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镜——离世之镜》黄昏小憩

35、忘记吧

　　离珂缓缓垂下头，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袖子，不停地摇头，“别逼我，求你别逼我。是真也好，是假也好，我不想说，真的，别再逼我。”

　　“你在害怕，是吗？离珂。”泉的声音忽然变冷，轻轻将她推开几步，薄唇又开始抿紧，“你之所以会回来，其实是想保护他，是不是？”

　　离珂吓了一跳，不由皱紧眉，将屈起的食指放进口中用力咬着，像是十分的不安，又像是为了阻止自己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

　　“离珂，不要伤害自己！”泉连忙伸手把她的手拖出来，上面仅有还很浅的齿痕，“你这么做，只会让我更痛苦！”他抓紧她双手手腕，把她的手牢牢地禁锢，随后无力地将头靠在她的肩头，“我也已经累了…”

　　他全身的重量都向她压来，离珂支持不住地朝后退了两步，靠在了一颗粗壮的大树上，背心撞得有点重，让她的气息一时窒了一下，不由闭了闭眼。
　　她将他们彼此都搞得太累了，但她实在是想不出解决的办法。难道她真的不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吗？她不能将这个秘密一直保守下去吗？

　　“你爱他，对不对？”他忽然问，声音微微地发着抖。离珂闻言愣了一下，心里涌起一股酸酸楚楚的感觉，眼前忽然一片迷蒙，终于，用力点了点头。这是她反思了无数遍得出的唯一的，也是最正确的答案。

　　他微叹了口气，松开她的手，慢慢直起身来，眼神有些迷离，用十分轻的声音说：“你明明说过，如果再来一次，你一定会认真爱我的。”说完，又像猛然清醒一样摇了摇头，她还难过地垂着头，好像没有听见他说什么，泉不忍地伸手拍了拍她的头，“我不明白，既然那样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我不能因为他，就放你独自一人啊。我承诺过的，我不想背信弃义。”离珂一手捂住双眼，眼睛像燃烧一样滚烫，让她觉得好难受。看到她哭，泉先是有些不安，但转眼他的表情又变得十分冰冷却高贵，像是被她的话得罪了，说话的语气也就显得生硬：“我要的并不是同情。”

　　“不是同情，真的不是。”离珂赶紧擦了擦眼睛，一脸倔强地抬头看他，“我不会因为同情，就放弃他。”泉闻言轻轻点了点头，就又黯淡了下来，淡淡地说：“你曾说他对你来说永远都只是哥哥。”

　　“我错了。”离珂摇了摇头，有一丝无奈地微笑着，“很久以前就不是了，虽然直到最近我才察觉。”茉枫对于她一直是一个难解的谜，她一直以为他将她当妹妹，而她也一直将他当哥哥。但她的感情也许从很久以前开始就不是那样了，只是她从未发觉而已。

　　最初，让她有超越兄妹情谊的感动的时刻，还是那次她中毒的时候。
　　那时，她一直保持着朦胧的、忽断忽醒的知觉。
　　她知道，只要他一处理完公事，就会陪在她身边，不停地对她说话，即使明知道根本不可能得到回应。
　　她也知道，温文尔雅的他曾经对御医们大吼大叫，因为他们无法治得好她。
　　她更知道，他曾经无数次在与她独处时落下担心的眼泪，转眼又必须去尽作为一个皇子的义务。
　　她却不知道，那时，让她努力保持清醒的动力，以及心中那种心疼，担心，感动的感情叫做什么。

　　虽然，当时她并没有察觉，直到很久以后她却忽然记起。
　　她持续地苦笑着，拼命抑制着眼中满溢的液体崩溃。
　　她很笨，若没有旁人的提醒，她也许永远都不会发现自己的感情，即使那种感情已经很明显地流露在外。当她得到蕾晶的提醒，开始反思自己的感情的时候，终于为自己许多不寻常举动找到了答案。

　　像是，她为什么忽然对祺悠会特别厌恶，其实，就是忌妒在作祟吧。就像当年的蔚纱，讨厌她所处优越的地位，才会在潜意识里故意的去破坏他们的关系。
　　像是，即使知道只剩下那么一点时间，是没什么希望找到镜子的，也明知道那时的泉很需要她，但就是不肯放弃。也许，只是想，能在他身边多留一段时间。
　　像是，最严重的那场，由于她的任性而导演的婚礼，或者就是为了能更接近他一点，也是为了，自己也能够可以叫他一声“枫”。

　　综合了所有与他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她发现那只能得出一个答案，很简单的答案。

　　她爱他。

　　那个字，一直缭绕在她的脑海，心间。可那不是甜蜜的感觉。
　　而是种痛苦。
　　即使现在想起，那还是种痛苦。

　　就在，她得出结论的一刻，她最先想到的不是表白，而是怀疑。
　　她怀疑自己爱的程度。
　　她不能爱得像祺悠那样玉石俱焚，也不能爱得像蔚纱那样无欲无求，更不能像阿慧那样无怨无悔。
　　她甚至不想打破自己与茉枫之间的相处模式，她喜欢那种没有任何负担的轻松感觉。却又清楚地知道在自己觉悟到是爱他的那一刻，他们就无法再那么单纯下去了。

　　同时，她知道，如果自己抛下泉，那么即使找到了真爱，她也绝不可能快乐，她不会容许自己那么快乐。这几百年的情谊，特殊的连她也无法将它定义，只能将它形容为紧紧锁着自己的心之枷锁。如果，选择茉枫就意味着她必须放弃另一份比海洋更宽广深厚的羁绊，那么她宁愿放弃这份感情。

　　当她想到这一点时，她意识到自己或者还爱他不够深。
　　如果，用那么不纯粹的心去爱茉枫，对他，对泉，对自己，都是一种侮辱。
　　虽然，她为离别，伤心迟疑了好久，但还是决定了放弃，再持续下去，也只会伤他更深，还不如，趁还保持在这种淡淡的情谊时分手，彼此也不会残留太过长久的痛楚…

　　“我早就猜到，他对我来说将是个阻碍。”泉的声音十分无奈，让离珂突然想起以前茉枫的手曾被泉的结界弹开的事。“所以，你曾故意利用镜子去伤他，对不对？”

　　泉朝她挑了挑眉，不置可否，眼神却慢慢地有些改变。离珂却没有注意到这点，“不过，还好只是一点点痛而已，否则，我一定对会生气的。”

　　“你在警告我，不要动他吗？”泉冷冷地说。离珂一时被他冰冷的语调吓到，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我不得不说，你的选择很正确，如果你真的选了他，我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

　　“泉！”离珂似是责备地叫了他一声，脸色也不由有些难看。

　　泉却视若无睹，忽然问她，“离珂，你是知道的吧，这个世界的构成。”

　　她愣了愣，不知道为什么话题会忽然扯到这上面去，但还是回答了他，“上回途经剑国时，曾特意去看了那个被神罚过的地方，然后，就明白了。”

　　“你果然是知道的，所以才回来，才一直有伤害自己的举动。”泉的神情大变，勉强维持平淡无波的眼睛里霎时波涛汹涌。离珂摇了摇头，困惑的样子，他的意思她有点弄不明白。

　　“你应该明白的。”他冷冷的回答，“你是在用自己做为确保他安全的人质，你用伤害自己来提醒我，不准去动他。你明知道，我根本见不得你伤害自己。”

　　离珂闻言震动了一下，构成，神罚，人质。试着将刚才的事与他的话串起来回想了一遍，原本阴沉的脸色变得更为阴沉，她皱着眉盯着泉，语气渐渐不满：“我从来没想用这种方法来保护谁，我只是做了我认为是最正确的选择。”

　　“那是因为，你知道自己没有第二个选择。”泉的眼里闪过一道冷芒，声音像是用尽力气从齿缝里硬挤出来的，“如果你真的是因为这种原因回来，只会更加伤害我。”

　　“泉！”离珂大叫了一声，他怎么可以这么想她！她急切地朝前走了几步，却看见他往后退了几步，只好停在原地，赌气似地小声嘟囔，“好吧！就照你说的，我就是那个意思！”说完，她像是猛然醒悟一样地咬紧唇，又是后悔又是着急地不知该怎么才好。

　　泉瞬间皱紧了他的眉想说什么，但看见她难过地像要哭出来的表情，又硬生生忍住了，他一言不发往后退了一步，忽然消失在离珂的面前。

　　“泉！”她短促地喊了一声，周围已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她顿时坐倒在地，脸上浮现出自责而懊恼的表情。现在，泉一定是回湖底去了，如果是那样，她也没有办法见到他。离珂屈起膝，将脸埋在膝盖上，轻轻颤抖着。

　　他们从没像这样的争执，这还是她第一次见泉发这么大火。她早知道说出实情只会刺激他，但不得不承认，如果不说，对他依旧是种伤害，她不知道自己的沉默会引出他负面的想法。
　　她怎么可能会做用伤害自己，来防止他伤害她的朋友这种蠢事！

　　离珂烦恼地摇头，他不会那么做的，不是吗？她知道他非常的善良，不可能无缘无故伤害别人。虽然同时，她也知道，泉的心里并不怎么在乎人类。至少，那次见过了神罚之地后，她虽然明白了神族为何会被称为神的原因，但从未将泉和破坏联系在一起。事实上，正是那次之后，她才有了陪伴他的想法。

　　神之领域，何止是它，这个世界都是由泉来创造，并由他来支撑的。这个世界之所以能存在，全部都是靠泉的力量。只要他将某处支撑的力量抽出，那个地方就会失去培育生命的力量，那就是她领悟到的神罚的真面目。泉无法在领域外施法，却可以实行神罚，是因为，神罚不是施法，只是抽回支撑那块土地的力量，让它回归于无而已。

　　神之领域不是为了保证泉的力量不会流失，而是为了保证他的时间不会流逝而存在的。他是这个世界的核，没有了他这个世界就会消失，因为世界上只剩下他这唯一的神，所以他不能让自己老去，更不能让自己死去，他必须活着，在重建神国之前，他必须永远地活下去。

　　当她领悟到真相时，她是真的为他感到心疼，那成为她无法抛下他的原因。离珂重重叹了口气，觉得头有些沉沉的。手背上的依旧凝固着三道血痕，她随手将它治好。最近她的确经常心不在焉，受点小伤…他为什么会把她想得那么不堪呢？

　　去道歉吧，搞糟了一切，她唯一能做的，只有道歉了。离珂站起身来，刚才后背撞到的地方还有些微微的抽痛，令她皱了皱眉，但还是招来了小胖，往中心湖赶去。

　　“泉！泉！”她跪在湖边，大声呼唤，但平静的湖面连一点波澜也没有泛起。没有他的召唤，即使她下水，也没法见到他，所以她只好在岸边等待。一共等了多久，她不记得了，也许是看见了5个，也许是6个，也可能更多的夕阳。她只记得，她甚至连眼睛都不敢眨，嗓子都喊哑了，他都不肯回应她。

　　好吧，这次他或许真是气疯了。她力竭地躺了下来，忽然，不可抑止地咳嗽起来，喉咙就像是被撕裂一样，无法平息。意识就开始模糊起来，就在那时，一双手忽然扶起她，往她的口中灌了两口水。

　　“我真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她听到好似由远方传来的泉的声音，感觉痛苦又伤心，令她的心也不由疼痛起来。好不容易恢复清醒，她急切地拉住他的袖子，发出的声音嘶哑得难以听清，“泉，我…从来…没…那么想过。”

　　泉点了点头，安抚地拍拍她，有些懊恼的样子，“我知道，只是我自己在闹别扭而已。”乱，他的心无法平静，他也不知心中阴暗的那一面不知何时在展开。

　　“我不会那么想，是因为我知道你不会，即使我选择了他，不再回来，你也不会伤害他。”离珂平复着气息，慢慢地说着，“我知道，并不是我待在你身边，你就能满足。但我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也不知道怎样做才能不伤害到你。”

　　“你太高估我了。”泉听着，淡淡地说，眼睛却没有看她，“离珂，如果你真有心留在这里。还有一个办法的，让一切重新开始的办法。”

　　“什么？”
　　她疑惑，会有这种办法吗？

　　“忘了他。”
　　泉平静地吐出三个字。

　　“你开玩笑…”离珂受到惊吓似地看着他，她自然明白他指的不是自然的忘记，而是借由法术来忘记。他很认真地回视她，让她知道自己不是开玩笑的。离珂顿时沉默下来，静静地思考他的提议。或者，这真的是一个办法，既然她已决定放弃，那么忘记对她来说不是更好？可是，她的心却在不由自主地抽痛着，她不想忘记，真的不想忘记…

　　“刚才那个人说他病了，对吧？”泉忽然说，“他也在痛苦吧。如果是那样，离珂，你没有想过要让他忘记你吗？痛苦的回忆不是消失掉更好吗？”

　　“可是，那是他的记忆啊，我怎么能擅自操纵别人的记忆。”离珂闷闷地回答。

　　“你只是下不了手吧。”他叹了口气。

　　“不，不是…”她否认，可心里又觉得或者就是那样。

　　“如果，他忘记了你，你也就不再有牵挂，可以忘记他了，对吧？”泉轻笑，冰冷又带点天真的笑，他握住她手腕上的镜子，念了几句咒语，“你放心，我不会干涉你。”

　　她不语，低头看了看镜子，知道他把镜子的力量封住了，现在它只是面普通镜子。她抬头看了他好久，最后放弃了似的闭了闭眼，轻轻说：“如果这是你的希望，我做就是了。”

　　泉看着她忽然站起来朝东边飞奔而去，感觉就像如果她走慢一点，那么她就一定没办法下定决心一样。
　　他知道他的话给了她莫大的伤害，但，这是在赌，赌她即使和茉枫再会，依然会选择这里。他要自己相信，她只是没发现，其实她并不是不爱他。他要切断她对凡界的羁绊，给他们一个再来一次的机会。

　　他的眉心开始微微皱起，他的办法其实很笨，即使重新开始了，他们之间的感情或者还是不会变。
　　这次，如果她和茉枫倾谈，或者真的会选择不回来。而他也真的就像她说的，恐怕什么都不会做，只是慢慢逼疯自己。

　　独占，这个愿望早已经侵蚀了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