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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缘来如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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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缘来如此
这天夜里,我绑了裤脚,用灰土抹了脸,准备再次出逃。夜风习习,我背着包袱(我的东西罗爷已经还我了),徒步走在月色里。刚走了一程,就听到马蹄声追来。我心中发急,狂跑起来,那马蹄声也骤地急起来。没跑多远,就被后面的马追上。那马从我身旁狂风般地掠过,只听“嘶”的一声,马被勒住,前腿腾空,然后掉转身来定住。我一看是罗爷,心中无比懊恼,说道:“罗爷就请高抬贵手,放过我吧,为什么一定要纠缠不休!”他兜着马,使马蹄踏着小碎步走到我面前,从马上俯下身来看着我的眼,冷冷地说道:“怎么又弄成这个鬼样子?”停了会儿,又问:“你不信我?”我愣了一下,然后梗着脖子说道:“不信!”他哈哈笑起来,说道:“我偏要你信,我就要把你一直送到府上,看你进了家门才罢!”我气道:“你!…你!…你真是多管闲事!”他又道:“这闲事我是管定了!”说着一把把我拽上马去,“驾”的一声,马就跑了起来。他一手搂着我的腰,一手策着缰绳,轻轻笑起来。我心想:“真是遇见鬼了,这年代还有活雷锋!”他问着:“贵府在何处?”我不出声。他道:“你只管不说,我会一直陪你找。”我道:“罗爷可真是稀奇,难道就没有正经事要办,只为萍水相逢的一个乞儿,就这么兴师动众的?”他笑道:“既然你没死在我手里,就也不能死在别人手里!”我暗自气道:这是什么逻辑!遂笑道:“罗爷当真是有趣儿的人,既这样,就承您美意,雇个大车给我坐如何?”他想也没想,就道:“不能。今日起你不但要一直骑马,还要快马加鞭,方能不误时日。”我听了叹了口气。他默了一会儿,道:“明天你坐我的马。”我心道:他的马是更舒服一些,跑得也稳。回了驿站,众人都在院子里,见了我们喊道:“爷,她要是再跑,夜里就捆起来!”说着都哈哈大笑,我也跟着讪讪的笑。
第二日,魁英正招手让我上马,罗爷就骑到我面前,伸出手,说道:“上来吧!”我扶着他的手,骑到他后头。众人挤眉弄眼地笑起来。一个护卫骑到魁英身边,臂肘撞了他一下,道:“还愣什么?”大伙又是一阵笑。罗爷也不理他们笑闹,拿了根绳子,把我俩捆在一起,说道:“你只管睡吧!”就率先打马上了路,众人也都打马随行左右。我在他身后,抱着他也不是,不抱他手又没处放。正思量间,他却甩起了马鞭,那马儿撒开四蹄狂驰起来。我只好紧紧抱着他的腰,贴在他后背上,心想:还不如坐魁英的马呢!这日,连着跑了一天一宿,到半夜只下马歇了一小会儿。我靠在一棵大树下,喝了水袋里的水,闭上眼睛略喘喘气,就又得上路。我踉跄着踩马镫,却几下也没踩上。罗爷下马贴身把我抱了上去。坐稳后,我紧紧地抱着他,想要睡去。他轻抚了一下我的手,道:“耐着些,只几日就改水路,弃马乘船了。”我迷迷糊糊地“唔”了一声,就睡着了。
过了几日,果然走了水路。乘了一只大船,另一只船拉着马儿。船在水里一荡一荡地,我推开窗,望着水面,想起童年时的江南水乡,想起赴京的那一日,想起了念奴、阿宁和青洛。水面下起雨来,水天相接,一片碧色。我轻吟道:“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罗爷在身后接口道:“能不忆江南?”我轻轻笑起来,说道:“罗爷可来过江南?”问完又笑道:“是我多问了。罗爷只怕大江南北都去过了。”罗爷道:“你就是江南这碧水里长出的一朵莲花。”我笑道:“罗爷真是有趣儿的紧,那我瞧您就是北方寒风里的一株白杨。”“哦?为什么是白杨?”他笑问。我想了一忽儿,道:“玉树临风!”他哈哈大笑起来。我趴在窗格上,望着水面想:“这人真是奇怪,那时像个阎罗王,这时又跟个菩萨似的!”
水路走了一程又一程。罗爷问我:“你还不说住在哪里?”我怅然的想:瞧这人这么古怪,不说只怕不行,就说道:“若要告诉罗爷也可,只是罗爷得对天发个誓。”“发什么誓?”“发誓只有你一个人知道,再不告诉第二个人。”“哦?这我倒要想想。”他见我板起脸,就道:“你说吧,我发誓若告诉第二个人就…就掉到这水里,成了江南的水鬼。”我噗哧一笑,道:“不要掉到我们江南的水里,污了这好水!”见他等着回答,我就轻道:“我住无锡城,落花巷。”他道:“知道了。”就转身走开了。我见船改了航向,不久靠了埠头,护卫从船上拉出罗爷的马来。罗爷上了岸,看见我站在船沿上,道:“还不下来?”我从船上跳到埠头上,罗爷扶了我,转身牵马。众护卫跳下船来,围在身侧低声道:“四爷,怎么也得带两个人随行!”罗爷摆手示意他们回去,道:“什么大不了的?误不了事。”说着牵马离去,我在后头跟着,又回头向众人挥挥手,说道:“众位大爷,就此别过了。”众人默不作声,只有魁英向我挥了挥手。
到了大路,我和罗爷上了马,一路向无锡而去。凭着看过成林给我弄的无锡地图,很快就找到了我的宅子。我下马,扣了门环。里面应声出来个小厮,推开门探着头看看我们,道:“二位找谁?”我假装“咦”道:“你是新来的?”他点点头。我说:“叫周妈来,就说小姐回来了!”他忙跑着去了。一会儿,周妈来了,周妈是我相中的人,我们曾见过一面。她推开门,见了我,喜道:“果真是小姐回来了!”我略一点头,回身对罗爷道:“承蒙相送,小女谢过了!”说着福了一礼。又道:“今日就此别过了,还望罗爷回程一路顺风。”他笑道:“姑娘也不请我喝杯茶?”我原想快些打发他,所以听了他的话就红了脸,道:“如此罗爷就请进吧。”他摇摇头,道:“今日就不了,只是你怎么谢我?”我想了想,道:“请恩公垂赐尊姓大名,我日后立个长生牌位,日日供着!”他哼了一声,道:“罢了!”转身就上马,上了马,他又回过头来,问道:“可需我替你找你爹娘!”我忙道:“不劳烦恩公了,想来,家父母只消旬月即可返回。”他点点头,挥鞭而去。我见他渐去渐远,就回身将包袱递与周妈,道:“做些吃的吧,我有些饿了。”周妈笑道:“我先给姑娘拿些现成的糕来,就安排晚饭!”我吃着糕点,家里几个丫头、小厮都来拜见了。其中有个机灵的小丫头叫小荷的,我瞧着她长得秀气,就让她和周妈一起伴着我住在上房,贴身随侍。其他的小丫头住在东厢,小厮们住在西厢,日后若做个小买卖,这些人都能用上。
我的宅子虽小,却清新雅致。一个小小院落,临着正门有一个垂花影壁,傍着几根修竹。房前有回廊,廊旁亦种了竹子。院中间是一株梧桐,我在树下又置了一个大瓷缸,里面放了些鱼儿。凭着以往攒下的小财富,我俨俨的做起主人来。我想这也多亏秦三爷了,还有我那“义父母”所赠之妆奁。日子静下来,我每日里和周妈、小荷闲聊着,做些绣活,以备不时之需。小荷不解地问:“小姐,侬做这些个绣活,要做到多早晚,身上不是乏的很?”我一笑,道:“多做些,你们的嫁妆就有了。”小荷忙双手捂了脸,跺脚道:“哎呀,小姐,你怎么尽拿着我玩笑!”我看着她的样子,想着,一定要照她这个样儿绣一幅才好。晚上推开窗,暖热湿润的空气便扑面而来。梧桐叶子‘嗒、嗒’地滴着水珠。窗前的竹子也润绿得煞是可爱。有时我会和丫头们在院子里趴在鱼缸上喂会儿鱼;有时坐在杌子上,叫她们唱小曲儿给我听;有时扮了小子,化了装,带着小厮们到处游山玩水。日子过得快乐似神仙。这样的日子真是养人啊,我的伤慢慢都愈合了,眉毛、头发、指甲都长出来了。早晨对着镜子,像是比从前更莹润了些。小荷给我梳头发时,总是呆呆地望着。我拉着她的袖子,笑催道:“快些呀,发什么呆呢?”她糯糯地道:“小姐,我就是爱这么一直看着你,早晨晚上的总看不够。”我笑道:“是不是偷吃了汤圆?”小荷忙摆手道:“没有啊,没有啊小姐,我从不偷吃东西的!”我道:“那怎么嘴巴这么甜!”小荷笑道:“嗳,小姐,你原来在玩笑呢!”
倏忽有大半年过去了,一日正在院子里喂鱼,吩咐着丫头小厮们修竹子,剪花草。忽听得扣门之声。见众人忙着,我冲周妈喊道:“我去开!”就从鱼缸上起来,绕过影壁,去开了门。门开到一半,就愣住了。见罗爷负着双手,立在门前,看见我淡然一笑,道:“楚姑娘,别来无恙?”我探身向他身后左近望了望,他道:“别望了!还不请我进去?”我忙侧了身,笑道:“罗爷请!”他迈步进了门,一面四处打量,一面问:“楚老爷可回府了?”我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说道:“家父母已回来了,只是今日不巧,去了亲戚那里,都不在家。”他“哦”了一声,回身笑道:“果然不巧,我正有张帖子,欲当面呈交令尊大人。”我笑道:“什么帖子,交给我也是一样的。”一面向里喊道:“周妈,给罗爷上茶!”众丫头小厮见来了贵客,都停下,好奇地打量。我道:“客人来了,还不快去好好地备些酒菜!?”众人忙答应着去了。我请罗爷进了正室,在上首坐下,周妈奉上茶,笑道:“这位爷,快请用茶吧!”我示意周妈下去了。罗爷擎起杯子,吹了吹,啜了一口,出了会儿神。我笑道:“帖子呢?”他忽道:“你真要看?”我伸了手,他从袖中抽出帖子,撂到我手上,继续喝他的茶。我拿着帖子,一打开,是长长的折子。细一看,脸腾地红了,居然是个下聘的帖子!先头是什么温婉贤淑、可堪鸾俦之类的把我夸了一通,后头就是一个长长的聘礼单子。我也不及看完,就轻轻一折,咯咯笑起来。忍着笑,道:“在罗爷眼里,我是这样的么,我竟自己都不知道呢!”罗爷有些诧异地看着我,目光从我的脸上又移到折子上。然后‘哼’了一声,道:“很有自知之明!”我把折子放到桌上,收起笑容道:“承蒙罗爷错爱,小女家道虽微,却也非攀龙附凤之流。虽则小女父母俱不在家,然素昔家父母已明示,婚姻之事皆顺小女之意愿,并不强加。” 罗爷放下茶碗,立起身踱到门前,站在那里望了会儿翠翠的竹子,说道:“如你之意,却要怎样的?”我笑道:“只不会是罗爷。”他一拳砸在门框上,回身盯着我,与我对视了一会儿,然后轻笑了一下,说道:“我明日再来!”就快步穿过院子,绕过影壁墙去。我听着门哗啦一下被推开,之后就无声息了。一会儿,周妈小步跑进来道:“哎呀,这位爷怎么走了?我已经蒸上鱼了!”我道:“继续做吧,今儿大伙儿吃顿好的。”周妈疑惑着去了。我穿过院子,来到门前,见门大敞着,罗爷已走得远了,只看见远远的一身白衣。
合了门,回身到房里,拿了下聘的帖子,细细看着。及至看到落款儿,我心中猛地一惊,竟然写着:皇四子胤禛 ,并加盖了印章。经此一惊,我浑身细细地冒出冷汗来。细思量,罗爷之‘罗’原来既是爱心觉罗之‘罗’。若果如此,抗皇四子之婚已然是大罪,若他日得知我曾抗太子婚,岂不是罪无可赦!想着,我忙忙地站了起来,要叫周妈去收拾东西,即刻逃掉。刚要叫,又停住了。我若一夜走了,他定会起疑追赶,料再难逃。不如明日他来,想法子让他打消念头,然后再走不迟。主意一定,心稍稍安了下来。晚上,我吩咐大伙热闹地吃了一席。
夜里点上灯,把所有值钱的细软俱已打点妥当,一夜无眠。次日一早,刚梳洗停当,罗爷就来叩门。我把他请进内室,屏退了众人,就恭恭敬敬地跪伏于地,敛首叩道:“民女拜见贝勒爷,给贝勒爷请安。”他摆手道:“起来吧!”我继续叩头道:“民女有眼无珠,冒犯了贝勒爷,罪该当死。贝勒爷乃万金之体,民女实属乡野村女,不敢稍存附骥之心,恐有渎于…”罗爷止住我道:“不必说这些,我只问你可愿意?”我埋首道:“民女不能从命,还乞贝勒爷恕罪。”他半晌无语,最后冷言道:“若由不得你呢?”我回道:“都道贝勒爷人品贵重,岂会做出强取民女,逼死人命之事。”他道:“你也不用拿话激我,若想死呢,就成全了你。”说着,“唰”地一声拔出佩剑,指着我,喝道:“抬起头来!”我缓缓抬起头,看看剑,然后注视着他,说道:“民女一死虽不足惜,只怕有损贝勒爷清名,使朝野上下、民间野巷议论纷纷,都道皇四子殿下沉迷于色。”他注视着我的眼,过了一会儿,把剑收回鞘中。笑道:“我还就爱你这个不怕死的倔劲儿,你想,我做事岂有他人知道的道理,若叫你死,只怕你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站起身,把腰间的一个玉佩摘下来,扔到我身上。我伸手接住,不解何意。他道:“今后不准许配人家,若回心转意时,遣人把它送来。”说着迈步出门,在门口又说道:“若是想逃时,这些人就都等着陪葬吧!”我愣愣地跪在那里,手捧着这个玉佩。待起来见他已去,拿着这个玉佩赌气就要往墙上掷,忽又思道:“这也算一道护身符,暂且留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