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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栖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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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胤祥一进屋便说:“你在四嫂面前编派什么了?”
我一愣,正要替胤祥脱外套的东哥见势忙看着我,我努了努嘴,她连忙带着小丫头们出去了。
我走过去,一颗一颗的解着外套上的纽襻:“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他抬起手,任我将外套褪下:“今天四哥忽然说起荣惠的亲事,四哥成天有多少事要忙,哪里记得这些小事,一定是四嫂和他说的。四嫂向来疏怠,从不记这个,不是你和她说的,还会是谁?”
我“噗哧”一笑:“我说呢,怎么一进屋就那么别扭,敢情绕了七八个弯,绕到我这儿来了。得,青天大老爷容禀!”
我故意拖长了语调,他绷不住,也笑了。
我这才慢慢说道:“前几天我去送帖子,顺便接孩子们回来。和嫂子闲聊说起嘉惠的婚事,弘暾在旁边问了句,嘉惠出嫁后是不是该荣惠了,这才说了几句。不然好好的我怎么会和嫂子去说荣惠的婚事呢,她才多大,我还舍不得呢。”
他的脸色缓和了许多:“你说了什么了,让四嫂那么上心,特地去跟四哥说。”
“我能说什么呀,还不是舍不得,不知哪家公婆有福,能让咱们荣丫头进门伺候。”边说边拿起一件薄衫:“夜里凉,披上点吧。”
他点头,由着我替他穿上薄衫:“得了吧,就她那性子,我看悬。”
我半嗔半娇的横了他一眼:“哪有您这么说自己亲姑娘的。荣惠哪儿不好了,论模样、论品性,比谁差了不成。”
他“呵呵”一笑,不置可否:“既这样,你还担心什么!”
“我是怕她自小娇生惯养的,到了外头经不住。前几天看见十四叔家的二格格,比出嫁前瘦了好些,听说在那边水土不服,吃不下、睡不好的,真是可怜。”说着,我不由得有些焦虑。
他撸着脑门,停了半天才说:“谁都不想把闺女嫁到蒙古去,可一来这是老祖宗留下的规矩,二来,这两年正在打仗,别说是宗室,就是略有头有脸家的女儿也都指了那边。四哥虽管着内务府,可也不能太厚此薄彼啊。”
我红了眼圈:“我知道,这是命,皇家格格谁都逃不了的命。这两天替嘉惠预备嫁妆,不知怎么的老是想起当年替两位公主送嫁的情形,十五公主哭得跟泪人似的,最后还得认命,没想到一转眼就轮到了自己的女儿,嘉惠、荣惠……”说着止不住的流下了眼泪。
胤祥也沉默了,两个同胞妹妹的早夭,一直是他心头的痛。
过了会儿,他拉起我的手:“别哭了。”
我擦了眼泪:“是我的不是,不该提两位公主的,您恕罪。”
“唉!”他叹了口气,抬手拭去我腮边的一颗眼泪:“荣惠要是留在京里,只能配给门下的奴才了,身份地位差了一大截,连封号都不同,你可明白?”
我一听他口风有些松动,忙说道:“这是规矩,我自然知道。其实,依我看来,蒙古那儿要笼络,京城的权贵也要笼络,都是为国为家。可既然是规矩,那也只能如此了。”
“容我想想,容我再想想。”他闭上了眼睛。
在一个春暖花开的日子里,嘉惠出嫁了。送嫁那天,瓜尔佳福晋搂着她哭了好半天,已经满十六岁的弘昌也红了眼圈,跟着送嫁的队伍一直到了城外才和姐姐依依惜别。
隔了没多久的一天夜里,胤祥乘着屋里没人,悄悄地告诉我,四哥暗地里已经定了荣惠的婆家了,等她到了岁数就上折子请封。
我忙拉着他问:“定了哪家?”
他神秘的一笑:“你猜猜看,说起来,这家你最熟。”
我想了下,却没想起是哪家,心里着急也就懒得再想了:“我的爷,您就别卖关子了,都快急死我了,到底是谁家啊?”
他笑了:“打你那儿论,咱们两家还是亲戚呢,就是你的外甥,富僧额。”
“是他?”我万万没有想到四阿哥和胤祥挑中的居然是六姐的儿子。
“怎么样,这亲上加亲的婚事,你该满意了吧。嫁到他们家,荣惠无论如何也不能受委屈的。”胤祥隐隐显出了一丝得意。
我的眼前浮现出六姐那张热情的笑脸,也笑了:“满意,当然满意,爷和四哥精心挑选的人,哪里会错。”
忽又想起了什么,便问:“荣丫头要到明年开春才到岁数,还有大半年呢,不会有什么变故吧?”
他摆摆手:“既然已经定了人选,自然不会变。再说,这么大的事儿,哪儿有随便变的。”
我定下心来,就听见他自言自语的低声说:“会变的就只有她的封号了。”
按大清律例,亲王的女儿封和硕格格,为郡主;郡王的女儿封多罗格格,为县主;贝勒的女儿也封多罗格格,为郡君;贝子的女儿封固山格格,为县君;国公的女儿封格格,为乡君。
可是,胤祥没有封号,荣惠会得什么封号呢?我猜不到,胤祥也猜不到。
见他情绪有些低落,我忙转着话题:“荣丫头的大事总算定了,我也放心了。”
他收起一脸的落寞:“这事儿可都是按四嫂和你的意思办的,你既然满意,该怎么谢我?”
我眼波一转:“您想我怎么谢呢?”
他附到我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我面色一红,啐了一口:“呿,没个正经。”
他正了脸色:“正经,这可是再正经不过的事了。”
说着,拉着我往床上倒,我笑着吹熄了蜡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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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底的时候,荣惠的婚事终于定下了。旨意一下,胤祥忙着上谢恩折子,而我则立刻着手开始准备陪嫁物品,把过年的事反倒搁在一边了。
这天,我正在挑选嫁衣的花色,雍王府的白嬷嬷来了。将她请进门后,我笑着问:“大冷天的,嬷嬷怎么来了?”
白嬷嬷行礼后答道:“昨儿个外头进了一尊黄杨木雕的‘和合二圣’,我们家王妃说这个东西口彩好,让奴才送来给福晋看看,若是福晋也觉得好,就留着给荣格格做嫁妆,图个吉利。”
我看了看她捧来的东西,确实不错,便笑着说:“还是嫂子想得周到,你回去就说,东西我收了,嫂子看见什么好东西就想着荣丫头,隔三差五的送来,荣丫头的嫁妆真是好体面。”
白嬷嬷笑着回话:“我们家王妃说,阿哥福晋又有了身子,不能太操劳,本来家里的事就多,如今还要替荣格格预备嫁妆,大格格又要回门省亲,怕是更忙了,有什么能帮得上忙只管开口,请阿哥福晋千万别外道了。”
我心念一转,开口说道:“既这样,我可就厚着脸皮开口了。这两匹布我挑了半天了,这匹花色好,不过颜色暗了点,这匹呢,颜色好,花色却一般,我看了半天都拿不定主意,索性你拿回去,请嫂子帮着挑选,看用哪匹给荣惠做夏装合适。”
白嬷嬷忙答应着:“是,奴才这就回去禀明王妃。”
我笑着抿了口茶,知道四嫂必定会非常高兴的。
送走了白嬷嬷,东哥端上了一碗桂圆红枣汤:“福晋,喝碗桂圆红枣汤吧,太医说您这胎有些血虚,得好好补补。”
我接过小碗,“我倒不觉得,没头晕,吐得也不厉害,想必这孩子乖巧的很。”
“阿哥乖巧,您更得多吃点,别亏了身子。”
我慢慢的吃着,刚吃了半碗,弘暾兄弟几个下学了,过来给我请安。
我看着他们,搁下瓷碗,问道:“弘[日兄]呢,没和你们一起回来?”
弘晈抢着回答道:“额娘,他不小心沾了一身的墨汁,回屋换衣服去了。”
弘暾一转头看到了白嬷嬷送来的木雕,便问:“额娘,这是什么?”
我笑着解释道:“你四婶送来的,留着给你姐姐做嫁妆用。”
弘晈也看到了,问:“这是什么?”
“这是‘和合二圣’,庇佑你二姐能和和美美的,图个吉利。”我耐心的解释道。
正说话的时候,安嬷嬷来了,说是角院已经打扫出来了,还缺些桌椅板凳的,领了对牌好去库房领东西。
我核计了一下报的数,没什么差错,便让东哥取了对牌来给她。
待安嬷嬷走后,弘暾才问:“额娘,大姐不是说过年才回来嘛,算日子还有大半个月呢,怎么这么着急的打扫院落了?”
“哪还有大半个月,前儿来了信,算日子也就这几天就到了。她头一次回门,哪能亏待了她呢,更何况还跟着一些蒙古来的丫头嬷嬷,回去一说,岂不是落人话柄?你们几个就委屈几日,先挤一下,等过了年就好了。”我徐徐地说着。
弘暾刚要开口,小福子急急忙忙地跑了进来:“福晋,您……快去……看看!”
见他气喘吁吁的连话都说不清楚,我不禁有些诧异:“什么事,急什么,你慢慢说,说清楚了。”
“是。”他吞了下口水,这才说道:“荣格格和两位福晋吵起来了。”
“什么?”我大惊,连连问到:“为的什么?和哪两个福晋?快说!”
“为的什么,奴才也不清楚,奴才刚才打花园过,远远的看见荣格格、富察福晋,还有瓜尔佳福晋三个人在凉亭里,争的是指手画脚的,奴才离的远,没听见说什么,又怕荣格格一个人落了单,就急忙跑到福晋这里来了。”小福子一口气说着。
弘暾忙问:“你看清楚了,是在说话还是在争执?”
小福子忙回答说:“奴才虽然没听清楚说的什么,但看得真真的,决不是好好的说话,璎珞一个劲的拉着格格呢。”
我急的一下子站起来:“还愣着干什么,快带路。”
弘晈也跳了起来:“走,看看去。”
倒是弘暾细心:“额娘,您小心点。”
经他一提醒,我想起了自己眼下走不快,便吩咐他:“你先去看看,弘晈陪着我过去。”
等我急急忙忙地赶到凉亭的时候,就见富察福晋和瓜尔佳福晋正出了凉亭,沿着台阶往下走,见到我忙闪到一边,低身行礼。
我看了荣惠一眼,她正坐在那里扭着头一声不吭,弘暾在一旁低声说着什么。
我压下心火,慢慢走进亭子,坐下后才开口说道:“我听说荣丫头正和两位福晋聊天呢,聊了什么了,也说给我听听。”
富察福晋忙笑着说:“呵呵,我们碰巧遇见了格格,正给格格道喜呢,格格大喜,许了个好人家,往后夫妻和睦,百年好合。”
我一听,又看了看瓜尔佳福晋的脸色,不禁猜到了五六分缘由,便笑着说:“同喜同喜,都是一家人,妹妹客气了。”
说着,正要打发了她们俩去,荣惠忽然冒出了一句:“她们说我许给了个奴才,我不嫁了!”
我一眼朝她们两个扫去,嘴上却说着荣惠:“胡说,皇上亲自指的婚事,哪有你说不的份。”顿了顿,又说:“什么奴才不奴才,这天底下,除了姓爱新觉罗的,哪个不是奴才,你是皇家的格格,爱新觉罗的子孙,不管哪个,到了你面前,都是你的奴才。”
一番严厉的话语后,凉亭里顿时没了声音。
忽然,一个小太监愣头愣脑的闯了进来:“禀福晋,大格格派来的人到了,正等在……”
话没说完,弘晈一脚踹了过去:“没长眼睛的东西,没见这儿正有事吗,滚!”
那边弘暾也一迭声的说道:“滚,快滚!”
瓜尔佳福晋看着小太监连滚带爬的走远,又气又恼,想要开口却又不敢。
我看在眼里,喜在心里,缓缓说道:“哎,这事儿可真多,难得和你们聊聊天的,又有事了。得了,今天就这样吧,你们两个先回去吧,得了空,咱们再聊。”
等她们两个悻悻的离开后,我也有些累了,看了看孩子们:“荣丫头,扶我回去。你们兄弟俩上了一天的学也累了,回屋休息吧,明儿还要早起呢。”
说着,转身往回走,璎珞推推荣惠,荣惠紧走几步赶上前来,不敢说话,只小心地搀着我。那边,东哥拉着璎珞边走边低声询问着。
回到屋里,东哥端上两杯茶后,便识趣的拉着璎珞闪到外面去了。
见屋里只剩下了咱们母女二人,我这才开口:“你是千金之躯,理她们做什么,若是不爱听,就走远些,何必杠上呢,到底比你长了一辈。你阿玛最注重的就是长幼尊卑,事情若是传到他那儿,又该恼你了。”
“我……”荣惠气咻咻的想要说话,忽然委屈的停了下来,眼圈一红,眼泪“扑簌簌”往下直掉。
我心疼极了,又一想这事本就不怪她,不免又恼上了富察氏。急忙将她搂入怀中,边替她擦眼泪,边说道:“乖,别哭了,额娘知道你委屈,以后别理她们,有什么就来告诉额娘。”顿了顿又说:“她们那是眼馋你呢,你留在京里,大格格却嫁到了西北,回趟北京城路上就要好几天,你想,她们能不眼馋。”
荣惠闻言抬起头说:“可她们说的也有道理,额娘,我是嫡出的格格,为什么嫁得反倒不如大姐?”
我笑着说:“你是说名分吧,嫁到蒙古的和留在京里的格格是不一样,可那个说到底只是个虚名,不就是过年的时候多了一顿御赐的宴席嘛。你留在京里,离额娘近,离你四婶也近,平日里常来常往的,就和现在差不多。你自己想想,你是要那个虚名,还是要这个?”
荣惠低头不语。
我搂着她接着说:“傻孩子,额娘早就想好了!再说,他富僧额也是世家公子出身,咱们两家又是亲戚,你嫁过去,别说他,就是你公公婆婆不得把你当主子似的伺候着?那些妯娌、姑娘的哪个敢小看了你,还是你反倒愿意去蒙古伺候别人?”
荣惠终于破涕为笑了:“额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