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歌云雀舞为谁》作家灵犀

2、第 2 章

　　二

　　长大后的云雀对于自己为何会来到剧院自是没有多少印象，在她的朦胧记忆里只记得母亲既白且瘦，自己小小臂围搂着她似乎都能摸到下面的骨头，硬邦邦的。而且母亲身上似乎有永恒的香气，淡淡的，既不刺鼻也不逼人，只要她在身边，便会有这般舒爽的气味萦绕在鼻尖。
　　等她长大才知道，那原来是桂花的味道，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那股味道便总是伴随着母亲的记忆一起放在心里头的深处。
　　但对于最后一天与母亲离别的情境却像是屋漏之月，从缝隙里泄下来很虚幻但却印象清晰，她甚至记得母亲握着自己的手去了许多商店，那些商店都是平常她想都不敢想的地方，那个时候她同母亲从那些门店处走过，店员投过来的仿佛看着缕蚁的轻蔑的眼光，她虽小却记得十足十。
　　但那一天却完全不同，母亲带她走进那些商店了。她要蛋糕，母亲就买了给她，记忆里那味道是极甜的，要不然她不会吃的急吼吼地弄到脸上，再用手去抹，那种黏腻的感觉直到现在仿佛还依附在指头上的。
　　她还要了一双红皮鞋，那个之前面目可憎的店员亲自蹲下来给她穿戴到了脚上，她原地转了好几圈，欣赏那个皮鞋在土地上踩来碾去的利落，走动起来的灵活，这鞋底子厚却软适，她当时应该是很满意的。
　　到最后应该是还买了一身新衣服，但现在的她已经忘记了那是什么样式什么颜色的，因为之后的岁月里她也很少穿这些外面的衣服了，演戏有戏服，练功有练功服，至于外面的衣服，很少出去，到底穿的还是少了。
　　那一天，到那时为止自是说不出的开心，以前耍赖到地上打滚也要不来的蛋糕，母亲今天竟然会主动买来给自己吃，还有这一身的新衣新裤，她总算不用穿以前绿灰灰的衣服了。
　　然后她记得母亲抱着自己上了一辆叮当车，车一直在摇晃，然后自己躺在母亲的怀里好像也睡着了，梦里她好像还在吞嚼那软绵绵的蛋糕，上面淋了一层糖面，还撒了许多五颜六色的糖条，说不出的好吃。
　　过了好一会，母亲摇醒自己，“醒醒啊，乖，到了。”
　　她揉揉眼，“到了哪里啊。”
　　母亲看着窗外，眼光好像看到了很远的地方，“到了好地方啊，云雀，来，下车了。”
　　下车以后，才发现天色已经变成了黄昏，她们来到地方绿树荫荫，剪修得当的灌木丛上面盛开着点点黄花。而在那之后，是一座巨大的铁门，里面是一栋巨大的红色屋顶的洋房。
　　她同母亲走到了铁门前上，别的不记得了，只记得手上好像有水滴落，但是天又没有下雨，是怎么回事啊？
　　她抬起头，但是看到母亲只是将头别在一边，萎顿于面纱中，她当然不愿意看到妈妈这样，因为印象里每次都是午夜时分对着父亲的照片母亲才会如此啊。
　　她紧紧的拽住母亲的手，摇晃它，那一天都很开心，前所未有的开心，为什么要这样啊。
　　然后，她模糊的记得母亲将自己随身带着的一枚银戒指项链从身上取下，挂在了她的脖子上，又小心的掖在衣服里面。上面还有体温，暖暖的。
　　“云雀，小心带着，千万别弄丢了。”
　　“妈妈，这是什么？”
　　“是很重要的东西啊，是爸爸给妈妈的，现在妈妈给你。好好拿着啊。”
　　“我……”她有些不舒服的扭了扭身子，不知为什么有些反对，“妈妈，我不想要啊。”
　　“不行啊，妈妈……妈妈没什么东西给你，这个一定要好好拿着，听到了吗。”
　　她只觉得有种不好的预感，爸爸给妈妈的东西，然后爸爸就消失了，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回家。那么现在妈妈给自己，是不是妈妈也？
　　她顿时就哇哇大哭起来，“妈妈，我不想要嘛！不要，不要！”
　　“傻孩子，哭什么。呐，那个又不是坏东西，只不过是妈妈想让自己一直陪在云雀身边而已啊……”
　　“现在这样就很好了啊，妈妈拿着。”她从衣服里面去拿，但是小小的双手却怎么也够不着。
　　正在她动来动去的时候，妈妈的注意力却转移了——
　　铁门那端似乎有人走了过来。
　　她也望过去，是昨天见到的那个大姐姐，起初她只觉得大姐姐好漂亮，像图画书上的仙女，但现在见到，不知为何，心里却生出一阵恐慌。
　　“石老师，你来了。”
　　“我一早就在等着了，你们大老远跑过来也辛苦了。”
　　她立刻抱住妈妈的双腿，心里有些紧张，刚刚吃过蛋糕的胃现在竟然开始颤抖，好似里面装了几只蝴蝶，上下扑棱着。
　　“云雀，你先在这里住着，妈妈有事要办。”妈妈蹲下来看着她，轻声细语的说道，但她却敏锐的感觉到里面隐藏的话语。
　　“我不！妈妈去哪里我去哪里。”
　　“云雀，听话，你在这里同石老师学唱歌跳舞，妈妈才能安心去做事。”
　　“是啊，云雀，石老师这里的学生很多跟你一样大，你会有好多朋友的。”石老师也从铁门里走出，握着她的手安慰道。
　　“我不要！不是妈妈云雀不要！呜呜……”当时的她大哭起来，世界上真的有世界末日么，如果有应该就是那一天了吧。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泪眼婆娑中还不忘紧紧拽着妈妈的袖子，生怕妈妈走掉。就那样过了好长时间，甚至嗓子都哑掉了。或许时间拖得久一些，妈妈就不会走了，她当时这样想着。
　　但是，事情却并没有如她所愿。接下来，妈妈对她说的话，她直到现在都没有忘掉。
　　她记得妈妈紧紧把着自己的胳膊，狠狠的，甚至一字一顿的说出：
　　“云雀，你要记住。虽然你现在听不懂，但你一定要记住。人活在世，本领傍身。妈妈没有什么本领，现在要出去讨生活去了。你在这里，好好学本事，学好后再来接妈妈，好吗？”
　　她的眼神那么真挚，好像自己不是小孩子，好像自己能听懂那时她根本不理解的大道理。但是因为妈妈的气势，她只得点点头，然后小心翼翼的问道：
　　“那……那，妈妈什么时候来看我？”
　　“我每年中秋来看你……月亮最圆的那天，妈妈来看你好不好？”
　　“那……那说好，一定要来！”
　　“恩，说好了。”
　　再然后，再然后就是她同妈妈郑重的拉了勾，然后目睹着妈妈在来时的路上一步步走了回去，身影逐渐被夕阳下树林的阴影所掩盖，那么远，远到她闻不到那股桂花香气。
　　其实，时至今日，那些对话在她的脑海中早已不知变幻过多少次，它们在她的脑海里自行的变形重组，有些已不复本来的面目。她甚至不确定有多少是自己幻想出来的，有多少是事实存在的。
　　但只有那段话她永远记着，像融入自己血液一样的记着——人活在世，本领傍身。你在这里，好好学本事，学好后再来接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