投无路，却也咽不下这口子恶气，好在麾下部众跟随自己出生入死多年忠心耿耿，几千人硬是杀开了一条血路，在西平城外占山为王，就此跟陈氏势不两立。

　　“陈子明荒淫无度，身子早就耗空了。现在真正操控着凉州的，正是联合贱妇害我的那个老王八秦松，他现在自封为假侯，在本地可说是一手遮天。”
　　隔日醒来，粗布大被里暖烘烘的，这一觉睡得少有的通透。嬴嘉动了一下，忽然发现白术还保持着昨晚睡前的姿势，只是那手不知道何时伸进了他的衣襟里，正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胸口上。
　　嬴嘉暗自骂了句娘，使大力推醒了白术。白术不愧是练过的，眼睁开的那一瞬已经没了半分惺忪之意，接下来一个翻身压住嬴嘉，低头在他脖子上狠狠一吸，留下一个鲜红的吻痕。
　　“这样就行了。”白术得意地端详了下，满意一笑起身穿衣。
　　“照你这么说，秦松他也算是个人物，可是看他在凉州做的这些事，未免有杀鸡取卵之嫌。白术，你说他究竟想干什么呢？”
　　“想干什么，他野心可大着呢！”白术将漱口的水吐到门外，面上升腾起十足的戾气，“他不贪财不好色，敛来的那些钱全部用来收买将军和士绅，这次靠着天灾，更是让官商都大大赚了一笔。对外则说是朝廷不给拨付赈灾粮，不给修河堤，百姓们在河堤上累死了儿子和丈夫，在家里饿死了老婆女儿，他们的怨气朝哪里发？肯定不是秦松那老王八，而是你们这些朝廷上派下来的官！你啊，还好没贸然进城，不然肯定被秦松杀了煽动民心去，脑袋搞不好已经挂在城头上，烂成一块块的了。”
　　“我竟想不到，凉州这块肥肉居然喂不饱这个秦松，眼下诸侯并起，看起来他也想伺机而动，分一杯羹了。”嬴嘉将一口白牙咬得咯吱咯吱响，“我算是想通了，林公仪这是想把我的死当作朝廷对凉州发难引子呢，好毒的计策。”
　　白术看向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同病相怜的好感：“有了你在中间斡旋，我们就可以借到朝廷的力量，早晚干他个人仰马翻。”
　　嬴嘉沉默，不仅是白术这样想，连一向看起来宽和仁厚的林公仪打得都是这个主意。凉州是一个毒瘤，快刀斩乱麻确实不失为上策，只是此战一开，恐怕凉州之地的民心就更收不回来了，早晚这块地方还是会战乱迭出，治标不治本。
　　凉州一战不能打，至少不能现在稀里糊涂地打。嬴嘉突然觉得有些惶恐，临走前林公仪的眼神、魏燎的背影以及白术的愤怒，最后回望的洛都青黑色的城墙，全都纷乱乱浮现在他心头。
　　凉州，不仅是他实现抱负的第一站，他是西平城的太守啊，凉州这些饱受战乱之苦的百姓都是他治下的子民。他所能做的，应当不仅是眼睁睁看着这些本就沦为了野心家牺牲品的淳朴百姓，复又被他们身后的朝廷所抛弃。
　　河西都会，丝绸重镇，廊贯东西，走金出银，这一方土地本该是多么美丽富饶的地方。
　　嬴嘉蹲下身来，那双属于文人的手掌苍白纤弱，掌下所触三寸之地冰冷而泥泞。旷野上的风呜呜地盘旋着，恰如凉州千万枉死的冤魂在呜咽，闻声而无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