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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侍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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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静悄悄的,宫女太监们鱼贯的进出,却没有一点声响。
“咳、咳!”躺在凤榻上的德妃轻咳几声,守在一旁的四福晋忙凑上去替她揉着胸口,我捧着小巧的镶金银痰盂跟在后面。
半晌,德妃长出了一口气,安静下来。四福晋回头冲我微微摇摇头,我会意的将痰盂递给旁边的宫女,接过热毛巾递了过去。
几天前,慈仁宫里正在给刚刚薨逝的孝惠章皇太后大办法事。法师、僧众坐得满满的一地,诵念经文。宜妃、德妃带领众多妃嫔、福晋、命妇守在灵前。
香雾缭绕中,只有僧人们在专心致志的念经,其余众人皆面带惊疑。一早进宫时,人人便都听说了一个惊人的消息,皇上在哭灵时悲痛万分,忽然一头栽下,倒地不起。此刻,太医院所有的御医都被召到了乾清宫问诊,在京的皇子阿哥们也都已经守在了乾清宫外。所有的人都清楚的知道,皇上老了!
留在慈仁宫的人则各怀心思,一言不发,任凭那《大悲咒》念了一遍又一遍。
忽然,一个女子的呜咽声响了起来,惹得众人一片侧目。
仔细寻找,原来是这几年颇为得宠的密贵人。她站在那里,失声痛哭,虽然用手绢捂着嘴,但呜咽声仍然传了出来。
宜妃顿时沉下脸:“妹妹,你这是做什么?”
密贵人一愣,没想到宜妃会如此严厉,历来宫里的人见了她都是客客气气的,不论是品阶比她高的妃嫔,还是出身满洲贵族的女子,就算是九五之尊的皇上,常常也只是宠溺的说句:“你呀,小孩子心性。”
可是今天,她一时没了主意,张口慌乱的说:“这……我……”
宜妃跟着便说:“你到底也进宫好些年了,里头的规矩不是不知道,大庭广众之下,成何体统。罢了,你先到外头歇一歇,不用在跟前守着了。”
密贵人顿时慌了手脚,跪倒在地:“奴才一时悲伤,再也不敢了,求宜主子让我守在太后灵前。”说着抬头看向众人,巴望着能有人替她说项。
可是,所有的人不是低头便是侧目,没有一个人开口。
密贵人,一个七品知县的女儿,没有抬旗的汉人,虽然生了几个儿子,可十五阿哥是个不管事的主儿,十六阿哥出继了,十八阿哥早夭了,最大的依靠如今躺在乾清宫里。为了她,得罪高高在上的宜主子,实在是犯不着。
见没有人说话,密贵人更加慌张了,匍匐在地:“是奴才失仪了,求宜主子、德主子开恩。”
听她提起了德妃,宜妃咬了咬牙,看向德妃:“德姐姐,你说呢?”
德妃先用手绢按了按眼角,方才说道:“宜妹妹,大事要紧。”
“那德姐姐说,该不该罚她?”宜妃追问。
“我的意思是……咳……咳……”德妃忽然咳嗽起来,越咳越厉害,脸都涨红了。
十四福晋忙走了过去,扶着德妃,说道:“这几日劳累,怕是额娘的旧疾又犯了。”
四福晋和我也忙跟着过去:“是啊,这几日天天熬夜,额娘素来体弱,一定是带出旧疾了。我们先扶额娘回去吧,还要劳烦宜主子发话请太医进来。”
说着,一帮子人扶起德妃出慈仁宫,回寝宫去了。
自这天起,德妃便一直病倒在床。我们几个日日进宫,先去皇太后灵前敬香,跟着便来到德妃的寝宫服侍她。
如此这样日日忙碌,几个人早已疲惫不堪。此刻见德妃闭上眼休息了,我和四福晋忙到一旁坐下,喝口水,歇一歇。
过了一会儿,外头将药端了进来,我忙起身接过,走到床前,递给了四福晋。
“额娘,该进药了。”四福晋小声的说道。
德妃睁开眼,看了看:“先搁在那里吧。”
停了半晌,又问:“老十四媳妇今天怎么还没来啊?你们在慈仁宫也没见着她?”
“没有,想是有要紧的事绊住了,额娘有什么事,吩咐我们也是一样的。”四福晋答道。
德妃刚要开口,外头有人通报,密贵人来给主子请安了,正候在门外。
德妃立刻吩咐:“就说我刚用了药,歇下了,不能见客。”
外头的人退下后,我和四福晋等着德妃接着说刚才的话,她却不言语了,闭上眼睡了。
过了好一会儿,十四福晋终于来了。
德妃的精神头儿也上来了,半坐起来,问十四福晋:“怎么才来,去过慈仁宫了?”
“去过了。临出门的时候家里有些要紧事,故而迟了。”
“什么要紧事,能比进宫守灵还要紧?小心别人说道。”
“是,媳妇记下了,往后不敢再误卯了。”十四福晋看着有些无奈。
顿了顿,德妃忽然问:“听说木布哈的媳妇前几日去你那儿闹了?”
木布哈是德妃的表弟,年前跟着十四阿哥去了西北。我一听是德妃的娘家事,便静静地站在一边仔细地听着,不说话了。
十四福晋勉强笑了笑:“表舅妈好久没见了,过来串个门子。”
“哼,你别替她遮掩,她那个性儿,我怎么会不知。一定是听说木布哈新纳了个蒙古丫头,醋杠子打翻了,又不好到我这里来,就去了你那里,是不是?”德妃冷冷的说着。
十四福晋不说话了。我暗笑,十四阿哥带了一大帮母家的人出征西北,到了那里,一仗未打,个个先忙着娶蒙古媳妇,领头的自然是十四阿哥。消息传回家里,有那泼辣的就直接找上了十四福晋。可怜十四福晋,打落了牙齿往肚子里咽,还得带着笑脸劝慰别人。
德妃跟着说:“男人们在外头做大事,家里还不知道消停些,到底是小门小户出身,没见识。下回要是再闹,你告诉她们,让她们当家的跟着老十四出去是我的主意,有什么事也来跟我说,没事就老老实实地呆在家里。”
见德妃有些动怒,十四福晋忙答应了。
静了一会儿,德妃叹口气:“老十四出去也快一年了吧,唉,我这身体是一天比一天差了,也不知能不能等到他回来。要是他能回来,我见上一面,就算闭眼也心甘呢。”
德妃想让十四阿哥回京!
我一惊,看向四福晋,她也露出了诧异的神色。随即便开口说:“额娘的身体好得很,请脉的大夫不也说了,只是劳累过度,引发旧疾,服了药,歇上几天就没事了。我看额娘这几日气色已经好了很多,再歇个几日,就无碍了。”
我也赶紧跟着说:“十四叔向来孝顺,贸贸然送了信儿去,必定心急,再者,他是奉了皇命出去办差的,没有旨意哪儿能回来。到那时,还不把他急疯了。额娘还是宽心养病,要不了几天兴许就可以下地了。”
四福晋说道:“额娘,还是先把药喝了吧,都已经放凉了。”说着,把药递给十四福晋,“弟妹,你来喂吧,额娘就等着你来才喝药呢。”
十四福晋接过小碗,看了看德妃,又把药放了回去:“药凉了就苦了,额娘喝不惯的,还是让外头再送一碗来吧。”
德妃忽然坐起来:“来人,更衣,我要去乾清宫。”说着便要下地。
三个人忙围了上去:“额娘,您要做什么,小心身体。”
德妃沉着脸:“皇上病了,理当探望,前几日我身上不爽,无法下地,今天觉得好了很多,已然无恙,本宫要去乾清宫给皇上请安。”
见劝不住,我们只得跟着德妃一起来到乾清宫。
等了半天,就看见魏珠大总管从里面走了出来。德妃一边整衣服,一边说:“我一个人进去,你们都在外面等着。”
魏珠走近了,略弯身打了个千儿,“见过德娘娘!娘娘身体好些了?听说娘娘给太后守灵累了病,奴才早就想过去给您请安了,可这几天乾清宫这里实在离不了身,原想过几日再去的,没成想,娘娘来了。”
“谢公公记挂,我身体已经好了,按规矩,来给皇上请安。皇上可好些了?”德妃客气的说着。
“哎哟,真是不凑巧,皇上半个时辰前刚服了药,此刻药性上来了,已经睡了。”
“啊……”德妃一愣,“要多久才醒啊,要不我等着?”
魏珠接着说:“这可就不好说了,刚才宜娘娘也等了半天才走的,跟您是前后脚的。您身子才大安,可千万不能再累着了。要不,您先回去,等皇上醒了,我替您回一声,皇上要是传您了,您再过来,也省得在这里干站着不是。”
见状,德妃只得闷闷的回了寝宫。重新躺回床上,精神也有些不济了,话也懒得说,挥挥手,让我们都退出去。
回到西华门外,刚要上车,有个嬷嬷走到四福晋身边,递了张纸上去。四福晋掖入袖中,看着我笑了:“弟妹可曾预备好了?”
我一怔:“什么?”
“大丧期间,家里的女眷都要预备的。”
我恍然大悟:“还是嫂子想得周到,劳烦嫂子将这解胎药的方子抄一份给我。”
“不麻烦。”
可是,千防万防,终究还是出了纰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