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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玲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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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马车,我看向哈达:“有什么要紧的事啊,巴巴的找了我回来?”
哈达陪着笑说道:“福晋误会了,阿哥只是让奴才知会您,咱们家大格格的婚事怕是要定了。”
“定了哪家?”我忙问。
“这倒还没说。今天早上福晋走后,德娘娘按例赏了雍王妃寿礼,来派赏的公公忽然问起咱们家格格的岁数。几位爷估摸着是要给咱们家大格格指婚了,”说着,他压低了声音,凑近了说:“照眼下的情势来看,十有八九是蒙古那边的,就是不知道是哪家。”
我沉思半晌,叹了口气:“唉,我知道了,你奔波一天也累了,去歇着吧。”
回到屋里,换下丧服,我叫来了小荷。
小荷一进屋子就开始啜泣:“奴才听说老爷殁了,就想着夫人和小姐不知道该怎么伤心呢,可怜老爷好好的,怎么就……”
我摆摆手:“我今天哭了一整天了,才好些,你可别又给我勾出来。找你来,是有正经事要说。”
小荷忙擦了眼泪:“是奴才糊涂了,这会子哭可不是给小姐添堵嘛。小姐有什么事吩咐了,我立刻去办。”
“大格格就快要议婚了,不好再和荣丫头她们挤在一处了,你找一个单独的小院,把她挪出来,也好预备起来。”我吩咐道。
“嗳,我这就去办。小姐,谁做了咱们家姑爷啊?”小荷问道。
“还没最后定呢,大概是蒙古那边吧。”
“蒙古?那儿可远着呢。”小荷停了停,才犹豫得接着说:“小姐,不是奴才造次,按说怎么也轮不上我说这话,可是蒙古那里太清苦了,格格们娇生惯养的,哪里经得住那里风吹日晒的,远的不说,当年两位公主才去了没多久就……”
“唉,我怎么会不知道这些,可满蒙联姻是祖宗留下的规矩,如今西北那里又在打仗,多嫁几个格格过去蒙古也是为了江山社稷。”
“这仗也不知道还要打多久,怕只怕经年累月的,过了几年,荣格格也到岁数了……”小荷停了下来。
一句话,真正说到我心坎里了。
我拉着她的手:“到底是老人儿了,还是你说的这句话最中听。但愿战祸早日消弭,也省得咱们担惊受怕的了。”
果然,没多久,嘉惠的婚事就定下了,是一个蒙古的扎萨克,津济里氏萨克信。我立刻让嘉惠住进单独的小院,开始着手准备嫁妆,不过幸好离婚期还有些时日,慢慢预备也不急。
(注:清代,蒙古族的住区被分成很多旗,每一个旗的旗长称为扎萨克,都是由蒙古贵族子弟来担任。)
这天,负责香萱阁的鲁嬷嬷忽然跑来了,见了我只说了几句闲话便站在一边了。我心知有异,便将眼前的一些闲杂人等都打发出去,见屋里没人了,我才问:“鲁嬷嬷,有事就说吧。”
鲁嬷嬷走到我的身侧,低低的说着:“福晋,奴才怀疑……玲珑姑娘有身子了。”一边说一边小心地看着我。
我大惊,十五阿哥刚刚被责罚,停了半年的俸禄,这,这可怎么办?
端起茶喝了口稳了稳神,我开口问道:“怀疑?有就是有,没便是没,什么叫怀疑啊。”
“回福晋的话,玲珑姑娘这两天一直没什么胃口,一桌子菜吃不上几口就停筷了,原先我还想着许是天热,没胃口。可今天早上,她忽然干呕起来,奴才吓得说要请大夫,她却拦着,不让我请。我心里犯了嘀咕,暗地里一算,离她上次来月事已经有两个来月了。依奴才看来,八成是有了。”鲁嬷嬷小声的说着。
我听她说着,暗暗叫苦,这下糟了,简直是雪上加霜。
“福晋!”见我没声音,鲁嬷嬷轻轻地喊了一声。
我回过神来问道:“不是给你药了嘛,没用?”
“用了,每次都煎了药送去的,一次都没误啊。”她急急的辩解。
“看着她喝下的?”
“这……”她低了头。
“算了,也不一定就是。你先去吧,这事不许再提,她不说,你也不知。”我闭上眼按了按太阳穴。
鲁嬷嬷走了,我暗自盘算起来。
过了几天,我将玲珑叫到前面:“过几天就是太后奉安的大日子,我和几位福晋都要跟着出城,大概有三五天不在家,阿哥格格们也一起去,就是大格格定了亲,不能出门了。她一个姑娘家,没经过什么事,万一家里有个要紧的事,你帮着看顾看顾,外面穆总管留在家里,有什么事你递个话儿给他就行了。”
“奴才明白了,福晋只管放心。”她毕恭毕敬的回答。
我点点头,让东哥拿过来一个小瓶子:“这是外头进的香膏,几位福晋都得了,还有一瓶,你拿去用吧。”
她开心的接过瓷瓶,略凑近了闻了闻,忽然惊恐的睁大了眼睛:“这……”
我故作不在意地笑了笑:“味道有些冲鼻,那是藏红花的味道,这个东西能活血祛瘀,凉血解毒。听说用了这个香膏沐浴皮肤红润,气色特别好。”
她脸色甚是难看,勉强说道:“谢福晋赏。”
(注:根据中医理论,藏红花是一种活血通络、化瘀止痛的珍贵药材,但孕妇和经血过多者禁用。)
我笑着看她离去。夜里,鲁嬷嬷来报,那瓶香膏根本就没被带进香萱阁。
心里有数后,我又犯愁了,这可是皇室血脉啊,,纵然会带来天大的灾祸,却也不是我能做主的。可是,这种事,我又如何向他开口呢?
思来想去,还是找来了张瑞。
张瑞听了也是大吃一惊,不敢耽误,急急忙忙地走了。
过了两天,前面没有任何动静,我不免有些着急,正要再找张瑞,他来了。笑呵呵的进了门,直说:“给福晋道喜了。”
我略定了定心:“什么喜啊,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下午,三阿哥在南书房被师傅好一通夸奖,说阿哥文章写得好,立意高远,行文流畅,看文如观其人,说咱们阿哥志存之高,乃是胸中有丘壑之人,可长了大脸。把咱们爷乐坏了,叫奴才立刻来告诉福晋,让福晋也高兴高兴。”
我听了笑得合不拢嘴:“同喜同喜,你见着爷也替我给他道个喜,这些年要不是爷手把手的教,弘暾哪有这般的出息。”
“是,是。”张瑞说着拿出一个盒子:“这是爷给福晋的,福晋请过目。”
我接过,打开一看,是一块羊脂玉佩。这些年,胤祥时常送些小东西给我,因此也不是太在意。合上盒盖,随手递给东哥。
一抬眼,张瑞已经在打千了:“奴才先告退了,爷还等着回话呢。”
我急得一伸手:“张总管。”
他停下脚:“福晋,还有什么吩咐?”
“这……,爷还有别的吩咐么?”我顿了顿才问。
“没有了。”他低身往后退去,快到门口时停下:“福晋,容奴才多一句嘴,改日见着爷的时候,福晋若是能戴上这块玉佩,爷一定会很高兴的。”
我猛然看向东哥手上的匣子,抬手拿回,正欲打开,忽然停下来,静静的吩咐东哥说:“去送送张总管。”
东哥应声出去。
见屋里没人了,我这才打开盒子,仔细察看。很快,就在底下一层发现了一个小油纸包,微微展开,里头是白色的粉末。我的心一紧,慌忙重新包好,放回盒中。
胤祥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可是,一想到要亲自动手,我不禁有些心颤。虽然大丧期间姬妾怀孕是为不孝,不过若是让人知道我下药去胎,这擅动皇家血脉的大罪,到时候不要说嫡福晋的名分,就怕连命也保不住了。
在踌躇和犹豫之间,三天的时光倏然而过。
这天,胤祥来了。
我略带惶恐的将他迎到里屋,他接过茶碗,眼皮微抬,张瑞立刻会意,将东哥和其他几个小丫头们带到屋外。
他呷了口茶,慢慢的将茶碗搁在桌子上后才说到:“太后奉安的日子已经定下了,内眷的东西都置备好了?”
“都已经备好了,昨儿就全派给各屋了。”我小心的答道。
“唔,临出门前,家里该料理的事情也料理一下,别到了外头心里不踏实。”他看着我一字一顿的说着。
我开始有些气息不稳,不敢作答。
他伸手将我拉到身边坐下:“老爷子定了下个月北巡,随扈的名单已经给了内务府,四哥瞧过了,刚犯了事的老九和十五弟都没有,不过却有我。四哥刚派了差事去保定,赶不及回来随驾。你也知道如今老爷子的身体,咱们哥俩无论如何得有一个跟在身边。这个节骨眼上,万万不能出岔子。我知道你心软,我也不忍心,可为了他把咱们还有弘暾、弘晈全都搭进去,不值啊。”
听提到弘暾、弘晈,我的眼泪流下来了:“爷,我实在是下不了手啊。”
他安抚的拍拍我:“我知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想想弘皙吧。”
弘皙,二阿哥的儿子,一个从云端跌入地底的皇孙。
我哭着不说话,就听见他恨恨的说着:“最可恶的就是玲珑,居然敢偷着不喝药。等这件事了了,立马打发了她。”
真正是郎心似铁!
我心如明镜,若是再迟疑,只怕下一个失宠的就是我了。而失宠的下场,我是最清楚的,眼前就有一个现成的例子,瓜尔佳福晋和她的儿子弘昌。
当夜,僻远的香萱阁里忽然传出阵阵痛苦的呻吟声,在寂静的夜里时高时低。
“鲁嬷嬷,我肚子好疼,你快去找人来!”
“来人哪,求求你们,快……来人啊!”
“快去请大夫,我的……孩子!”
“救……命”
“……”
子夜时分,呻吟声渐渐低了下去,终渐消失。
我挪了挪快要僵硬的身体,看了看鲁嬷嬷,微微点了点头。
鲁嬷嬷转身进了厢房,过不多久,回到我身边,轻轻地说:“已经下来了。”
我长叹一声,站起来:“收拾一下,小心处理了。”
“是。”
一个人出了香萱阁,忽然觉得好黑,漆黑的夜幕下几不辨路,只能借着点滴星光,微眯着眼向前方望去。
一阵风吹过,我不禁哆嗦了一下,拢紧披风,匆匆离去。
过了半个月,鲁嬷嬷忽然又来了:“福晋,玲珑姑娘疯了。”
原来,玲珑自落胎后,一直呆呆傻傻,不言不语。鲁嬷嬷喂她吃她便吃,让她睡她就睡。鲁嬷嬷知道她心里难受,也不多话,每次干完活儿就出去。前一天,鲁嬷嬷照例端了饭进去,就看见她拿了块布在做针线活。鲁嬷嬷心里一喜,以为她好了,便走过去说:
“姑娘可大安了,有什么活儿,让我来做吧。”
玲珑急得直摇手:“你轻点,孩子刚睡着。”
把鲁嬷嬷吓了一大跳:“姑娘,你……”
“叫你轻点,我哄了他半天才睡着的,你要是吵醒了他,我让爷赏你板子。”
鲁嬷嬷只得放低了声音:“姑娘,孩子没了,您别太难过了,等养好了身体,过几年再怀一个也是一样的。”
“胡说。”玲珑激烈的反驳:“我的孩子好的很,你看!”说着,将一只用棉被包裹着的枕头递到鲁嬷嬷面前:“你看,这孩子长得多好,眼睛像我,鼻子像爷,这嘴……也像爷,等爷看到他,一定会喜欢他的。到时候,就会把我们母子接到前面去,也有一个单独的小院。和待三阿哥一样,把他带在身边,教他读书、射箭、骑马……”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脸上出现了梦幻般的笑容。
鲁嬷嬷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姑娘,您清醒点吧,孩子已经没了。”说着要将那枕头扔到一边。
“没了?”乍一听到这个,玲珑呆住了,手一松,竟让鲁嬷嬷将枕头抢了过去,看着自己双手空空,她笑了:“对了,孩子还没生呢,还在我肚子里。”说着轻抚自己的小腹:“乖,额娘疼你,你记得一定要是个阿哥才好哦。”
鲁嬷嬷看着她,吓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