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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洛水主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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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洛水主人
换了大车,改行水路。我坐在乌篷船里看着外面。蒙蒙地下起雨来,落在水面上,水天相接。我就那样抱着膝,定定地看着水面,摇橹的声音时有时无。行了一夜,次日又改换了大船。上了大船热闹起来。算我共有二十四个女孩子,还有七八个仆妇和下人,分乘两只大船,前后相随而行。我一一地细看过去,果然个个儿都是形神超逸、明眸善睐。有爱笑的,有含羞的,有静处的,几个仆妇也是举止不凡。
一路向北,竟到了京城。分了几个大车坐了。走了半日,一行来到一溜高墙外。对开的两扇朱漆门,宽窄刚好容得下过一辆大车,两旁各一个小角门。想来不像正门,只预备着给大车出入的。开了门,大车直接赶了进去。又行了里许,车住了。帘子打开,我们一个个下了车。四处环顾,是个幽静的园子,花草繁盛,树木阴凉。共东西两个跨院,中间通着甬路,隔着一道八角漆门。另有甬路通往别处。院里四围是抄手游廊,傍着苍苍古木,树上繁花似锦。每院各住下十二个女孩,我住东院。这回房间富裕,竟是每人单住,另每人给配了个使唤丫头。格外每院还有三四个洒扫粗使的小丫头并一个教养嬷嬷。安置妥当后,嬷嬷引我们去拜见了府里的老爷、太太们。原来此院四角皆有小门,各通往一处。出了南门,一路穿过一个大花园子。行至一面高墙处,入了小门,穿堂过户,就到了西厅。一个五十上下的老爷坐在上首香案旁。我们排好,由嬷嬷领着请了安。老爷点点头,啜了口茶。逐一看了看,和蔼地说道:“近日教习先生们就都入府了,你们回去都用心学着,将来前程无可限量。莫要悲愁思家,这里一应用度都短不了你们的,且去见太太吧。”嬷嬷遂带我们出了这院,一行左转右行来至另一院的后厅。此厅和西厅大不一样,绣座香屏,欢声笑语。四面立着锦衣绣裙的丫头,上面坐几个太太,两旁围着几个姑娘,俱穿着绫罗绸缎,态度娴雅。见我们来了,停了笑闹,都细细打量着。嬷嬷引见了。大太太开口说道:“你们都是些姿质不凡,精挑细选来的。到了这府里要安分守己,学些进退行止之礼。听着嬷嬷们的教导,若生些事出来,是不容情的。”接着问嬷嬷的话,嬷嬷一一回了,又嘱咐了一番,遂退了出来。
我们那园子就叫做引园,冬暖夏凉的。一位讲学的先生,两位教习唱戏的,两位教习乐器的,还有一个中年妇人教礼仪。这次不像从前那样松泛了,坐卧行走,吃喝颦笑,一举一动都要有人教导。连如何上妆,时新发式都要学。又太太着人送来各式首饰,给量了尺寸做了衣裳。
我暗度道:眼下虽是锦衣玉食,花团锦簇的,将来总不免成了别人的小妾或是歌姬之流。像我们这样女子有何出头之日。我又和她们不同,受不了这些封建社会的糟粕。只有多攒些钱,想法子逃出去。到了天涯海角自己过日子,游山玩水,才能过自由人的生活。打定注意,就把钱看的比什么都重要了。
我的小丫头叫翠屏。我给她改了叫逸儿,取个能成功逃逸的意思。逸儿悄悄告诉我,后年老太爷过整八十的寿辰。太子爷许下了要来贺寿。所以老爷着意派容桂去南边买了姑娘们来。一听这话我由衷地笑起来:看来这两年是不须忧心了,出逃也可细细筹划了。逸儿不明就里,也跟着笑,道:“姑娘这般品貌,将来指不定就被太子选去呢。”我道:“那我就向老爷要了你跟过去。”逸儿红了脸“呸”道:“姑娘尽拿着底下人取笑。”我道:“什么底下人,还不是一样买来的奴才,你我今后就是姐妹。”逸儿笑道:“逸儿是不敢当的,只有尽心服侍姑娘的心。”两人笑谈着,把衣物、首饰、文房四宝、琴棋书画、茶具等收拾利落了。逸儿去厨房取了我的食盒。现在不像先前大伙一块吃饭了。姑娘们也不像我从前那些伙伴,儿时相见,无甚疑猜,都各有各的心眼儿,多了算计。逸儿摆好饭,我拉她一起吃。她笑回,在厨房吃过了。我说道:“以后你就随我吃罢。这么多,我也吃不了,扔了可惜。”逸儿道:“那可是没有的规矩。”我一笑:“什么规矩,厨房乐得少做你那一份儿。”
如今,我能一口气翻二十几个筋斗。基本功样样儿都扎实。所以特别喜欢扮武生。分派戏角时,教习给我点了旦角。秋池悠悠地看了我一眼,道:“她扮小生最是贴切。”我一笑,低头不语。本来我要争着扮小丑的,因为妆化的滑稽,不引人注意,免得被公子老爷们看上。可现下知道了,要等太子爷来选,也就不妨了。当然要挑容易得赏赐的角了。从今后‘唯利是图’就是我的宗旨。
我扮小旦,秋池扮小生。一则,她身量比我高;二则,她面上总是冷冷的,恰如一个冷面公子。论才智,秋池最拔尖,自然人也冷傲些。她原出自书香门第,自幼饱读了诗书。因家道中落,无奈至此。我虽上学时,总能年级第一,可应对博大精深之国学就不灵了。
这日闲暇,逸儿去会小丫头们玩去了。我临窗摆上琴,正襟危坐。调好了琴弦,对着窗外满树繁花“铮铮”地挑起琴来。一阵微风拂过,吹落一地花瓣,煞是好看。古琴的美就在于余音,每一声都带着回味,又衬着花瓣飞落,别有一番意境。正忽缓忽急地挑着,忽想起明月上次托我做的琴套子还只做了一半。就停了手,刚待站起,窗前忽地冒出两个人来,吓了我一跳。“正听得入神,为何戛然而止了?”一个少年笑道。我仔细一瞧,原来是府上长房大太太的三公子,叫做秦宗廷的,另一个却是明月。我捂着心坎儿嗔道:“你们这是做什么,来了也不进来,在这里悄没声的,吓了我一跳!”明月笑道:“我是来讨琴套子的,在廊下看见他。他拉住我不让我出声,就蹲在这窗下听了会琴声,正听得意畅情浓的,怎么就停了?”我道:“还不是想起那琴套子才只做了一半,正要去拿呢。”说着,他俩绕门进来。秦三公子一撩袍子坐在桌旁,笑道:”我和她为的事差不多。正听得有人说,你绣了一个‘富贵牡丹图’,是绝好的绣品。我正是要来一饱眼福的,不知可否赐赏?”我沉吟道:“也不算的什么,粗糙着呢,三爷可要见笑了。”明月推我道:“哎,快拿去吧!别像宝贝似的藏着掖着的。”我敲了她脑袋一下,道:“真是个磨人精!”说着转身去取那幅图并琴套子一起拿了出来。秦三爷忙站起和明月一起把图展开了。不过是个桌面大的绣活。我想着今年大太太的生辰,我总该随份备些礼的。这‘富贵牡丹图’也算取个俗意吧。只是大朵大朵的绣了,颜色又配得好,没什么特别的。秦三爷赞道:“果然不是凡品!蔻儿姑娘真是苏绣大家呢!”我笑道:“让三爷见笑了,这是给太太备的寿礼,不曾想却声张了出去,还请三爷…”“秦三爷忙接口道:“放心好了,我自不会去和太太说,只是今年我生辰时,姑娘也送我一个可好?”我一笑道:“只要三爷不嫌弃。”又问明月:“你看这个琴套子可使得?若不中意,我再另做。”明月展开瞧了瞧道:“好的很,我就是要这个样子的,多谢姐姐!”说着学了小生的样子,一揖到底。我和秦三爷笑起来。
“什么事这么热闹?”门外又进来一人,穿着茉莉白敞袖小短衣,下头一条百褶葱绿撒花裙。我一看是琴心,笑着上前揽着她的腰道:“好一棵嫩嫩的小白菜,什么风把你吹来了?”琴心道:“我正翻了两页书,却被你的琴声搅得看不下去了。这会儿见不弹了,就过来瞧瞧。”说着歪在床上,一闪目看了秦三爷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笑道:“三爷近来可常得空?”秦三爷道:“因这几日老爷出门,学里暂且告了假,不必去了。”
这时,外面一片热闹。我们都走出去,见是秦二爷来了。正坐廊椅上和姑娘们说笑呢。琴心回头看秦三爷笑道:“果然是老爷不在家。”三爷一笑未答话,过去见了哥哥。这秦二爷最是健谈的,插科打诨无所不能。所以他来了,院里就热闹。他道:“宗廷也在这。正巧我对她们说,她们每个人的本名最是贴切,不过竟是俗了,必得另起一个雅号,方好在这园子里。以后就以雅号呼之,岂不美哉!”琴心道:“哦?我倒要听听你怎么解我们的名!”秦二爷笑道:“琴心姑娘心思九曲,如听琴音一波三折,可不正该叫琴心!”说的大伙儿笑了。他接着看了秋池一眼道:“我这里正已替秋池拟好了一个,就叫‘月中君’,如何?”秋池懒懒地倚着栏杆,说道:“随你们怎么叫去!无非是附庸风雅罢了。”琴心道:“这是把她比做嫦娥了。”秦二爷道:“飘飘然欲举,煞然仙姿,浩风明月,起舞弄影,正如秋池,你们看可好?”秦三爷笑道:“那据我看,蔻儿正好可叫做‘洛水主人’,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我噗哧一笑,说道:“蔻儿不才,也替二位爷各拟一个。一个就叫‘寻杨散人’,另一个就叫做‘度梅居士,如何?”众人正不解,明月大笑起来,一面笑,一面捂着肚子,叫道:“妙!实在是妙极了!”月乔笑道:“你呀,好好地笑起来,到底是什么缘故,快也告诉我们听听!”明月喘着说道:“那杨梅可不酸的倒牙!”众人恍然,均笑得前仰后合,就连秋池也撑不住噗哧一下笑出来。三爷撑不住也笑,指着二爷道:“都是二哥在这里发酸,把我也给携带上了。”秦二爷摇摇头指着我笑道:“我是怕了蔻儿姑娘了,饶是骂了人,还叫人蒙在鼓里头!”秋池道:“你们哪能说得过她!”我也不管她,看着她身旁放着的水碗,里面湃着时鲜的水果。一探手捞了一个出来就吃,笑道:“月中仙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我替你吃了吧。”姑娘们一拥而上,都笑道:“让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吃了吧!”秦二爷急道:“好歹留几个给秋池!”更惹得大伙笑。
月乔道:“她们二人一个是月中仙,一个是水中仙,我们都成了俗人不成?”我道:“我早给你和雁乔想好了,就叫‘铜雀二友’,注曰:大小乔是也!”众人都说好,指着月乔说:“你娇小些该叫小乔,雁乔比你年纪大些,看着更稳重些,就叫大乔吧!”大家七嘴八舌各起了雅号。我道:“洛水主人,我愿不配的,我就叫逍遥客吧!”心想,但愿有一天能够逍遥江湖。秦三爷道:“这个也新鲜别致!”
我是二月里的生日,娘是第二日没的,我总也不能忘。我去后,也托人打听过,爹在娘走的第二年也就没了。大太太是个好吃斋念佛的,我向她告了一天假,要去秦府家庙里上香。她准了下来,命二门上的刘福带个小厮套车跟我去。车赶到巷子里,突然停了下来。一个人猫了进来,我和逸儿吓了一跳。却是秦三爷,只见他笑道:“我和你们一道去!”说着看着我道:“你怎么这身打扮,我都认不出来了。”我一笑道:“你怎么知道我要出去,这算什么,你就不怕太太知道了?”他指外面道:“都说好了,没人知道。就说我去张府会他家二公子去了。”我瞧着他不说话,车一晃一晃的,他也看着我笑。逸儿哧儿地笑了一下。我好没意思地掀帘子看车外,他只顾低头笑着。逸儿笑道:“三爷和我们姑娘倒像孪生的兄弟!”三爷看着我道:“逍遥子这身小子打扮,倒添了些英气。”我心想:正要借着上香的事熟悉一下周围环境,将来要逃时好容易些。可巧他跟了来,可以借此四处逛逛。于是笑道:“三爷来了也好,正好蔻儿没逛过京城,可要劳您大驾了,只是…”说着向外努努嘴。三爷会意说道:“不妨事的,我都嘱咐好了。”又道:“你这样穿戴正好,无可顾忌了,就是逸儿…”逸儿忙道:“也让我散散心,我好久没出去过了。”三爷笑道:“你还是待在车里的好!”逸儿撇撇嘴不说话了。我东一搭西一搭地向秦三爷细细打听京城的街巷城门之类的,问了一路,也没见他烦。
到了庙里捐了些灯油钱。拜在神像前上了香,默默祝祷爹和娘的在天之灵能安息,又求神佛保佑我能成功逃出樊笼。秦三公子在另一个蒲团上跪了,和我并着肩。我拜下去,正巧他也拜下去。我心内好笑:怎么像拜天地似的。拜后,掣了一个签儿。签纸道:前事茫茫今非昨,夙缘来去料难测。梅花因风开两度,有晴无晴费斟酌。我心内叹道:“人生真是很难测!”拿去给老尼看了,那老尼总不说话,只是看我的脸。半晌,说道:“阿弥陀佛,施主若为富贵,必得大贵,若不为富贵,必得所愿。”秦三爷凝神呆在那里。
出了庙,秦三爷道:“咱们如今去哪逛,我有个好地方,湖光山色的,倒不如去那儿。”我道:“不好。就是这城里的街巷逛逛吧,我从南边儿来,还没仔细看过你们北边的风土人情呢。”他一笑道:“也好。”逸儿的家在城里,三爷让刘福赶了车,送逸儿家去一趟,约个地方候着。我和秦三爷并两个跟三爷的小厮顺着繁华街道慢慢行去。一路看了各种铺子,喝了大碗茶,又吃了些小吃。好久没这样过,只觉心内无比畅意。自由的空气啊,我深吸了一口。秦三爷忽牵了我的手,道:“那边儿有捏泥人的,咱们去看看!”我随他跑过去,凑着往里看,不经意地抽回手道:“这泥人真好看!”他道:“你挑一个,我送你。”正在那里主意不定地选,只听踏踏地有几匹马穿街而过。这几匹马正要跑过去,前面马上的人忽然住了马,勒住缰绳掉转马头回过身来,冷笑道:“这不是秦家小爷吗?你勾搭了玉萦姑娘,如今又不要她,弄得人家整日以泪洗面的,爷最看不上你这行事的。”秦三爷道:“与我有何相干,你若爱她,就去取了她,何苦和我混缠!”那少年子弟兜着马气道:“不就是长了一副小白脸儿,不像汉子养的,整日装模作样地给谁瞧?”他身后那匹马上的人叫道:“我早就瞧着他不顺眼,今日咱哥几个不能放了他去!”说着,几人下马就扑了上来。秦三爷身边两个小厮也不是吃素的,撸胳膊挽袖子就找家伙,一面喊着:“不知死的行子们,竟欺负到我家三爷头上来了,叫你们撒泼!”一窝蜂地扭打起来。这秦三爷也提起脚去踹。我一把去拉他道:“还不快跑!”谁知连我也揪了进去。我总算是学了几年戏,会些功夫,就也大加拳脚起来。不料没多久就脸上吃痛,火辣辣地,帽子也歪了。对面那小子和我厮打几下,被我踢到心坎儿上。他气极败坏地转身从旁边货摊上抽出个木板子,照我就拍来。我往后退,脚下一绊,仰面倒下。心想:这一板下来,只怕鼻子也得塌了,牙也得掉了。正来不及躲,只见一个少年飞身过来,一脚踢开板子,俯身把我拽起来向后一推,三下五除二就撂倒两个。他身后又跟着几个小子也扑上来。那一伙人见不好,一招手捂着伤就牵马拽蹬狼狈而去。救我那个少年,立在当地双手一负,长声大笑起来,叫道:“痛快,痛快!”那几个随从却悻悻地道:“爷倒是过瘾了,咱哥几个腿脚还没伸开,就齐活儿了,呸,这些孬种们!”我心想:还道是碰上梁山好汉了,竟是一群有架就打的。想着就笑出声来。那负手而立的少年回身看了我一眼,和我四目相对,我怔了一瞬:好个出尘超逸的少年!他眼含笑谑,临风玉立。看着我眼神上下一错,道:“这位小兄,花架子摆的十足,却原来全不中用!”我不理他,正了正帽子,弯身去掸袍子。岂料他忽然大步过来,将我两肩一扳。我被他扳地后仰着,脸朝向他。他朝我面上环视了一圈儿,最后目光落到我耳朵上。然后松开手似有所悟地笑了一下。那边秦三爷顾不得痛,推开两边小厮,喊道:“那位兄台,多谢了,请借一步说话!”意要解我的难。那少年却向三爷一拱手道:“改日再会!”即迅捷地回身上了马,立在马上笑着看了我一眼,话也不说就打马而去。后面跟着的人也都迅即蹬鞍离去。秦三爷摇摇头一笑道:“竟有缘得遇此等人物。”起了身,挪移着捱到我身边担心地问:“伤的怎样?”那边一个小厮跑去找车,另一个过来叫道:“我的爷,您省省吧,今日我们回去还不定怎么挨罚呢!”我俩相顾一笑。
刘福忙赶了车过来,扶着我和三爷上了车。刚放下帘子,三爷就说道:“他们在玉萦那碰了钉子,拿我撒气,我不过就被朋友拉了去喝了几回酒。”我道:“你又无需向我解释,只是自己惹下风流债,倒叫我跟着遭殃。这伤还不知回去怎么说呢。”说着捂着脸。他伸过手来,拉我捂着脸的手,要看伤的怎样。我“啪”的把他手打下去,道:“尊重着些儿吧!”
逸儿看见我和秦三爷失声叫道:“哎呀,这是怎么弄的?!”我轻摆摆手说道:“没什么打紧的,别声张。”逸儿看着三爷急道:“三爷,到底是怎么回事?”秦三爷道:“是我和人打架,连累上了尹姑娘。”逸儿怨怪地看了眼秦三爷,转过来检视我脸上的伤,用帕子擦着我的嘴角,嘟哝道:“三爷好好儿的不在家待着,偏要来缠我们姑娘,如今好了,姑娘伤成这个样子,若管家的嬷嬷问起来,叫我这做丫头的怎么说。”我道:“你就说我走路没瞧着跌了一跤,没什么大不了的。”逸儿又道:“若嬷嬷问我怎么没扶着姑娘,还不是我的错.”秦三爷道:“是我的不是,回头我叫人送跌打的药来。”逸儿方不言语了。
进了府,一路拿帕子遮着脸,倒也没遇见什么人。晚上逸儿用热毛巾替我敷着脸,忽然门外有人轻轻扣门。逸儿去开了门,是个七八岁的小丫头。我认得是秦三爷院里的喂雀儿的小桃。她一闪身进来,一手拿着一个药瓶儿,说道:“三爷说,这个是内服的,用温水早晚送入即可。这个是外敷的,临睡前擦在脸上,明日大约便能消肿。三爷还叫问问,姑娘脸上还疼不疼了。”我看她奶声奶气甚是有趣儿,笑道:“逸儿,去给小桃姑娘拿几块前日太太赏的桂花糕,再拿一串钱来。”逸儿答应着,去里屋端了糕来。我对小桃说道:“回去就说:多谢三爷,已没什么大碍,也不疼了,倒是三爷自个儿好好养养吧!”逸儿用绢子包了糕和钱一起放在小桃手里。小桃笑道:“多谢姐姐!”说着转身去了。逸儿把药瓶打开,用棉签蘸了些,给我敷上。我和逸儿收拾了正要去睡,又有人敲起门来。原来是明月,她推门进来,笑道:“一天不见你,怪想你的,来看看。听说今日去了庙里?”我道:“正是呢,来回坐车有些颠簸,觉着乏的很。”一面侧坐在床上,把肿了那半脸朝着床里,想快些支走她。谁知她偏一屁股坐在床沿上,看见我的脸,就一下凑到我脸前,大惊小怪地问道:“这是怎么了,怎么肿起这么老高?”我挡开她的手道:“没什么,就是不小心跌了一跤,你别这么蝎蝎蛰蛰的。”明月看着我道:“真是跌的?”我点头。她心疼的说:“那我去了,你赶紧睡吧!”见她出去了,我松了一口气,这才睡下。
天气渐暖起来,户外风虽有些大,但这一阵却一直是晴和天气。春天的气息重了起来,能嗅到春泥的味道,天也湛蓝的。秦府里开始放起风筝来,那些公子小姐们都会着在园子里嬉闹。这日,我正在和逸儿整理冬天衣服,打算都收拾到箱子里。明月隔着窗子招手道:“逍遥儿,快来,二爷拿来个大风筝,你过来瞧瞧,可漂亮呢!”我和逸儿放下衣服,跑到院子里。只见二爷手里正拿着一个色彩斑斓的美人风筝,给姑娘们讲着怎么看风,怎么放线。那风筝足有一人来高。我上前笑道:“这风筝可要拽牢了,别飞到月亮里。”看了一圈儿,却没有秋池。我问道:“月君呢?”小乔一努嘴儿道:“在屋里呢,不出来,说是不稀罕。”我给大伙儿一使眼色儿,道:“还不把她拉出来,大家今天还要不要放这风筝了?”姑娘们会意,齐跑进秋池屋里,生拉硬拽地把秋池拉了出来。秋池急道:“你们玩你们的,难不成缺了我,你们就不玩了?”明月道:“只怕缺了你,‘他’就不玩了。”说着向秦二爷一指。秦二爷见秋池出来,急忙拎了风筝迎过去笑道:“月君来的正好,你看这风筝,我特意去寻的,你留下玩吧!”秋池看了眼道:“这么好的东西,为什么要送给我,二爷自己留着玩吧。”秦二爷笑道:“今日风大,正好放了出去,咱们这就去吧!”我拉了秋池道:“走走走,这就去!”一行人呼呼啦啦地就往园子里走去。正走在花荫小路上,就见两个小厮急匆匆地端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迎面跑来。跑近一看,大家见是一只大鹰的风筝。两个小厮见到我就停下来,说道:“三爷说,这风筝送给姑娘。”我想起前日他问我喜欢什么样儿的风筝,我说喜欢老鹰的。今天就把这个送了来。我笑道:“多谢三爷,我们正要去放风筝,你们两个就帮我抬过来吧。”一路说笑着,到了园子里。拣了块大点儿的空地,见园子上空飘着各式的风筝,有美人的,有金鱼的,也有春燕的。琴心笑道:“你看这天上花花绿绿的,你这个倒独特,整个一个黑煞神!”大伙忍不住笑。绿波和明月早拉起了美人风筝,一个扶着线,一个拿着线轴。大家都抢着要放,我的这只也被拉了起来。秦二爷在旁指导着,我们提着裙子一路跑起来,两个风筝就遥遥上了天。那个美人风筝,又高又长,拖拖拽拽的,反倒是我的老鹰先上了天,在天上横冲直撞,吓得别的风筝都躲。大家笑闹着,渐渐地两只风筝越飞越高。
这日午后,因秦家二小姐找我去帮她打梅花络子,我去她那里坐了一会儿。秦家二小姐乳名叫婴玉,和我很谈得来。婴玉看着我打络子,说道:“世上竟有你这么好看的手,如此纤巧,这白手翻着红绳,实在是美极了。”我一笑,仍旧低着头打着手里的络子。她又侧头看我的侧面,低笑道:“姐姐真是洛神一般呢,听说我三哥哥给你起个雅号,叫洛水主人,竟然一点也不是虚夸。怪道三哥哥像丢了魂儿似的,连我都要爱上你了呢。”我把络子往桌上一撂,说道:“二姑娘竟是把我叫了来取笑我的。一个小姐家满嘴里混说,我可要去了。”她忙拉了我笑道:“姐姐坐下罢!且不要恼,我是真心爱你,才说这些的。你别和我妆生分,就把我当亲妹子看待。”我说道:“既是真心,就不要说这些,无端端地造些谣言出来,将来少不了是非短长的。”她道:“好了好了,不说了,你今儿总得弄完这几个再去。”我只好坐下,给她又打了几根,方告辞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