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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仓皇逍遥客 ...


  •   第四卷:仓皇逍遥客

      车上是嘱咐成林备好的破烂衣裳。我从怀里取出包好的香灰,在全身上下抹了,又在脸上头上抹了。换上衣服把用油纸包好的银票都夹在破席卷里,又将成林做的玉米饼子和我的包裹都卷在里面。忙完了,深吸了一口气。车子已快到城门附近,又左绕右转了几圈儿,在一家门前停下。我跳下车,道:“你去吧!”车夫也没细瞧就走了。到目前为止,计划成功,我心中窃喜。雇的是城外送客来的车,天亮就走,雇车的不是成林,来的也不是目的地,应该不会连累到成林。
      我悄悄地溜着墙根,按成林指点的夜巡松泛的地方走,看见城门了,就在角落里蜷下,抱着铺盖卷打了个盹。听着更次,见天蒙蒙亮,已有人陆陆续续出城门了,我就拖着破席卷蹒跚着,装出叫花子的模样,过了城门。因为这破席是从真正的叫花子那儿偷来的,一股酸臭之味,加之我演的颇逼真,城卫都捂着鼻子,骂骂咧咧地让我过去了。我就一路向南而去,预备到了安全地界再雇车南行。走了几日,不见有人追,放心大胆起来。每日以一个玉米饼子充饥,只恨没有带些水袋,口干舌燥的厉害。就这样且走且停,被上头的大日头晒着,身子虚弱起来。
      这日,天依然是闷热。我拾了根棍子拄着,拖拽着破席卷。只觉浑身被汗浸透了,泛出酸臭之味。正慢慢挪着,只听身后隐隐有马蹄声。我向后望去,见后面尘土飞扬,有数骑人马“驾、驾”地扬着马鞭吆喝着奔驰而来。跑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二十二三岁的青年公子,左右两个护卫护在身侧,相距半个马身距离,后面跟着数骑随从。有一只大犬围在马前,绕来绕去地奔跑着。我忙躲进路边的草丛中,怕狗扑过来,手里紧握着棍子,死盯着那只狗。果然,那只狗还离得很远,就感觉这边有些不对劲儿,狂吠着朝我这边奔来。我暗叫糟糕,往后退了一步,举起棍子掂了掂,还好,这根棍子挺粗,也能应付一阵。我看那只狗窜入草丛,径直朝我身上扑来,心里无比恐惧,举起棍子使尽全身力气照它的脑袋抽去。只听‘噢-’的一声惨叫,那狗从空中跌下,扑倒在地。这时骑马的人已赶到,正看见我拿棍子打狗,只听几声怒喝:“住手!”就都翻身下马。那个穿青衣马褂的青年公子率先冲过来,一脚就把我踹翻在地,然后俯下身去看那只狗。他轻唤着“大黄…大黄!”我被他踹的有些喘不过气来。看那狗倒在地上动也不动,心内暗吃一惊:怎么会那么大力气!几个护卫随后赶到,其中一个护卫拿着马鞭照我身上就“啪、啪”狠抽了几下。我咬住嘴唇,没有吭声,怕露出女声。只觉身上火辣辣的疼。这几个护卫忙蹲下检视着那条狗,而后轻声说道:“爷,大黄看来已经死了。”那个青年铁青着脸,说道:“埋了吧!”然后站起来,双手向身后一负,侧身冷冷地看着我。我心内一哆嗦,低下头不敢看他。他冷哼一声,说道:“你也别想活了!”说完转身就走,那几个随从纷纷站起来,把我团团围住,拿着马鞭就要抽。我看不好,今日只怕要被他们活活地打死。于是顾不得许多,大喝一声:“住手!”几人正要手起鞭落,听我出声,一下愣住了,手悬在半空。那个青年公子也回身站住,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一个护卫轻声道:“原来是个女的!”我挣扎着站起,看着那个青年公子,问道:“难道在各位大爷眼里,人命就不如一只狗!”他看着我的眼,默了一会儿,冷冷说道:“不如。”说着拂然转身离去。我望着他的背影一时大怒,仰天长笑数声,高声道:“朗朗乾坤,清明世界,谁容得你们目无王法,竟敢草菅人命!”他步子微滞,走到马前拽了缰绳,一翻身上了马,在马上坐正了,看着这边说道:“把她拴在马后!”说着一打马飞奔而去。
      其中一个年纪最小的护卫,把我的手用绳子捆了,拴在了他的马后。就轻轻扬鞭跟上其他几个已经翻身上马而去的护卫。我被马拉着,脚下踉跄。心一横,咬着嘴唇拼命跑起来。那个小护卫也不使劲儿催马,只是远远跟在别人后头,时不时地回头看我一眼。我知他是照顾我,但马跑起来终究比人快些,我全凭一股说不上来的力量支撑着,一定是神明在暗中帮助我。就这样咬着牙,竟跑了几里地。我心内自嘲道:“看来我还是跑马拉松的料!”前头那几个护卫,回身看我居然一直跑着,都露出惊诧之色。我跑啊跑,全身酸痛难忍,只觉眼前渐渐有些花,最后一片模糊,再后来就什么也不知道了。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有一股辛辣之气直从口中冲入胃中。我咳着,睁开眼,看那小护卫正蹲在我旁边,拿个酒袋往我口里灌。我又大声一阵咳。迷迷糊糊看见那个青年公子背着手站在我面前,身后站着众护卫。有一个护卫笑嘻嘻地说道:“四爷,这丫头倒有些脚力!”众人笑起来。我无力地闭上眼,静静喘息着。那个公子说道:“魁英,让她坐你的马吧。”然后听众人上马离去了。那个小护卫把我弄上马,贴在他怀里,用绳子把我绑在他腰间,拉了缰绳双腿一夹,跑了起来。我在马背上颠的骨头都要裂开了,全身紧靠着小护卫,向后仰着。心想:这小护卫还真是个好人。就喃喃地问他:“依你看,你们主子会怎么处置我,能放我走么?”小护卫轻笑着说道:“你放心吧!我们爷最是心软,刚才那是气急了,你可打死了爷最心爱的大黄!”他又接着说道:“看你单薄的风一吹就倒的样子,哪来的那么大蛮力?居然一棍子就打死一条狗,还跑了这么远!”我牵着嘴唇想笑,却笑不出来。心想:这几年学戏,岂是白学的。我又慢慢问:“你主子是什么人?”他哈哈笑道:“告诉你,能吓死你!还是不知道的好。”我轻哼了一下,心想:就是皇帝老子也吓不死我!
      这样走到天黑,到了一家驿站。众人下马,早有官差哈腰在门前候着。原来是官驿,看来此人确大有来头。几个官差刚要请安,那青年公子摆手止住,把马鞭递与护卫,掀起衣摆迈步进了门。魁英把我扶下马,横抱着进去,门口的官差互望一下,莫名所以。
      魁英把我放到一张床上,就转身出去,把房门带上了。过了好一会儿,他又进来,手里端着药瓶,说道:“我给你上些药。”我遍身是鞭伤和被马拖的擦伤,又饿得精疲力竭,自己动不了。想了一会儿,还是保守的思想占了上锋,咬牙说道:“我不上药!你出去吧,让我睡一会儿。”魁英犹豫着,站在屋子中央不知近还是退。这时那个青年率几个护卫迈步走了进来,一个护卫问道:“可给她敷药了?”魁英嗫嚅道:“她…不肯上药!”那个护卫说道:“还他妈挺倔的!”青年公子从魁英手中接了药,说道:“你们都下去吧!”众人“嗻”了一声,都退下去了。他走过来,坐在床沿上。我急道:“我不上药,大爷也不必假慈悲了!”他恍若未闻,“哧”地一下把我的衣服给撕开了。我挣扎着,用手去挡。他冷声道:“别动!”我见无济于事,只好闭着眼睛老实躺下了。他一言不发地处理着伤口,我疼的忍不住轻哼着。上好了药,他把破衣衫盖在我身上就转身离去了。又过了一会儿,魁英端了饭菜来,给我喂了些粥。然后把桌子搬到床前,摆上饭菜,小声说道:“留着你饿了再吃。”又抛到床上一套衣服,然后走了。
      我沉沉的睡了过去。到了半夜,夜风吹着窗棂,我一下子惊醒。想了片刻,记起白天的事情。我感觉腹中饥肠辘辘,就爬起来,趴在桌上大吃起来。饿了这么多天,总算有顿好的了。吃了饭,又躺了一会儿,体力已经恢复很多。我穿上魁英留的衣服,是一套男人便服,穿上有些大,一定是魁英的,就只他身材单薄些。在床上坐着想道:“我的东西全都扔在那草丛里了,得去拿回来,以后还要靠它呢,不如趁此逃跑了吧。”遂悄悄起身,开了门,并无动静。就慢慢挪到大门边,撤了门闩打开门,来到院子里。一眼瞧见院角马厩里的马。我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先手捧豆子去喂其中的一只,讨好它。它吃了豆子,我摸摸它的鼻子,轻道:“乖马儿,你不要叫,送我一程如何?”那马儿轻轻点着头。我大喜,心道:“它听懂了我的话,看来是答应了。”我就解了缰绳,轻拉它出了院子。它轻轻打着响鼻,我拼命地爬上马去,拍着它道:“快跑!”它立在原地不动。我无法,只好拿着缰绳的一端狠打它脖子,又使劲夹腿。它“咴”了一声,终于跑起来,并且越跑越快。此时夜风呼呼的,想来这些男人鼾声阵阵,一定是听不着马叫的。我放心地骑着马奔来时路上跑去。这时马鞍已卸了,我骑在上面非常不舒服。全凭着学戏的底子硬撑了下来。跑了一夜,天已蒙蒙亮,终于找到扔铺盖的地方。我下马把它拖起来,正往马背上放,忽听风里夹着马蹄声。我扔下马,抱着破席卷就往草丛里钻。只听一忽儿,马儿嘶鸣着跑到跟前。马上之人喊道:“还不快出来,你是跑不了的!”我料着躲不了,就抱着破席卷缓缓走出来。只见两个护卫骑在马上,我骑的那匹马已被其中一个护卫牵在身旁。我道:“马还你们好了,两位大爷就放我走吧。你们回去就说没找着我,我在这里谢大爷的救命之恩了。”说着,我就跪下磕头。一个护卫说道:“你求我们也没用,那要看主子的意思。”另一个道:“主子不会为难你的,说不定你还有大造化呢!”我见没用,就抱着破席卷站起身来。其中一个护卫兜马过来,一把把我扯上马去。见我犹自抱着那个破席卷,便把破席卷从我手中夺了过去,往地下一掷。只见从卷里淌出几块银子来,那两个护卫都“咦”了一声,翻身下马。最后我和我的宝贝们一起乖乖地又随他们回了驿站。
      到了驿站,吃了饭,官差烧了一大桶水,魁英和另一个人把桶抬到我房里,叫我洗澡。我不肯洗。魁英说道:“你身上都酸了,赶紧洗吧!”那个护卫则挤眉笑道:“要不让主子来给你洗?”我一听,忙道:“你们出去吧,我洗就是了!”他俩哈哈笑着出去了。我闩了房门,急急地洗了澡。待洗完澡,两个护卫进来抬水,看了我都一愣,彼此笑着耳语了几句,抬水出去了。过了一会儿,他们主子走了进来。看了我上下打量一下,然后一掀衣摆坐在桌旁说道:“说吧,你究竟什么来历?”我答道:“我不过和父母走散了,只好扮成乞丐独自回家乡。”他又问:“那破席卷是怎么回事?”我道:“是失散时,家中细软都在我身上了。”他一笑,想了一下,问道:“你家在何处?”我答道:“在南边。”他点点头道:“那收拾收拾,咱们上路。”我忙跪下说道:“我打死了爷的狗,我愿赔钱,就请爷高抬贵手,慈悲为怀,放了我吧!”他冷哼道:“你不是说我假慈悲么?我还真没有什么慈悲之心,再说你以为你那些零碎东西能赔得起么。”我咬着嘴唇默了一会儿,蓦地站了起来,拍拍裤子,说道:“那你想怎样?”他也不理我,就往门外走。我怅然地往床上一坐,心想,这可被软禁了。他刚要跨出去,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回身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我愤愤地答道:“我叫讨人厌!”看他面目一板,我后悔出言莽撞,得罪了他可没好果子吃。我忙又站起笑道:“爷莫生气,我原是说笑的,我叫楚小莲,不敢问大爷如何称呼?”他似笑非笑地答道:“我姓罗。”眼里含着笑,嘴上却冷哼着去了。
      我闩上门,自己又上了药。正忙活着,魁英在院里喊道:“楚姑娘,好了没有,这就动身了!”我出了门,众人见我出来都没了动静,在那里傻看。魁英看看我,冲官差喊道:“有没有斗笠,找一个来!”官差忙应着从屋里拿出个凉斗笠来。魁英接了扣在我头上,众人见了忍不住笑。罗爷只略看了一眼,就道:“快走吧!”就翻身上了马,“驾”的一声,率先离去。我还是同魁英一骑。只是这次魁英不像上次那样任我倚在他身上,坐得直直的,好像很怕我靠着他。走了半日,来到一条河边。河水宽且浅。众人下了马,饮马、喝水、洗脸一阵笑闹。我蹲在河边,也捧了水洗脸。看到水中的自己,身材瘦小,穿着肥肥大大的男人衣服,梳个毛呼呼的小辫,又一个大斗笠扣在头上,甚是滑稽。我忍不住一笑,想:怪道他们都笑呢,原来这个样子!
      马喝饱了水,众人继续上路。魁英兜着缰绳,伸手来拉我上马。我笑道:“我坐你后头!”说着踩着马镫就骑到了魁英身后。然后又笑道:“魁大爷可否借我根绳子?”魁英不解地递给我根绳子,我就从他腰间一绕,把他和我绑到了一起。试了试,挺结实的,就笑道:“走吧!”众人扬鞭打马,吆喝着涉水而过,马蹄踏得水花四溅,阳光洒在水花里。我紧紧抱着魁英的腰,侧头贴在他背上,就放心的睡着了。
      许是累了这么多天的缘故,我竟能在颠簸的马背上,睡得昏天暗地的。直至醒来,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四处一片黑暗,已然是晚上了。过了一会儿,听到门“吱呀”的一声,魁英端着烛台进来,放到桌上。罗爷从后面跟进来,看我坐起问了句:“这一觉睡得可好?”我讪讪地道:“还好。”沉默了一会儿,我问道:“罗爷…”他“嗯?”了一身,说道:“想问什么就问吧。”我遂笑道:“罗爷这是打算怎么处置我呢,到底有个话,又不放我走,一路上带着我岂不累赘?”他听了,一笑道:“你不是要去南边儿?我顺路携带了你,可使你免再遭恶犬之害。”我笑道:“若果如此,罗爷的美意小女子心领了,小女子实不愿再劳烦罗爷和众位大爷了,还乞罗爷放小女子自行。”他笑着的脸忽地拉了下来,冷语道:“别不识好歹!”就起身出去了。我愣愣地坐在那里,忖道:“这位爷着什么魔了?”
      至次日,又同他们上路。这样走了几日,渐渐同他们混熟了,身体也恢复了不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仓皇逍遥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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