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镜——离世之镜》黄昏小憩

40、毫无指望的王子

　　泉举起捏在指间一闪一闪的蓝晶，漫不经心地把它映照在阳光下，那明亮的蓝光直射进他的眼里，让他觉得有些刺眼。虽然如此，今天它的光芒真是漂亮至极呢。他这么想着，唇边露出一丝浅笑。停止的东西果然又开始流动了吗？

　　“它今天真漂亮。”身后传来离珂清脆的声音，她走到他身边，跪坐下来抬头看着他指间的蓝晶，眼神有些迷离。泉听了她的话微微一笑，把结晶递到她面前。离珂赶紧摇了摇头，总觉得这颗结晶诡异地很，像是充满了魔力，每次接近它，她就会觉得心里不舒服。

　　“人类真的很不可思议，”泉收回手，不知从哪里，他又拿出了一颗珍珠，把它放到蓝晶旁边，看着它们躺在手心里，静静地闪光，“即使忘记了这个人，可是那种感情，却还是无法忘记。”离珂不解地看着他，他看着遥远的东方，“我想的太天真了。”

　　什么想的太天真了？离珂一脸的茫然，最近，泉真是有点怪怪的，老是看着她或者那两颗石头发呆，是在烦恼什么吗？

　　“当然，要想解开这种法术，也不是那么容易的，真想看看他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不过，也还要看你能不能和他配合了。”泉低低地笑着，像是在自言自语般，手指轻轻拨弄着两颗结晶，当它们碰撞到一起，离珂仿佛就能听到非常动听的清响。

　　“泉，不要那样子。”离珂伸手握住他的手指，不让他再去碰那两颗东西。真是糟糕，每次她见到这两颗结晶，都有种想将它们据为己有的欲望，尤其是它们互相碰撞时，在她脑中回响的声音，更是强烈诱惑着她。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想得到一件东西，那种欲望，让她觉得十分害怕。

　　他偏过头看她，手指抽出她的掌握，转而轻抚她的头发，淡淡地朝她一笑，“很想要回去吗？”他轻声温柔地问，眼神却有些冰冷，“可是，如果我不放手，这东西永远都没办法回到你身边的。”

　　他的语调让离珂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有种想甩开他的手的冲动。“那究竟是什么？”她勉强自己挤出笑容，不知为什么他的这种平静冰冷的眼神让她觉得好像在什么时候看到过，隐隐让她感觉恐怖，心像被深厚的乌云所遮蔽。

　　“你问了无数遍了。”他将珍珠从蓝晶身边移开，它们彼此的光芒顿时暗了下来，他眼里映照的光芒也跟着暗了下来，甚至，更暗。“但，你为什么从来不肯问到中心点？你明明从一开始就觉察到的不是吗？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会消掉了你这几年的记忆？”

　　离珂一惊，接着反而平静了下来。成长了的身体与快要耗尽的神力证明她曾经离开过神之领域，脑中却不存在那段记忆。她不是不想问，而是觉得，那答案不会令她满意。她只好说，“你总有你的理由吧，你总是为我着想才这么做的吧？”

　　“是为了我自己。”泉又笑，这次的笑容中带着凄苦，神情却缓和了下来，“这是惩罚吧，”他凝视她的脸，眼睛暗成一片灰色，“对我过分自私的惩罚。”

　　他知道，当初，或者就不该让她离开，但是，那个时候，他的确是将镜子看得比她重，他只是将她当作了乐神的替代品。等她离开身边，等自己变回一个人，他又觉得无比孤独。

　　离珂是那种越是遭受挫折便越会成长的类型，即使她并不喜欢尔虞我诈的人世，但在那里，两个月的时间比在神之领域两百年的时间更令她成长。

　　一天比一天开得更丰盛…

　　有一天，他忽然发现，自己心中所想的不再是前世的她，而是现在的她时，他明白了自己对她所抱持的感情，他就是在自己一个人思念她的过程中渐渐爱上她的，那种爱的动机或者很不单纯，只是源于他对寂寞的恐惧，但那确确实实是一种爱。

　　她变得更美丽，也更坚强，而他，却在她的光芒的映照下，堕入黑暗。渐渐地，他开始怨恨，恨她，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悄悄成长，更恨那个，令她成长的人。他必须让她快点回来，否则，他一定会被自己创造出的黑暗吞噬。

　　他比她更早发现她已经爱上了另一个人，虽然，他曾经以为，她或许学不会爱，至少，不会爱一个人类。他选择了沉默。她有近乎于执拗的善良，宁肯伤害自己，也不愿伤害到他。所以，他知道，她注定会回来，在察觉到自己爱上另一个人的同时，她就会回来。

　　爱，让人患得患失…

　　人总是会要求的更多，一开始，他只是希望她回来，当她回来了，他又希望她的心里不要有另一个人存在。他会无故胡思乱想，会无意识地给她压力，甚至会想要伤害她…但这一切，只是因为，他爱她，仅此而已。

　　可惜，他输了…

　　爱一个人，想要独占一个人的心情，难道是错的吗？

　　他发现，一直在她身边的离珂，不是真正的她。那个大哭，大闹，吵着要独占，哭着说爱的，才是真正的她。那种认知，令他恐惧，比她说出要离开他还要令他恐惧。那是一种，她将真正离他而去的直感。

　　她为了怕周围的人受伤害，一直将那个真正的自己压抑着，只在遇到真正所爱的时候，才显露了出来。而他，执意将她重新封印。

　　在最后一刻，他看见了她最美的笑容，那是仿佛用生命迸发出的绚烂烟花。在半空炸裂，旋即消失，仅在他的眼里，心里，烙上最深刻的伤痕。

　　结果，他们果然无法回到他希望的那种平静的生活，无论是她，还是他。

　　如果，以前的她如同高挂夜空明亮如水的满月。如今的她，就如同被蔼云遮蔽，难以发出光辉一般。而且，她自己恐怕也不明白，在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即使如此，他还是不想放手，即使她恨他也好，怨他也好，他都不想再放手…

　　面对他的沉默，离珂亦没有作声。虽然他最近真的很奇怪，但奇怪的那个人也不只是泉，她自己也是吧。她感觉到自己体内少了些什么，却又多了些什么，让她觉得很不舒服。少掉的东西让她觉得空虚，多出来的又让她觉得苦闷，这种矛盾让她最近越来越烦躁。她猜到，自己少了的或许就是过往的记忆，而多出来的是什么，却始终搞不清楚。

　　“他就快来了，” 泉观察着蓝晶的光芒，神情感觉很不高兴。

　　“你在等什么吗？”离珂问泉，她也发现最近蓝晶的光芒越变越强。

　　“不，我没在等，等的人是你。”

　　还是不行，即使再来一次，也还是不行。或者说，即使再来无数次，也还是老样子。她注定不可能喜欢他？“离珂，我很抱歉。”离珂听到他的声音在她的头顶响起，显得有些遥远。

　　“什么？”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呆呆地看着他。

　　“但是如果再来一次，我也许还是会那么做。”泉微微地笑，像是自言自语，“我以前就是一个独占欲很强的人，对于喜欢的东西，从来不肯放手，宁可毁了它也不肯放手。我以为自己已经改了的，谁知还是那样。如果，我对你做了那样自私的事，你会原谅我？”

　　“会吧，因为如果是我，我可能也会那么做吧。”她认真地想了想，理所当然地说，“如果是我喜欢的东西，说什么我也不会放手。”

　　泉像是吃了一惊地看着她，渐渐露出痛苦的表情，她的话让他记起了一些因为时间太长而遗忘的事情。不，应该说是他自己故意选择遗忘的事情。乐神的脸和她记忆被封时的脸重叠到了一起，“这也是命中注定吗？”他喃喃地说。

　　“泉？”离珂疑惑地看他，她记得泉也是不相信命运论的人。

　　“你知道吗？我刚才忽然想起一件忘记了好久的事。”他的表情有些恍惚，“我想起，你们拥有相同的灵魂，相同的灵魂会令人做重复事情。所以，她最后所说的，是在骗我的。” 泉的脸色瞬间苍白。

　　最后的话？重建神国的话？如果是那样，也是希望泉能有一个生存下去的目标吧，应该算是善意的谎言吧。离珂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问：“你是在说乐神？”

　　“是啊。不过，我大概是心甘情愿被骗的。”他忽然笑出声来，表情却难过地像要哭出来，“亏我还像傻瓜一样抱着希望，原来一开始就不可能。”

　　“泉？你没事吧？”离珂还是一头雾水，却又不由担心起来，果然是很大的谎言吗？

　　“当然没事，我说过自己是心甘情愿被骗的。所以，即使明白了自己是被骗了，也已经没办法回头了。”他用力摇头，看着她的眼神带着三分怨怼七分无奈，“没办法，谁让我就是那么喜欢你。”

　　“泉…”离珂叹气，如果可以，她也希望自己可以爱他。可是，人类的感情，并不是随心所欲能控制的。

　　“你真的一点点都不爱我吗？”他很轻很轻地问，话里的哀伤却让人觉得很重很重。离珂不由闭了闭眼睛，他们，为什么还是在原地打转，“你对我很重要很重要。”这是她唯一能给的答案吧。

　　“即使是用装的，你都说不出你爱我吗？”他忽然伸手蒙住她的眼睛，用几近哀求的声音在她耳边轻吟，“就当作同情我也好，就说一次好吗？就这一次。”

　　他蒙住她眼睛的手带着些冷汗，还有些微微颤抖。让她的心也跟着轻轻颤动，她能猜到他为什么要蒙住她的眼睛，因为即使她说谎，但她的眼神还是不会说谎的吧…这一句话，就真的那么重要？

　　没办法拒绝他的请求，怎么办？她要说吗？她说了他就能不那么伤心吗？即使明知道她在骗他？

　　即使是这样，他还是想听她说吗？！

　　她张了张口，发出的声音连她自己都听不见。眼前的黑暗，使她的心不由焦急，那种焦灼感，逼得她一阵晕眩。她不是没再试，但她感觉体内有一股力量在制止她说谎。

　　“我…”她咬了咬唇，再试了一次，“我…对不起…”结果，从她口中说出的，却变成了这三个字。

　　“我明白了。”泉长叹一口气，放下他的手，“你的心意我完全了解了。”她回过头看他，大眼睛里闪着微带悲伤的光，“泉，我们说好只做朋友的，你也说过不会逼我。”

　　真残酷。不知为什么，泉却笑了，笑得安闲而优美，脸在笑，眼也在笑。唯有心，不由，疼痛如绞。

　　她永远学不会说谎，即使她本人想说，也会变得说不出来。这一点，就和她的前世一样。所以，如果她说爱他了，就可以证明她心里真的是有爱着他的。可惜，结果，还是不行…
　　她不知道，刚才的那个请求，是他最后的机会…
　　他和自己赌，赌她对他是有那么一点恋慕之情的，即使只有一点点，只要一点点就够的…

　　“早该明白，这种事勉强不得。”他叹息，朝她淡然一笑，“但我很高兴能听你说出来，我早该清醒的。”她曾说他是她最重要的人，他相信她说的是真话，他的存在的确重要到可以让她抛下最爱的人。但，再重要，再特别，也只是那样而已。永远永远不能变成她的爱。

　　“我实在太累了，”泉叹出口绵长的气，“我真不想再那么伤神了。离珂，你跟我来。”他站起身来，示意她跟他走，“有一件事交给你办。”

　　离珂顺从地跟在他后面，心里虽然充满了疑惑，却什么都没问。“是需要我去外面吗？”一直随他到达领域的边缘，她才开口问。他没有回答，只是朝远方一指。

　　“那是谁？” 顺着他手指着的方向，远远地看见地平线处，有一小黑点由小而大。她喃喃自语，很难解释，她心里为何会产生了某种异样的感觉。

　　“他是毫无指望又一心一意爱着你的王子。”泉冷笑，即使不想，他也必须承认那个人类对她的感情很深很深，或许比他更爱她。茉枫的爱是一种奉献，而他的爱只是源于一种需要，但是，无可否认，他远比他更需要她。

　　“爱我？”离珂怔愣。再迟钝也好，她也该猜到，泉的不对劲和即将来临的那个人有关，而那个人或许和她失去的记忆有关。说不在意那是假的，没人会愿意脑中多出一段空白。但是，她又不由担心，即将来到的答案，会带给她怎样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