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镜——离世之镜》黄昏小憩

41、请你，笑吧

　　茉枫远远便看见一片茂密的丛林，照地图看，那里应该就是神之领域了吧。他本以为要花很长的时间寻找，结果，蕾晶建议他直接来神之领域，就能找到她。眼看已经接近目的地了，他的心里反而却没有丝毫的欣喜，有的只是越来越强的不安。在那里，他真的能找到答案吗？

　　他从马上下来，眼前一片树海幽深得不见底。虽早有耳闻，但真正看到完全是另一种感觉。那里面有她…他一边告诉自己，一边慢慢地接近神之领域。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朝前走着，忽然，就好像撞到一堵透明墙上，一股柔和的力量将他往后推，他顿时倒退了几步。

　　这就是结界了吧，茉杨说，只要触碰结界，里面的人自然就会知道，但是不多试几次就不会有人理会。所以，他应该继续去碰结界吧，像敲门那样，茉枫在结界上敲了敲，依然有一股力量把他的手弹开。他再试着敲了敲，反弹的力道震得他的手隐隐发麻。是错觉吗？反弹的力量似乎变强了？他默默地想了想，举起手再敲了一下。

　　“啊。”茉枫痛呼了一声，赶紧收回手，晶莹如玉的手背上赫然有一道细小的伤口，仿佛被利刃滑过。他看着伤口抿了抿唇，一脸无谓的平静，依旧抬起手，用力敲了下去。

　　他不知道，由于结界的屏障作用，外面的人看到的领域只是幻象，他和离珂之间的距离仅仅几米之远，但他却看不见。

　　“他是谁？”离珂疑惑地看着结界外的人，不知为何，这个人让她感觉很熟悉。但如果见过的话，她又不太可能忘记。这个人的身上散发着不一般的高贵气韵，给人鹤立鸡群的感觉，但又不带丝毫骄矜之气，十分平易近人的样子，有点矛盾，又很特殊的一个人。他腰间的挂着一根玉箫，感觉那上面带着很强的力似的，难道…

　　“我也是第一次见到本人。”泉淡淡地说，仔细地打量眼前的人，看着他不屈不挠的触碰结界，“他是外柔内刚那种类型的人吧。”

　　“他是来找我的吗？”离珂皱了皱眉，她可以看见他的手上已经滴下血来，不由有些担心。他再这么坚持下去，可不是这么容易善了的。“我可以去问问他想要做什么吗？”

　　“不，不必，你已经不记得他了，不是吗？”泉左右一摇头，示意她暂时什么都不必做。

　　“可是，他不会有事吗？”离珂不安地问。他现在每敲一下都要往后退几步了，可见，结界反击的力量是越来越强的，没准，会要了他的命的。

　　“人总是珍惜生命的，他如果是个聪明人，就应该懂得放弃。”泉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看着外面。

　　“那时候，也许就太晚了吧。”离珂脸色苍白地说。人类中，就有那种即使牺牲性命，也不放弃的人。就像眼前这个人，经过几反复次碰触结界，他的右手已经举不起来，无力地垂在身侧，一眼望去竟是一片血肉模糊，鲜血一滴一滴由他的指尖掉落。可是，他又举起了左手，毫不退避地碰触结界。如果，再一会儿，当他的左手也不行的时候，他会怎么做？

　　“泉，别这样，他太可怜了，阻止他吧。”她忍不住再度求情。

　　“你说，我有没有可能走出结界？”泉微笑，不为所动，和她说着另外的事。

　　“我不知道怎样严重的事，可以让你离开结界。”离珂心不在焉地回答，她不明白泉为什么用这么奇怪的态度对待那个人，一面像是十分关心似的守在这里，一面又毫不理睬冰冷的样子。不过更奇怪的也许是她的态度，从刚才开始，她就无法移开自己的眼睛。明明是个陌生人，为什么，会让她觉得如此担忧心疼呢？看到他受伤，她甚至能感觉到与他相同的痛楚。

　　“当然会有的，有资格让我牺牲这个地方的人。所以，他也有吧，一个比他自己的生命更重要的人。离珂，你能想象自己忘记了比自己更重要的那个人的情景吗？”泉问她。

　　他问了她一个假设性的问题，但这个问题却引起了她心里微微的骚动，心里却隐隐有了种朦胧的感觉，就像是将要抓住些什么的感觉。“无法想象。”她摇了摇头回答道。

　　“我也无法想象，那会让人多难过。”泉的眼神有些悲哀，看着茉枫一次次被弹开，又一次次触碰，不由有一种歉疚。他不知道如果自己遇到了像茉枫那样的情形，自己还能为了一个已经不存在于脑海中的人物不惜一切吗？

　　下一秒，她突然站了起来，那个人，整个人都被结界的力量弹开了，看样子伤得不轻。她不由向外面走去，却被他一把拉住。

　　“我不能任他伤害自己！”她想挣脱他的手，他却抓的紧紧的。就在这空隙，她看见他又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再度接近结界，不由心急如焚。“泉，放手！”

　　“离珂，能告诉我，你为什么哭吗？”他突然问，声音微微在发颤。

　　离珂的脸上一瞬间现出迷蒙，哭？她哭了吗？伸手擦一擦脸，果然摸到一片湿意。她有些不知所以，不知什么时候，眼泪就这样不受意识控制地掉下来，怎么也止不住。心痛，即使他给她的感觉是那么陌生也好，她就是不愿看他受到伤害。

　　“离珂，告诉你，我要你做些什么吧。”泉放开手，低下头不去看她，“为了我，去杀了他吧。”

　　在他放手的那一瞬间，离珂分明看到了他脸上混杂着尖锐与沉重的复杂表情。让她站在原地一时没动，他不是在说真的吧。她的身体有些微微颤抖，他竟然会让她去杀人？不管外面那个人是谁，她都没有资格去夺取他的性命啊。一瞬间，她全身僵硬，竟在怀疑她是不是还活在现实中。

　　她的心没有忘记自己爱的那个人，在看到她眼泪的一瞬，他的心里就已经很清楚，所以…

　　“泉，你要我去杀人？”离珂颤着声音问他，“这不是真的吧？”

　　“是真的。”他冷静地回答，“因为他太坚强，所以碍到我了。”

　　“如果我说不呢？”离珂露出明显的不满与厌恶的神情。

　　“那我只好自己去。”泉站起身往结界外慢慢走去。

　　“等等！”离珂张开手臂拦在他面前，一脸不置信，“你为了杀他，竟然要走出结界？为什么？他究竟是谁？对你又意味着什么？”

　　“我说了，他是阻碍。”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看着外面，“当然，这么放任他下去，他照样会死，只是，会比较痛苦而已。”

　　不必扭过头看，她就能听见他触碰结界的巨响。怎么办？他真的难逃一死？

　　“离珂…”泉轻声呼唤她，把她抱进怀里，她的身体却一阵僵硬，他有些伤心地叹了口气，轻声劝慰，“不要紧的，对他来说，或者能死在你的手上才是幸福，因为，你根本没办法想起他来了。然后，我会让你忘记这件事的，我们就让一切归零吧，好不好？”

　　“归零？”她像被催眠了一样喃喃重复，可能吗？用了记忆封消，就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她伸手轻轻推开他，仔细地审视他脸上的表情，又回头去看结界外的那个人。

　　有一种痛即将破茧而出，她的脑中不由闪着同样的念头，她也渴望着一切归零。那个人，就像扎在她心上的一根刺，从他出现开始，就让她不对劲。
　　也许，让他永远消失，不是泉的愿望，而是她自己的愿望…

　　“好吧。”她应了一声，“你说怎样就怎样吧。”她慢慢转过身去往外走，踏出领域前的一刹那，她迟疑地回头望，看见泉的脸上挂着十分古怪的笑容。她愣了愣，心里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劲，脑中却一片迷蒙。转过头，忽然，眼泪又滚了下来。

　　好痛，茉枫吃力地又举起手，结界的力量不仅伤了他的手，也震得他浑身疼痛。伤口是深可见骨的，他却不觉得怎么痛，也许是因为意识已经开始模糊的关系吧，他，还能撑多久？但，必须撑下去，因为，他还没有见到她，他还没有找到她。

　　作好被弹开的准备，他再度用尽力气拍下去。忽然，手就被截停在半空。只见眼前有一只仿如浮在半空中的，雪白纤小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他吃了一惊，就看到，有一个人不知从哪里走来，一点点浮现在他面前，那是一个黑发雪肤的女孩。

　　她大大的黑眼睛里盈满了泪水，不停地往下流。她定定地看着他，带着某种他无法解读的情绪。像是期待，又像是痛苦。他不由微微发楞，然后，他就在她眼底深处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她的眼泪滴到他手上，渗进伤口锥心的疼，“你为什么要哭？”茉枫轻柔地问，嗓音因精疲力竭而沙哑。

　　“我不知道。”她一脸茫然，仿佛脸上流的并不是自己的泪。她放开他的手，抬起自己的双手，轻颤的手指，抚上了他的颈。她的手指是冰冷的，每根手指的指尖都残留着薄薄的结痂。他正有些不知所以，她的两只手却忽然勒紧。

　　顿时，浑身僵硬，甚至忘记了应该反抗。他愣愣地看着她，感觉她的手指渐渐收紧，本已虚软的双足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不由自主跪倒在她的面前。她冰冷的手指，瞬间夺去了他身与心的自由。

　　“为什么不反抗？”

　　他听见她问，却不知如何回答。是啊，他为什么不反抗？一个他完全陌生的女孩要杀他，他为什么只懂呆呆地看她？因为，他已明白，她就是那个他要找的人，可是为什么她要杀他？不行啊，不能就这样死去啊，他还没想起她来啊！心里呐喊着，他的左手用尽力气抬了起来，握住了她的手腕，让她的动作缓了一缓，转眼又继续使力。

　　茉枫不由一阵气苦，他做了什么令她想杀了他的事？是因为自己忘记了她？窒息，眼前一阵迷蒙，泛起了金星。也许，他应该就这么死去吧，忘记了她的自己，早已不是完整的自己，早已经失去了存在于这个世上的意义，既然如此，不如就这样如她所愿，不如就这样吧…

　　他的手毅然放松，垂在了身侧，静静地等待死亡。朦胧间，却听到了哭声。他勉强睁开眼，一滴眼泪便滴到他眼里。像是浸润了他的双眼般，本已朦胧的视野瞬间清晰。眼前浮现的，是一种痛到不能再痛的表情，和刚才的平淡完全不一样，她露出了难以忍受的疼痛的表情。

　　“逃啊，求你…逃啊…”她的手一边勒紧，一边像无意识一样呢喃着这样的话语，眼泪大颗大颗滴落，掉在他的脸上，灼烧他全身的神经。

　　不，不要这样，求你不要这样哭啊…
　　他想这么说，被勒紧的喉咙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他愿意死，他愿意死在她的手上，可是，他却不愿看到她用这么难过的表情哭泣。

　　求你，别让我这么伤心啊…

　　本已举不起来的手，不知从哪里寻来的力气，高高举起，摸到她的脸上，拭去她一颗泪水，便又掉落。仅在她脸上留下血迹，那痕迹马上又被新的泪水冲走。

　　泪水混杂着他的血液，滴到他脸上，宛如一滴血泪，衬在他青白的脸上，妖异而恐怖。离珂顿时倒抽了一口凉气，脑中就像被什么冰冷的东西拨动了一下，整颗心都被冻结了！巨大的恐惧，像潮水一样袭过她的全身。不是啊！不要啊！她不能失去他啊！她不由惊叫：
　　“阻止我啊！拜托你！阻止我啊！枫！”

　　眼前发黑，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属于自己了，飘飘荡荡的，他就要死了吧…可是，她在求救，他听到她在向他求救！所以，所以…他必须救她！

　　脑中就好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一股暖流涌入，有一个名字在眼前浮现！“离珂…”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叫了一声她的名字，不由露出了微笑。他想起来了！他要救她的，虽然他所能做的只是叫她的名字，他却觉得十分满足…

　　为什么？他为什么笑啊？她的身体涌起一阵凉意，不是啊，她不想杀他的！停啊！停啊！快停啊！她好不容易想起来了啊！可是，手却还不听使唤继续在掐紧。不要，他就要死了啊，为什么她松不开手啊！？如果真的让他死了，她也一定会死的啊…

　　千钧一发之际，不知哪里来的想法，她低下头，用力咬住自己的上臂，那只手便像得到自由一般，松了开来，而另一只手却还没有松开。她毫不犹豫地也咬了上去，那只手也松开的瞬间，他倒在了她的脚前。

　　太晚了吗？她静默地站着，抽泣着，一脸决然的平静，不要紧，如果他死了，她也决不会独活…
　　忽然，他的身子动了动，剧烈地咳嗽起来。她一愣，才如释重负地跪倒在地，伏在他身上大哭起来。他还活着，他还活着…天啊，他还活着！

　　就在离珂踏出领域的时候，泉便转身离开了，他给她下了很强的暗示，所以知道，她一定会去杀他。记忆封消，无咒可解，但不是无法可解。凭他们之间的羁绊，在面临生死关头时，一定能产生令他们回复记忆的力量，尽管几率只是一半一半。

　　看着手中的两颗结晶化为空气消失，他不由苦笑。结果，他们真的做到了。
　　离珂，很感谢你在我身边这么久，我却对你做了这么糟糕的事，很对不起。虽然我并不想放手，但却不愿再看见你的泪眼，更不愿看到你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笑。所以，永别了，离珂…去你真正想去的地方吧，然后，不是对着我也好，请你，笑吧…

　　神之领域，又回到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