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眷眷我心 ...
-
出了小门，穿过园子。因是午后，大家都歇中觉，园子里一片静悄悄的。转过青藤架，过了桥，来至花荫小路，忽听转角小门处有人低低的哭声。我走过去，见是守小门儿的小厮成林坐在石凳上抹眼睛。我轻问道：“你哭什么呢？”那小厮乍听人声，吓了一跳，赶紧站起说道：“回尹姑娘，没哭什么。”我说：“你就说了吧，有什么为难的事？”他踌躇了一会儿，说道：“是因家里去年招了水灾，上京投奔了我来。我的月钱贴补着家用，还可勉强度日。谁知今年，我爹和我娘就相继病倒，一日重似一日，又没钱医治。我的两个妹子，一个弟弟每日饿得直哭。”我一听，心道：成林这孩子本本分分的，素来老实，办事又机灵少语,这一家子靠着他，也真是苦了他了。”叹了口气道：“你别言语，明儿这时候在这儿等着我。”说着，转身回引园。一路寻思，救了成林一家或许也是天意。第二日，我凑了五十两银子，用布缠了，带到角门处。成林正在那儿垂手站着。我把银子递给他，
******
说道：“快收起来，别让别人知道。这里共是五十两,先去给你爹妈请大夫看看，再买点米肉吃。”成林接了银子道：“不用这么多，只求姑娘借我几两就行。”我喝道：“还不快收起来，只管磨磨蹭蹭的，你要是脸皮薄，就不顾你爹娘了？”他见如此，只好把银子藏在腰间汗巾子里。然后就要跪下给我磕头，我忙拉住说：“快去吧，以后我还有事要求你呢！”成林深深看了我一眼道：“全凭姑娘一句话！”说着急急去了。我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想，以后恐怕全要靠你了。
晚上，我坐在桌边一面梳头，一面愣神。逸儿过来笑道：“姑娘想什么呢？叫了几声都不答应。”我醒过神来道：“叫我做什么？”逸儿笑嗔道：“姑娘嘱咐我弄了洗澡水，怎么自己却忘了？”我想了起来，道：“还真是糊涂了，正觉得浑身乏呢。”逸儿道：“那姑娘快趁热泡泡身子，解解乏吧。”我进了里室，脱衣入浴。靠在木桶里，惬意的闭着眼，想着自己的美梦。洗了澡，穿上小衣，逸儿给我披上一件外衣。我叫逸儿把那只风筝拿来。逸儿费了大劲把它弄出来，我上去接住，和她一起把它抬到桌上。我又吩咐逸儿准备笔砚。逸儿道：“姑娘今儿是怎么了，说是乏，却还不睡，鼓捣起这些东西来了。”我笑道：“还不赶紧替我磨墨，哪那么多的话！”我看着这只大鹰，虽是纸糊的也勃勃生机，颇有神威。我又赶着叫逸儿把我的手帕子全拿来，从中选了一条素净又密实的，提笔在上写道：何来有我，我孰与从，愿从此后笑傲江湖，天高任飞，再无绾系。得此帕者，且为我祝祷，我亦为汝祝祷，当不负此缘也。康熙三十八年，楚暮言。我已经太久没用这个名字了，写毕一笑，将其系在鹰身上，系牢了，拍拍手对逸儿说：“明日给我备上剪刀，我要把它放了去。”逸儿道：“那怎么行，三爷费心地给你弄了来，你就这么的不当回事，姑娘也太薄情了！”我捏了她鼻子一下道：“你才多大，怎么懂得薄情二字的意思。我呀，不是薄情，压根儿就无情。”我又接着道：“你不知道，这纸鸢放了出去，就是把灾啊病啊的都放了出去，这才好呢，我们南边都是这规矩。”逸儿道：“果真么，若如此，那还是赶早放了吧。”次日吃了中饭，我和逸儿去把它放了，看着它上了天，我拿剪子一下把线就剪断了。这鹰越飞越高，最后只见一个点，再后来什么也看不见了。我望着天，心里想着：鹰啊，你飞吧飞吧，将来有一天，我也会像你一样越飞越远，自由翱翔的。
放了风筝，转身往回走。经过假山亭子的时候，听见有人叫了声：“逍遥儿！”我左右四顾，秦三爷笑道：“我在这儿呢！”说着，从假山后头转出来。逸儿道：“三爷怎么躲在这里头？”我也说：“就是呢，鬼鬼祟祟的。”他道：“我是才看见你们放风筝，就绕过来在这儿等你们的。”我道：“有什么事么？”三爷凝目看着我道：“没事，就是想瞧瞧你。”逸儿噗哧一笑，跳着跑开道：“姑娘，我约了婉儿玩呢，放了我去吧！”说着，也不等我答话，就一溜烟跑了。我想走开，秦三爷一急走过来，拉了我胳膊一下，随即又放下手去。我见他急了，就踱到亭子里坐下，轻声道：“三爷，你我是两不相干的人。你是侯门公子，我是什么呢，为了不伤你的心，你也别伤我的心，从此后，你就撂开手吧。”三爷挨过来，坐在我身边，慢声道：“我也想撂开手，可怎么能够呢。我晓得你日后必得梧桐而栖之，既知他日之忧,今日却断断不能自已。”我一皱眉恼道：“你当我是那巴望攀高枝的人么，那就错了，你今日既不知我，日后你自会明白。”说了站起身就走。三爷在身后一把拉了我的手，道：“你别气，你只和我笑笑，我就知足了。”我听了哧儿地一笑，回身道：“你这个呆子！”说着抽了手走了。
晚上，坐在床上，把我的首饰匣子拿来往床上一倒，开始数起来。期间大部分都是秦三爷送的，心里啧啧叹着：都是上等货色呢！这些东西现在在我眼里一打眼就是银子。素日里演了小戏得的赏赐，还有节下得的，以及府里时常人送的都让我悄悄地卖了。这些珍珠宝玩要是拿到当铺里，当不得几两银子，还容易被人知觉。我早已细细打听了市价以及黑市行情，有什么首饰一类的好东西一经我的眼，估价就八九不离十。手上现攒的银子也不少了，攒够一个数，我就兑换成银票，选的都是最有实力的银庄，以便将来随身带着便宜些。唯独三爷赠我的卖出去的最少，一则，他送了后，总要看我戴了才高兴；二则，他送的东西太惹眼，不好出脱。想到秦宗廷，我不禁叹了一口气。对他好了，又怕他太往心里去，将来难免要伤着他。对他要彻底冷了脸呢，又难淘换到这些宝贝。秦宗廷啊秦宗廷，你就当我是你哥们儿吧，我可吃定你了。
晚来幽香沉入梦，酣然一觉到天明。这一宵睡得格外香。这些日子开始着紧排练起新戏了，又众人和着排了几套新曲子，以迎端午节的到来。四下里节日的气氛越来越浓。
至端午这一天，大家早早地起来，结伴去园子里草木繁盛的地方寻艾蒿。府里众小姐、丫头婆子们也来寻，一时间嘻嘻哈哈的彼此笑闹。我和明月、绿波采了好些。绿波背了个小竹篓，我们把采来的艾蒿都堆在她的竹篓里。她两腮泛红，冒着细细的香汗，额处的头发有些被雾气和汗弄湿了，贴着额头。一身荷叶绿松云缎罗裙，再配上这个小竹篓，眼波明媚，白齿红唇。我笑着拉了明月一把，道：“你看她这般可爱秀丽，活像个小仙子！”明月笑道：“你别只看她，刚才你从那边草丛里走过来，一身白衣，映着绿草，又有雾气笼罩，飘飘地就好像不食人间烟火一样。我当时就愣住了，想起诗经里的话‘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我一打她的手道：“又拿我取笑！”绿波操着吴侬软语道：“逍遥儿自不用说了，就是咱们这些姑娘和府上的这几个姑娘，在这园子里一走，哪个不像画上下来的呢，我才瞧见大家在草里花下采蒿，真是一副美人图。”月乔在那边听了弯腰笑起来，道：“你们好不知羞，竟厚着脸皮在那儿自夸自卖起来。”我们三个一起跑过去，把她按在草里，一顿呵痒，她大笑着求道：“我再不敢了，美人姐姐们饶了我吧！”秋池披着薄披风，头上罩着竹笠，从那边款款而来，道：“你们只知道笑闹，这早晨草里最是湿凉，当心受了凉，晚上又要喊肚子疼。”我们笑道：“我们才不怕呢，都是好姐妹，要是肚子疼，也该同甘共苦才对！”说着，一齐上去，哈哈哈地把秋池也按在草里边呵痒。秋池挣不过我们，只得告饶：“姑娘们放开我罢！” 待放她起来，她的竹笠子已掉了下来，挂在肩上。我们笑着说道：“这才是嫦娥的样子！”
大家背了几篓艾蒿回去，在各个房门框上插了。又坐在一起带五色线，我的指甲早已染了凤仙色，长长的愈显得双手修长。
二爷、三爷早已打发了小丫头送来两大提篮粽子。小丫头刚要说什么颜色丝线缠的是什么馅儿，我们忙止住了，打发了她去。雁乔说道：“我们今儿就猜猜这粽子都是些什么馅儿。”明月道：“这才好玩儿呢！”琴心道：“我做判官，谁要错了，罚她念首端午节的诗！”大家都说好。玉珂先拿了个红线缠的猜到：“这个一定是枣泥儿馅儿的!”打了开来，用匙挑了一看，果然是枣泥儿的。大家笑说道：“她最会抢先儿，红的当然是枣泥儿的了，这个就赏她吃了罢”大家拿着就往她嘴里塞去。她要躲时，已来不及，脸上嘴上都糊上了糯米枣泥儿，大家笑得肚子疼。然后，明月猜，她提了一个黄色线缠的道：“这个是栗子馅儿的。”开了一看，却是桂花儿馅儿的。琴心道：“这可要罚诗一首了。”明月笑道：“偏我这么不走运，拿了个桂花儿的，姐姐就先放过我吧！”琴心拿了鸡毛掸子道：“不念也可，那就吃几下鸡毛掸子吧！”众人笑催道：“快念罢！”明月歪头想了一会，道：“有了，陆放翁的《乙卯重五诗》：‘重五山村好，榴花忽已繁。粽包分两髻，艾束着危冠。旧俗方储药，羸躯亦点丹。日斜吾事毕，一笑向杯盘。’”大家笑道：“好了好了，这个就归你吃了。”明月托着粽叶吃起来。轮到春雨猜，她拿了这个看看放下，又拿了那个看看，又放下，左右不定。大家笑道：“数三下，再不选就罚！一…二…”‘三’字没落地，春雨就赶忙拿起一个，是绿线的。她笑道：“是绿豆沙的！”大伙打开一看果然是，笑道：“选了这么久，要还错了，可就得狠狠罚了！”下一个是秋池，她随意拿了一个，见是青色丝线就说：“是杏肉的。”打开看时却是栗子的，大家笑道：“这个却不通了，一定是绑错了！”秋池也不多说，就念道：“榴花角黍斗时新，今日谁家不酒樽？堪笑江湖阻风客，却随艾蒿上朱门。”大家听了，若有所思道：“我们可不都是阻风客么？”我怕扫了大家兴头，忙选了一个藕色的说道：“这是个肉粽，我最爱吃！”说着，自己动手拆开看，真的是肉粽，拿着就往口里送。如佩笑点我额头道：“真是个馋猫！”我冲她一伸舌头，如佩叫道：“你看她哪有个洛神的样子！”大家齐笑起来。如佩就也选了一个白线的，道：“这个怎么猜呢？”阿夕道：“让给我罢！”如佩正后悔拿了这个，就丢到她手里道：“给你吧！”阿夕笑笑说：“这个没有馅儿。”大家不信，阿夕就说：“我从小不爱吃有馅儿的，我娘就用白线给我做标记的。”大家忙开了看，竟说对了，笑说道:“你讨了巧去！”我见阿夕眼圈红红的，就笑道：“西子莫要做出捧心之状，今日大家要大吃一顿呢！”说的阿夕笑起来。我用臂肘推了推双锦，双锦笑道：“可是该我了？”然后看了看，拿起一个橙色的道：“这个才是栗子的！”打开一看，确是栗子的。正猜着，西院儿的十二个姑娘，携手走了来。进来就说：“我们做了很多香囊来分给大家的。我们忙围上去看，只见有小孩子的，还有母猴身上背个小猴的，也有各色水果的，星星月亮的。看了一会儿都说好玩，就都挑选了，挂在各自房门上。我们又让她们吃粽子。大家笑闹够了，又去和嬷嬷们笑闹了一回。后来，教习传进话来，叫姑娘们带了琴去园子里。大家就收拾了，披上披风，由丫头们抱着琴进了园子。
过了园子，进到大太太的西偏院，院里已经搭好了戏台。上下两层的楼，已置好了桌几酒席。我们在厅旁侧屋里上了扮相。先演了几出热闹戏，然后是一出‘白蛇传’，我扮白素贞，秋池扮许仙。一色儿的昆腔，座上皆叫好。我一抬眼，看见秦三爷正拿了扇子柄，坐在二层上向我暗暗招手。我一甩袖，婉转回身，又是一阵叫好。这出儿唱完，向先生说了，嗓子有些燥，不能再唱了。先生点了头，我忙着卸妆。我从来都是点到为止，够领赏就行了，风头让她们出去。正对镜擦脸，秦三爷悄悄跑进来，站到我身后，说：“怎么又不唱了，我正听得好呢！”我把头上的行头摘下来，往桌上一丢，回身说道：“只顾你高兴，却不管别人好受不好受，要听也行，拿银子来！”说着摊开手心。他凑到我耳边说道：“你看我给你弄了什么来？”说着，悄悄揭开袖子，露出一只小金粽，四角形的，很可爱。我一看忍不住笑了。想起上次对他说的,我最不喜欢什么钗环玉佩的，要送就送我些金银，他竟真把这话记心里了。
这日，引园的采办赵善才来给嬷嬷们送这一月的日用东西。我料着他要来，从嬷嬷门前走过，碰着他，暗使个眼色，他会意地一点头。过了一会儿，我在僻静处见他走了来。见四下无人，我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道：“这回的要远远的卖，别在京里出脱，都是有一无二的东西，容易泄了出去。还是老规矩，我六，你四。这回的，怎么总也有千两银子。”赵善才道：“姑娘也该仔细想想，这一时也不好找买主，再则，再值钱的首饰只要经了人手就回不到原价…”我打断他道：“赵爷不用跟我费这些心思，我你也是知道的，从来不亏待赵爷，若你不想做了，还有旁人。只是这生意，你可是长久得利，不能发达，也可小富，别只在一件事上断了财路。”赵善才忙点头笑道：“姑娘说的是，下月准送来。”说着走了。我心中暗暗冷笑，知他唯利是图，又有现成的门路，这东西的价钱也只多不少。我只得我想要的就够了，毕竟凭我自己是没什么办法的。成林那边也交待好了，在无锡买了宅子，又买了一个管家妈妈和几个小丫头、小厮。这事只能交给成林办，他办事机灵妥贴，口风又紧，最重要的是我对他放心。至于其他的事，我很少找他，免得日后牵累到他。
春花开了又谢，转眼老太爷的寿辰就在眼前了。秦府里上上下下都忙起来了。我们的衣裳都照南边儿最时兴的样式，选上等好料子做了。每人又都添了首饰，演戏的行头也换了簇新的。每个人都着意打扮着，只有我和秋池懒懒的。
那日，我坐在秋池床帐里，抱着个引枕，问秋池道：“日后我去了，月君姐姐可会想我？”秋池凄然一笑：“早晚都要去的，过不久我们都要散了的，这两年朝夕相处，虽性情各不相同，但却都相知相惜的，一时哪能忘记?”我笑道：“姐姐这下可说心里话了，我还当你真的目无下尘呢！”秋池别过脸来看我道：“你是这么想我的？”我道：“若真这样想，今日就不问了。”正说着，忽听窗下嘻嘻哈哈地笑起来，窗子一下被推开，姑娘们都挤在窗前探着身子道：“说什么体己话呢？也不叫上我们！”我一招手道：“还不都进来!”她们涌了进来，坐了一屋子。我笑道：“你们且等我一下。”说着，跳下床，跑回自己屋里捧了个匣子过来。我坐在床上打开匣子，说道：“过了秦老太爷的寿辰，我们说不定就有人去了。我托人做了这个要送你们，今日就分了吧。这是我按每个人的生日时令所开的花做的链子，你们自己选吧。”大家看时，是一条细细的金链子，上头有个小花坠。有木兰的，有芙蓉的，有牡丹的，有芍药的，四时的花都有，共有二十四条。这还是三爷那个金粽子的功劳呢。大家叽叽喳喳的挑起来，这个道：“我是秋天生的，该是菊花！”那个说：“我是盛夏的，只怕要拿芙蓉的。”一时都选了，然后托在手里细细地看。我已先拿了一个梅花的挂在了脖子上。又叫明月拿了那十二条给西院送了去，并嘱咐她：“别叫她们起来了，都睡吧，有话明日再说。”明月答应着去了，一会儿回来，道：“都领了，说明日面谢！”
这里月乔忽地伤感起来，说道：“日后大家去了，不知何日再能相见，只怕再不能这样相聚了，若要再这样时，只等来生了！”我突地心念一动，想起前尘往事来。笑道：“你们可相信前世今生的事？”明月道：“谁知道呢，只怕也没法验证。”我道：”我还记得前世的事呢，你们再也想不到是什么样子！我给你们讲。”我接着道：“我前世是三百年后。那时，女人不在家里面不得出门，也和男人一样上学，参加科考，做官。凡男人做得的，女人都可做，连婚姻大事也自己可做主，不需要三媒六证，若不好了，可一拍两散。有自己跑的车，不用套骡马。坐在家里可知天下事，还可与千里外的人通话。”琴心摸了下我的额头，笑道：“她可不是在做梦呢！”大家都笑了，玉珂道：“哪有那么好的地方，那不是神仙待的地方么？”我苦笑了一下，心想：原来那在她们眼里是神仙待的地方，我却从没珍惜过，现在失去了，却想得刻骨铭心的。秋池看我呆呆的，拍我道：“去睡吧，别胡思乱想了。”大家遂各自安歇了。
至此后，每日更是勤加操练。样样曲子都得演练数遍，戏单子也拟好了，由老爷一一过目定夺完毕，一出一出的反复练过。我心里总有些不祥的预感，就加紧着安排出逃的事。
秦老太爷寿辰这一日，碧空如洗，各处繁花似锦。秦府里里外外张灯结彩，焕然一新，人人脸上都泛着喜气，来往穿梭。来贺寿的宾朋一早起就一起一起地往里报。我们的行头乐器早已送到戏楼子去了，我们也在里室静坐，等着传戏。忽听外面一阵吵嚷，有人一叠声的传报：“太子爷已到西街了！”一会又听：“太子爷要进府了！”再后来就听放鞭炮的声音，紧接着就是接太子驾、叩拜的声音。
过得一阵，管家来传戏。教习领了点的戏单子，就着忙让我们都装扮起来。我是第一个出场，先上一出‘麻姑拜寿’。我扮齐了，手端寿桃，从入戏台的小夹道穿过，见秦三爷一身珠光宝气的站在夹道上，皱着眉忧心地看着我。我轻道：“爷怎么跑到这来了，仔细老爷瞧见。”他也不言语，只默默看着我。我急道：“来不及了，我这就得上去了！”秦三爷叹了一口气，转身急急去了。我上了场，先在台上叩拜了太子爷。只见太子爷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面如傅粉，拿着盖碗，正轻轻啜着茶，抬眼看了我一眼，略怔了一下，即笑着点点头。我又贺了老太爷的寿，跪着领了旨，才慢慢站起，朱唇轻启，浅唱低吟起来。顾盼之间，看见秦三爷已侍立于他父亲身后，凝目看着我，我隐隐地冲他笑了一下，他也即点了下头。
下了场，松了一口气。从夹道回来，下一出的姐妹上场，我点头示意她们很轻松，她们也一点头领会着上去了。回来忙着改妆，只见秋池已扮上，我在镜中冲她笑笑，她也笑了笑，仍旧低头检看可有不妥。我痴痴地看着她想：秋池姐姐恐怕要去了。
听了几场，太子爷有些乏了。众人陪着至正厅歇了一回，又至府中花园赏玩一番。太子爷兴头正浓，因见水中已停好画舫，即登了舫，秦老爷赶忙命人传我们过去。我们换了衣服，抱了琴，被教习带至水中小榭。一律的素纱白衣白裙经风飘起，坐在小榭中临水演奏了起来，是一曲‘潇湘水云’。远远地看那边几只画舫漂了过来，近了前，太子爷正坐在船头，秦老爷等立在两侧，指指点点地讲着园中景致。画舫贴着小榭划过，太子爷目光投向小榭中，轻轻摇着扇，笑着点点头。几只画舫走远后，有只小船划过来，船上的管家道：“尹姑娘，林姑娘，你二位且请上船来。”又叫个小厮跳上来抬了琴架琴凳。我们上了太子的船，太子笑道：“就是一筝一箫相和，临水细细地奏一曲，才雅致些。”我们躬身答应了，我轻挑琴弦起了一曲‘天上人间’，随后，秋池的洞箫和了进来。一曲已毕，太子叫赏，小太监托了赏赐过来，我们忙谢了恩。船即拢了岸，太子回身望了一眼，一笑而去。
至晚间，正在梳洗，忽嬷嬷慌慌张张地跑过来，一进门就喜笑颜开地喊道：“姑娘大喜，老爷太太认了你和秋池姑娘为义女呢，还不快过去，给老爷太太磕头！”我一听，‘当’的一声把梳子掉在了地上，逸儿忙欢天喜地的给我拢了头发。
众姐妹听着信儿，都出来站在了廊下，默默瞧着我和秋池离去，其中或悲或喜或妒，心情各异。
我和秋池给老爷、太太磕了头，太太欢喜地叫丫头端了认女之仪送上来。老爷说道：“如今你们两个也是有了大造化，得蒙太子殿下垂青，此乃不世之殊荣。我已择了吉日，大后日即送你们过去。你们要谨慎服侍太子殿下，莫辜负了太子殿下厚恩！”
回来的路上，我和秋池都默不作声。过了桥，见亭子里人影一闪，我对嬷嬷说道：“您老人家先伴着秋池姐姐回去吧，我有些内急，想要方便。”嬷嬷笑道：“这个时辰，怎能留你一个在这里。”我笑道：“这月亮地下亮得很，没什么的，秋池姐姐乏的很了，你们且去，回头叫了逸儿来就是了。”秋池拉了嬷嬷催道：“嬷嬷几时见这园里不安生过，就去吧，叫逸儿快些过来就是了！”嬷嬷犹豫着被她拉了去。我折身到亭子下，秦三爷早迎了出来。一出来就拉了我的手，凝噎了半日出不得声。我笑道：“傻子，前日老爷才给你定了亲，怎么还这样小孩子似的！”他恨声道：“你还不明白我的心，凭他是谁！我只…”我用手遮了他的嘴，道：“以后不许你这样妄言妄行的。”默了一会儿，我道：“至此后，我就去了，三爷对我的好我记在心里了。”他勉强说道：“你多保重自己，今后是再不能见的了。”说完，转身踉跄着跑了。
我心里也一酸，后悔当日没有决绝。逸儿跑了过来，见我呆在那儿，说道：“姑娘怎么站在这儿，别受了凉，快回去吧！”说着拉了我回去。
第二日，丫头婆子们就开始不断地往我和秋池屋里送东西。秦老爷真像嫁女一样备了妆奁。我暗暗地把所有值钱易带的东西都打点包好了，余下的就一一分了给众姐妹和小丫头们。
晚上，早早睡下了。待逸儿睡熟以后，我起了身，把头发编个大辫子。看了看，狠狠地拆开来，铰得七零八碎、毛毛哧哧的才又编上。眉毛也剪得像毛毛虫一样，连长睫毛、指甲也都剪了。穿了备好的小厮衣裳，带上包裹吹了灯，轻手轻脚地出了屋。至院门，下了门闩,直奔角门而去。成林已候在那里，耳语道：“车就在西边街斜胡同里。”我递给他一只绣花鞋，低声道：“大恩不言谢！”就出了门。一路狂走，见了车，心定下来。没有月亮，只依稀看见赶车的老头勒着牲口嚼头，见了我哈腰道：“东家来了？”我‘嗯’了一声，就上车，道：“走吧！”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眷眷我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