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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归梦(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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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她苍白的脸庞,吓得魂飞魄散,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她居然踏前一步:“福晋,你终于来了,我等了好久了!”
我倒吸一口冷气:“你……”
她接着说:“我走了好久才回来的,他们把我留在一个乱石岗上,那里又冷又黑,还有一群乱七八糟的人,我怕呀,我真的好怕,我是伺候皇子阿哥的人,怎么能和他们那些下贱人在一起。幸好,我还有一张草席,我手巧,编了双草鞋,穿上它,我就往京城走。可是,那里离京城好远,我走啊走,走啊走,走了好久都看不见京城……”说着说着,她的眼神有些迷离,神情开始恍惚。
我的喉咙紧绷,发不出一点声音。
“鞋子磨破了,脚底磨碎了,疼呢,真是疼啊,一步就是一个血印子,我咬着牙继续走,你看,我这双脚还是脚吗?”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脚。
我跟着她的眼光看去,随即迅速别开眼神。满满的恐惧终于破腔而出:“那你去你该去的地方啊,回来做什么!”
她抬头看向我,嘴角溢出一丝诡异的笑容:“他们不收我,怨气太重,无处可去,更何况,我还要回来见福晋啊。”
“你见我做什么?”
“了债,今世债,今世了。”
“我不要见你,你快走,快走!”我叫喊起来。
她笑了:“你怕什么,我还有东西要送给你呢。你看,就在那里。”说着,指了指我的脚下。
我低头一看,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
“这是什么?”
“你要的东西啊,你费尽心机从我这里拿走的东西啊。”
我忽然明白过来,一阵阵恶心涌上心头:“我不要,你拿走。”
“我已经给你了,你不能不要!”她的语气强硬起来,脸色越发的冷峻:“礼尚往来,你也得给我一样东西吧。”
我阵阵发冷,说不出话。
“哼,你不给也不行,我自己拿。”说着,走到院门口,那里不知何时站了个人,她牵起那人的手:“福晋,我们两清了。”
我定睛看向那人,是弘[日兄]!
我猛地向前扑去:“不!弘[日兄],别去,快回来!”
可是,我追不上,两条腿仿佛灌了铅似的,怎么也迈不动,眼睁睁的看着他们越走越远,越走越远。
我撕心裂肺的呼喊起来:“弘[日兄]!”
忽然,旁边有人推我:“福晋,您怎么了,快醒醒!”
睁开双眼,眼前伏着身子的是东哥,可是,刚才……?
弘[日兄]!
我立刻翻身下床,东哥不明就里,一个劲儿的问:“怎么了,福晋,大半夜的,您要做什么?”
我无暇搭理她,抄起外套披上。
忽然,门口传来急促的拍打声:“啪!啪!啪!”
东哥忙过去开门,小荷跌跌撞撞的进来了:“福晋,您快去看看,五阿哥……”
我的心顿时沉了下去,一把推开她,向外冲去。
急急忙忙地冲到弘[日兄]的房里,眼前的一切却让我停下了脚步。
血,到处都是血,床上、榻前,满满的都是血。
在满眼刺目的鲜血中,弘[日兄]那张小脸却格外的苍白。
我的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身后,一双臂膀扶住了我。
我转过头,是胤祥!
如同溺水的人捞到稻草一般,我一把抓住他:“爷,救救弘[日兄], 您救救他!”
他刚要说话,太医来了。于是,我被扶到了里面。
许久,太医回奏道:“启禀十三阿哥,小阿哥……”
胤祥的声音忽然响起:“到外头说吧。”
过了很久,胤祥终于回来了。顾不了讲究规矩,我再次冲到他的面前:“太医怎么说,开了方子没,爷,快让他们去抓药啊!”
他看着我,半响,才开口道:“你有身子,还是先回去吧。”
我盯着他看,恐惧、心痛,如水泡般冒出湖面,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他转身吩咐张瑞:“送福晋回去。”
张瑞低着头过来:“福晋,奴才扶您回去。”眼神却始终不敢看向我。
我不停的摇着头:“不,我不回去,我要留在这里,我要陪着弘[日兄]。”
胤祥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情绪:“听话,快回去,我在这里……陪他。”
“我也要在这里,爷,求求您,让我留在这里吧!”
他别过脸去,不再说话。
张瑞扶着我往外拉,语带哭腔:“福晋,快走吧。”说着,招呼小福子和东哥:“你们两个愣着做什么,还不扶主子出去。”
我被拉回了自己的屋子。夜正浓,我呆呆的坐着,脑中一片空白。
东哥不敢离去,担忧的看着我,安慰道:“小福子去那边守着了,福晋,您别担心,阿哥……不会有事的。”
我失声痛哭起来:“你不懂。这是冤孽,冤孽啊!”
天蒙蒙亮的时候,窗外,一片哭声响起。
弘[日兄],终究还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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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病了,病得很重,昏昏沉沉的躺在床上,不知今夕是何年。
太医来了一个又一个,药方开了一个又一个,我的病却不见起色。
胤祥隔几天便来看看我,坐在床边,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最后,只得长长的叹息一声,起身离去。
弘暾天天过来请安,我知道他很是内疚,想听到我的安慰,可是,我说不出来。
听说,那匹小马被宰杀了。
听说,负责养马的被流徙了。
听说,那天跟随伺候的小太监全部被发配到了辛者库。
……
东哥不停的告诉我外面发生的事情,我听到了,却又仿佛没有听到,整天浑浑噩噩的。
东哥急得直掉眼泪:“福晋,求您吃点东西吧,就算不为了自己,不为了外头的阿哥和格格们,也该为肚子里的着想啊,您这样不吃不喝的,不是让他跟着一起遭罪嘛。求求您,多少吃点吧。”
我看着她,眼神空洞。
帘子挑起,秋雁蹑手蹑脚的走进来,轻声说道:“荣格格带着小格格来了。”
“哦。”东哥忙擦了眼泪,放下手中的桂圆汤,走到外屋将荣惠和和惠带了进来。
行了礼,荣惠挨着床边坐下,撒娇道:“额娘,这事儿您一定得说说她,可不能再让她由着性子下去了。”
我暗暗叹息,转头看着她。
她拉过和惠:“她呀,整天呆在屋子里,连院子都不出,也不知在屋里捣鼓些什么,问她也不说,还不让我进屋看,您快说说她呀。”
和惠怎么了,不会也病了吧!心念至此,我勉强打起精神问道:“你在屋里做什么?”
和惠低头不语,我也懒得再问,转头吩咐东哥:“去小格格屋里看看。”
和惠见状,只得开口了:“额娘别生气,我……我让荷嬷嬷帮我请了尊观音菩萨供在屋里,怕二姐取笑,才不敢让她进屋的。”
“哦?”我有点吃惊,“你几时也吃斋念佛了?”
“我担心额娘,听荷嬷嬷说菩萨大慈大悲,救苦救难,普济众生,我想求菩萨……把五弟还给我们,这样额娘的病就会好了。”
我流泪了:“傻孩子,你弟弟……回不来了,他回不来了!”说着,用手绢捂住脸,痛哭起来。
荣惠慌得直埋怨和惠:“你瞎说什么呀,又惹额娘不高兴了。”
和惠却一本正经的说道:“我没瞎说,书上说,心香一瓣,心诚则灵,我日夜祈求,菩萨一定会大发善心的。若是……若是额娘这次生个小阿哥,说不定就是五弟又回来了。”
我猛地止住哭泣,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和惠。一瞬间,醍醐灌顶,心思霎那间清明起来:“弘[日兄]会回来吗?”
静静地想了一会儿,我拉过和惠:“好,额娘和你一起祈祷,求菩萨把弘[日兄]还给我们。”
第二天,我从病榻上起身,穿上了久违的旗装,梳上了二把头,用厚厚的脂粉掩住憔悴的面容。
弘暾又来请安了,我把他叫到里屋。
他进门跪下:“儿子知道错了,额娘要打要骂都行,只求额娘别憋在心里,伤了身子。”
我看着他,许久,将他拉起:“你自小就一直跟在你阿玛身边读书、习字,你那些哥哥弟弟哪个有这般的福分。你是什么身份,你自己心里明白。这一大家子将来是荣是辱全都系在你身上,额娘的下半辈子也全指着你了。你的行事举止不光是你自己,还会连带到别人,万事要想清楚弄明白了才去做,书上不也有一句话叫‘谋定而后动’嘛,我的儿啊,你要争气才是!”
“是。”弘暾垂泪点头答应。
晚上,胤祥来了,看着我重新打起精神,打理家务,很是欣慰:“这样才好嘛。原本想说件喜事让你高兴高兴,病能好些,现在这样更好了,双喜临门。”
我问道:“什么喜事,爷说出来,让我跟着高兴高兴。”
他咧嘴笑了:“荣惠的吉日定在明年初,头衔嘛,”他顿了顿,故意卖了个关子。
我眼睛一亮:“定了什么?”
“固山格格。”他笑咪咪的说着。
我吃惊的张了张嘴,随即跟着笑了起来:“这可是件大喜事,我这边给爷道喜了。”
他笑着摆摆手:“同喜同喜。”
按大清律,贝子的女儿是为固山格格。老爷子至今没有给胤祥赐爵,如今却给了荣惠固山格格的头衔。
我转念间脱口而出:“那……”
他了然于胸,摇摇头:“不着急,这样也好。”
好?好什么?我不知道,虽然不能问,但也清楚地明白,在我卧病期间,外头一定有事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