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镜——离世之镜》黄昏小憩

39、存在的与不存在的

　　茉枫坐在自己的书房里发着呆，他的面前摊着一堆卷宗，他却完全无法把心思放进去。他已经心神不宁了好久了，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他发现自己近几年的记忆中存在着很大的空洞，有很多事情，他都不记得他那么做的动机是什么。

　　心里隐隐觉得是为了某人而做，却又想不起来是为了谁。他周围的人似乎全都知道那个人是谁，他们反复地告诉他那个人的名字，奇怪的是，他却没办法记得那个名字，他只能从旁人的表情以及他们说的事中猜测，这个人，准确的说是那个女人，对他非常非常重要…

　　她是本国神官，也是他在登基前就娶的，最宠爱的妃子。茉枫皱眉看着看着书桌前不知何时放置的椅子，脑中一片茫然。

　　他屈起手指贴近唇边，当手指碰到嘴唇的时候，他的脑中好像被什么触动了一下。这个，不是他的习惯，而是另一个人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他有些苦恼地弹了弹额头，低下头，一桌子的公案，让他不由心生厌烦。他不是没尝试过，不去想它，可是，它却无时无刻浮上他的心头，简直让他无心国事。天！他究竟为什么会忘记的？

　　他知道她一定对他很重要，否则他现在也不会这么烦恼，他却不知道那个让自己忘记她的原因。御医说，那可能是一种记忆上的障碍，却无法解释为什么会形成这种障碍的原因。是因为什么外力的作用让他忘了她，还是发生了什么事，让他忘了她？

　　他的脑中浮现一个模糊的身影，一个陌生的少女。她在他面前劈断了了窗前的一棵垂丝海棠，后来，他想起这棵垂丝海棠是自己亲自种下的，种在不属于自己的房间的窗前。那个房间是属于她的，他听宫人这么说。

　　他知道那个陌生的少女其实就是那个对他很重要的人。因为，就像她的名字一样，他也无法记得她的长相，她的脸在他脑海中始终模模糊糊的。他唯一记得的，只有那颗她留下的眼泪，每每想起就仿佛有块大石压在胸口，难受得让人透不过气来。难道，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才会让她那么做吗？茉枫有些不安地思考着，如果是真是那样，他犯下的会不会是一个无法挽回的错误？

　　茉枫重重地叹了口气，索性将满桌的文件都收了起来。好在现在手头没有什么急事，这几个月，茉杨也都在帮他的忙，否则真不知道会乱成什么样。慢慢地站起身，往门外走去。他明白自己必须下决心，否则凭这种状态，他迟早会闯祸。

　　“大哥，你怎么样？”茉杨看到茉枫一脸郁闷地朝他走来，就知道他又在烦恼离珂的事。那天早上，宫里人通报他，说离皇妃半夜进宫，他还以为是她回心转意了，结果，当他再见到大哥时，却发现他已经把离珂的事情忘的一干二净。世上当然没有那么蹊跷的事，所以，他不得不怀疑是离珂动了手脚。这件事在蕾晶那里得到证实，她留了封信给他交代自己没来得及交代的事，其中就提到了她也许会消掉大哥的记忆的事。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做，一直在猜测着，这件事会不会和自己有关系，有可能离珂就是因为他去找她，才会造成现在的情况。或者，在她和大哥之间真的存在旁人无法明白的问题…总之，他和蕾晶商量不把这件事告诉大哥，如果，离珂最后的愿望是希望大哥能回到以前的生活，那就让他帮她一把吧…

　　“大哥，坐。”他站起来，将桌边的椅子往外拉。茉枫怪讶地看了他一眼，坐了下来，等他也坐下来后，才慢慢地说：“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么多礼。”

　　茉杨闻言苦笑一声，说：“你这是讽刺我没规矩吗？”

　　“不，我只是在想，是不是我的烦恼表现的太过明显，所以，让周围人也变的小心翼翼起来。”茉枫的眉头微皱着，十指紧紧交叉相握着的双手放在膝上。茉杨瞥见他这个动作，心中不由暗暗叹口气，最近大哥总在不知不觉间做着离珂的习惯动作，即使脑中已经不存在她的记忆，可是大哥的心与身体却依然还记得她，还记得为她付出的感情…这到底是怎样的一种羁绊…

　　“所以，我在想，我这么下去是不行的，杨弟，你觉得，她和国事我应该选择哪一边好？”茉杨回过神时，听到茉枫这么说，他默默沉吟了一下，有些不安地看了他一眼，大哥，真的能像离珂希望的那样吗？他只觉得他越来越焦躁了。

　　他轻咳了一声，故作轻松地回答他：“大哥，老实说，听你这么说，我反而不知道应该怎么说才好，我没想到居然会有由我来给你意见的一天。”他犹豫了一下，便坚定地说：“大哥，请你不要再想她。你有你必须承担的责任。”

　　“这就是你的意见吗？”茉枫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其实，你的想法，我完全能明白，可是，不知怎么搞的，我不由自主就会去想这件事。你说，有什么办法让我能阻止自己去想呢？”

　　看到他如此认真地看着自己，茉杨心中一阵不忍。他知道大哥很苦恼，却没想到自制力与责任感如此之强的大哥也到了控制不住自己的时候了，可是，事到如今…“大哥，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她也宁愿忘了你，不愿再想起你，也不愿再让你想起她。”

　　“你…其实知道些什么吧。”仔细地观察着他的神色，茉枫肯定地说，“关于我为何忘了她的事，你一定知道些什么吧。”

　　“是的，”茉杨索性重重一点头，反正以他的性格绝对瞒不住的，“我的确知道些大概情况，但具体怎样，就不清楚了。总之，你的记忆的确可能是被她消除的，她也许真的不愿你再想起她，她也不愿再想起你。”

　　“或许真的就像你说的那样吧，”茉枫的脸瞬间蒙上一层阴影，眼神渐渐地黯淡，声音却渐渐提高，“但是，我并不是她的木偶啊，我也有我的意志，不是吗？是不是应该遗忘，难道不应该是由我自己决定？”

　　“但是，如果，大哥，当时的确是你自己决定忘记的呢？”茉杨问他。茉枫迟疑了一下，坚定地摇了摇头，唇边露出一丝苦笑，“如果真是那样，我现在一定不会如此烦恼。我知道，她对我真的很重要…而且…”

　　而且，即使记不得她的名字，即使记不得她的脸，即使她的一切必须通过旁人才能够了解。他也能明白，她一定就是他最重要的人。因为，每当试图回忆，却发现脑中一片茫然时，他胸中满溢的苦闷，让他意识到那其实是一种近似于爱恋的痛苦…

　　“大哥…”茉杨有些苦恼地挠挠头，他并不想看到大哥那么痛苦，却又怕事情的真相会让他觉得更痛苦，“能不能再考虑一下，因为，你也知道，国家离不开你，最近事情又多，而且，而且…”

　　“别再找借口了！”忽然从旁边传来声音将他的话打断。两人同时往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祺悠静静地站在那里，也不知究竟是什么时候在那里的，难得的，身后一个宫人都没带。她慢慢朝他们走过去，走到茉枫面前时，一丝不苟地朝他躬身，便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了下来，像是没有看到茉杨的存在一样。她坐下来后，三人之间便是一阵沉默，各人的眼神不自然地彼此调开。

　　“你…从来没有想过放下这些无谓的责任感，为自己想一想吗？”她低着头，轻声地说，那音调近乎于自言自语，让茉枫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对他说的。“我曾经想过的，不只一次…”他淡淡地回答，眼却没有在看她。

　　“那么，为什么不下决心？”她最终还是抬起头看他，眼神微微地痛苦，“难道，就连她还不足够成为你下决心的勇气？”

　　“或者，以前能，但现在，我不知道她能不能。”他将视线调回到她身上，两人彼此对视着，却没有任何眼神的交流。祺悠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轻轻抿了抿唇，眉间隐现着痛苦，“你心里其实很清楚，她还是能的。我这几个月一直在观察你，你的表现告诉我，她还是能的。即使你失去了对她的记忆，却并没有失去对她的感情。”

　　茉枫默默地听着，眼神里有一丝惊讶，他以为她一直在无视他的，只听她继续慢慢说着，感觉非常勉强地在说着。“你们俩其实很像，总是将很多无谓的东西强加在自己身上，结果才会彼此错失。如果这时候没有人推你一把，或者你就会永远这样下去了吧。可是，茉枫，你难道不明白，她其实和你一样，被自己造出来的压力所束缚，她其实需要你。”

　　茉枫有些不解，她为什么可以说的那么确定，让他觉得她说的全部都是正确的。“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些…？”

　　“因为，我告诉她，我怀孕了。然后，我看见了她绝望的表情。”她偏过头去，不让他看到她的表情是怎样的失措与难堪。她的话音刚落，顿时一片死寂，只有茉杨握紧桌沿的手轻轻颤抖。

　　“可是，祺悠，你…”茉枫不安地扫了一眼她的肚子，厚重的华服遮掩下，根本看不出来。

　　“我真的怀孕了，再几天就四个月了。”她毅然说，“当然，他并不是你的孩子。”

　　“你怎么搞的！”茉杨再也按捺不住地对她大吼。

　　祺悠却不理他，径直看着茉枫，“我一直不敢告诉你，怕你会伤害我的孩子。所以，她回来那天，我特意等她，只是希望她能为我求情，可是，她似乎没有听见我后面的话，所以误会了？”

　　“不，我想主要原因不是因为你。”茉枫摇了摇头，不知为什么，他就是这么觉得。“所以，祺悠，不必自责了，你肚子里的孩子就当作是我的孩子好了。”

　　“大哥！”茉杨不满地叫他，“怎么可以混淆皇室血统？那个孩子会变成你的长子的。”

　　“没关系。”茉枫对他摆了摆手，“因为，我已经决定退位了，接下来的，就交给你了。”

　　“大哥？”茉杨吃惊地看着他，不知他为何突然这么说。

　　“我等了那么久，迟疑了那么久，也许就是在等有人能告诉我，其实她也在等我。”茉枫眼里的乌云渐渐有散开的迹象，他温柔地笑，“虽然很好笑，我想我是爱上了一个，不存在于我心里的人。但是，既然爱上了，也没办法。只好用尽一生找到她。”

　　“你早该那么做了。”祺悠点了点头，表示赞同他的意见，“你早该抛弃这些琐事，去追寻你的幸福的。”

　　“谢谢你，祺悠。”茉枫站起身来，脸上已表现出迫不及待的神情，就在与她擦身而过的时候，她忽然颤抖着声音着说：“你相不相信，当时，我并不知道自己下的药是剧毒药。”

　　“后来，我知道了。”茉枫停下了脚步，转过身，平静地回答，“但最初，我并没有想到。其实，你是想帮我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他伸手放在她的肩膀，表情淡淡的愧疚，“对不起，祺悠，对你的心意，我只能有这点回应，好好对千树吧，我知道他真的很爱你。”

　　接着，她听到他离去的脚步，浑身动弹不得，一直呆呆地做在那里。“大妃？”茉杨有些担心地叫了她一声，“你没事吧？”

　　“轮不到你管！”她没好气的回了他一句。茉杨张口想反击，却一眼看到她满脸的泪水，顿时，将已到口边的话咽了下去。“既然喜欢大哥，又为什么把他往外推？”他问道。

　　“因为，他不爱我。因为，我明白，他爱上一个人，有多么不容易。”祺悠使劲擦着脸上的泪水，脸颊却还是湿漉漉的，她哽咽着，却硬是挤出笑容，“而且，我的身边有一个我不得不珍惜的人。”

　　“是啊。”茉杨也勉强跟着她笑，忽然觉得眼前的女人很可怜，在爱情这场战争中，从开始，输到最后。同时又觉得，自己比她更惨，因为她身边至少还有一个爱她的人，而他根本没有。

　　“茉杨。你也应该明白自己接下去必须负起怎样的责任吧？”祺悠淡淡地看着他问。

　　“当然，从看见大哥的异常起，就已经有觉悟了，而且，外面也并没有我想象中的好玩。”茉杨无谓地耸耸肩，他当然还是希望有情人终成眷属。至于责任，是他早该负的…“你也是吧，会继续当好大妃吧。”

　　“当然…我会停留到你找到能帮你支撑这个国家的人的时候。”刚止住的泪水，又悄悄地流了下来。她要为自己的过失以及被她连累的唯一的好朋友补偿，可是她拥有的，只有她全部的时间与生命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