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镜——离世之镜》黄昏小憩

36、雪花

　　今年，箫国的冬天没有往年的寒冷，已是仲冬时节，却还没有下过一场雪。前一段时间皇宫内犹如被低气压笼罩，因为新国王的奇怪的举动，宫内的人们被他带动，都莫名其妙地异常勤奋。最近，因为王爷分担了部分国事，节奏终于慢慢的恢复了正常，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午夜时分，茉枫还在他的书房处理国事，虽然茉杨警告他不许再这么做。想到弟弟，他把面前的卷宗合了起来，让自己休息一下。其实，他并不是故意在糟蹋自己身体，仅仅是想找些事情做而已，因为最近他总是睡不着，即使喝了御医开的宁神药也没用。

　　夜晚的皇宫实在太寂静了，他没有搬出原来皇子时的住所，但祺悠却主动搬去了以前大妃所住的宫殿。然后，他发现，不知为什么，自己无法回到还是皇子时的那种作息了。
　　一个人睡在大床上，却无法入眠。睁开眼，会发现周围没有一点光，连影子都看不见。在那种时候，他会觉得迷失了自我，完全不知道太阳从哪里升起，甚至不能相信它会升起。
　　因为害怕，所以拼命做很多事来让自己渡过黑夜，结果不小心就累病了。御医说，那可能是一种心病。

　　他对茉杨解释过那是他自己的问题造成的，但茉杨似乎一定要坚持这件事和离珂有关。趁他病中无力阻止，就跑去找离珂了。这让他很不满意，他在病中，国事需要茉杨的辅佐，而且如果让离珂误会是他让他去的，怎么办？结果，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茉杨也就回来了，关于这件事他只字不提，表情却不怎么好看，也许是没有见到她，也许…

　　父王在他继位后就带着棣妃云游去了，或者他会在棣妃的陪伴下，在某个山明水秀的偏僻地方定居，直到生命的终点。这真的是一种幸福，他十分羡慕，那是他一直很向往的生活，但他并不奢望身边会有一个人陪伴。或者等到他到了父王的年龄时，他也可以那么做，但在那之前他必须有继承人。

　　父王只有他和茉杨两个孩子，他估计是在母妃死后，父王就对自己实行了某种举措，才会变成这样的吧，因为在那之后，就没有哪个妃嫔有孕。茉杨摆出一副绝对不会和皇位有任何牵扯的表情，所以他不能寄托在他身上。结论就是，他得为自己留下子嗣。

　　不过，祺悠她似乎打算与他彻底断绝关系，除了正式场合，她连见都不愿见他。但她却很尽责地履行着大妃的职责，包括管理后宫，包括为他挑选妃嫔。作为国王，纳妃是必须的，无论是为了后代考虑，还是为了稳固政权考虑。但他坚持不想重演先大妃的悲剧，于是，他的后宫便多了十几位出身高贵，才貌双全，但家中无权的后妃。

　　他并不抗拒那些，至少他很清楚自己必须履行作为国王的义务，但不幸的是，他的身体比他的心要诚实，始终无法去接受那些女人。或许，说服茉杨，能给皇室留下血脉，会来的比较简单。

　　他请蕾晶和小猪继续留在清园，有时，会去探望他们，小猪那孩子越长大就越具有自己独特的风格，感觉和初见他时又瘦又小的样子大不相同。他正在考虑将来要不要让他成为乐神官的继任，他毕竟有一半箫国的血统，而且，他实在没办法把那支玉箫交给其他人。
　　茉枫往柜子的方向瞄了一眼，他把箫深锁在那里，也不顾底下大臣们的反对，就是不愿把它交给别人。

　　可能他真是病得真是不轻了。他心里默默地咕哝，为自己斟上了一杯热茶。朝窗外随意扫了一眼，发现外面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飘雪。他站起来，把窗打开，一股寒冷的空气袭来，激得他打了个冷战，但昏沉的头脑却渐渐清醒。

　　茉枫抬头望向天空，夜幕黑沉沉的一片，不知为何却能奇妙地飘下纯白晶莹的雪，不是大块的雪片，而是细细的雪花，洋洋洒洒，轻飘飘地从空中降落。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他有些欣喜，伸出手去候它，雪花落在他的手心，没过多久就融化。

　　心中没由来的一痛，暗夜的寂静中，忽然想起了她。不知为何，他自然地将她与雪花联想到了一起。她让祺悠转告他，她并不喜欢海棠，后来又从蕾晶那里得知，海棠其实是他为她选的花。那之后他就一直在猜测，她喜欢的究竟是什么样的花。或许，就是眼前这细小的雪花？冰冷而洁白，在以为接住她的刹那，便开始慢慢融化成水，不知流向何方而去了。

　　他的心开始阵阵抽痛着，最近，每次想到她，他都会这样。颓然收回手，让雪水从指尖滴落。微微颤抖的手像寻找依靠一样握住了茶杯，将热茶灌进口中，似乎这样才能感觉平静一点。
　　黑暗中，一阵寒风吹来，将几片雪花吹落在他的脚下。
　　好冷，他皱了皱眉，决定将窗户关上，但在他的手扶上窗扇的瞬间，他看见远处有一个模糊的人影朝这个方向行来。那个身影在雪中显得模糊，却令他如此熟悉，让他一时呆在了原地。

　　夜，依然寂静，仿佛雪花落在地上都会发出清脆的声音，那个身影步调柔缓地踩着地上刚积起的一层薄雪，渐渐接近。茉枫忽然觉得晕眩，身上阵阵发冷，额头却开始冒汗。
　　他的心骚动着，期待着，等待着，真的，是她吗？也许，这只不过是他一时眼花。也许，是他又开始发烧了。也许，这只是他的心太过想她，而产生的幻觉…
　　想要揉一揉眼睛来证明，紧握着窗扇的双手却颤抖着不敢松开，他不敢！生怕眼前这景象会消失。即使是幻觉也好，他真的，好想好想见她…

　　应该整整过了一世纪那么久的时间，那个身影终于来到他的窗前。借着书房□□出的微弱的光，他看清了眼前的人影，那一瞬间的冲击，让他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的身上还穿着一身单薄的春装，发上、身上沾着半融的雪花，也许是因为冷，她的脸隐隐泛着青白，看上去有些阴郁。不意对上她的眼睛，大大漆黑的双眼泛着他无法解读的情绪，深邃得让人觉得危险。

　　她踮起脚向他伸出手，像是想抚上他的脸，神情带着六分温柔，三分不忍，还有一分无法解读。
　　手伸到一半，就被茉枫微颤的双手握住，她的手不禁震颤了一下，脸上露出吃惊的表情，像是想挣扎，却被他紧紧握在手心。
　　她的手很冰很冰还有点僵硬，就像刚才他接住的雪花，刺骨的冷。却让茉枫的心里充满了真真实实的感动，困惑、悲伤、疼痛、喜悦，许多许多的感情汇集起来，多的让他的心难以承受。

　　温暖的水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掉在地上，恰好和一片融化中的雪花混在了一起。
　　那一瞬间，离珂的眼里闪过一道惊惶，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问他为何会流泪，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相对于他满脸的喜悦与怜惜，她的脸上现出的是痛苦又委屈，就快要崩溃一样的表情。她用力抽回手，把手护在胸前，往后退了两步。

　　手中一瞬的空虚，让茉枫觉得就好像是心被挖空了一样，空落落却痛得滴血。看到她无意识得不住往后退，他的脑中清晰地涌起了一个再坚定不过的念头。“别再让她走，抓紧她，不要再放手…”那个念头驱策着他的身体，让他不顾一切地从窗口跳到了外面，迅速走向她。

　　伸出手想去抓她，本以为她或许又会逃。可是，这次她却没有，他轻轻一带就将她拥入了怀里。虽然她没有挣扎，身体却在颤抖，他觉得那不是因为她冷，而是因为她在抗拒。胸口一闷，不由将她抱得更紧。

　　“求求你…”

　　他的声音很微弱，但在寂静的暗夜里却显得格外哀伤。离珂的耳朵就贴在他的心口，清晰地听见他剧烈的心跳，传递着同样痛苦的讯息。
　　瞬间，心痛欲裂，她试着张了张嘴，声音却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发不出来。双眼变得滚烫，她用力闭了闭眼，再用力睁开眼，伴随着滚落的泪珠，她找回了声音。

　　“不…”

　　雪花静静地飘落，覆在静止的两个人的身上，忽然不再融化，渐渐积了起来。
　　静默中，他的臂弯一松，用一种极度伤心又似责备的眼神看着她。
　　她看见了他此刻脸上的表情，像被利刃划身，忽然，泣不成声。

　　虚软的双腿无法再支持自己沉重的心，她不由地跪倒在雪地里，低着头，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在哭，单薄的肩膀在飞雪中震颤不已。可是，她又硬是捂住嘴，不肯发出一点声音，硬是压抑着的声音，反而比大声哭泣的声音，显得更加痛苦。

　　茉枫慢慢地单膝跪在她的旁边，看见从她闭紧的双眼中大颗大颗的泪珠不停地滴落，他伸手接住她的眼泪，暖暖的，和刚才的雪花完全不同的感觉。他没有告诉过她，他最害怕的就是看见她哭，每次她一哭，他的脑中就会一片空白，紧张地就连自己都想哭了。

　　拉开她捂住嘴的手，她果然正咬紧唇，这么哭，一定很难受吧，他抚着她的脸颊，试着擦掉她的泪水，她的脸却往旁边一侧想要摆脱他的手掌。茉枫微微皱了皱眉，一时的冲动让他弯下身，凑上前，吻她。吻着她的额角，她的眉，她的眼睛，她的眼泪，又轻又柔，仰着头，虔诚地吻她。

　　她像是惊呆了，渐渐地忘记了哭泣，全身僵硬地不知如何是好，不知不觉地放松了唇，上面还残留着齿痕。茉枫伸出舌头舔了舔那道齿痕，有血的味道。他静止了一下，就吻上了她的唇。就像是麻药一样的吻，让她慢慢失去了知觉，昏昏沉沉中，她不自觉地伸手抱住他，回应他的吻。

　　时间仿佛静止了，飞雪中他们慢慢分开彼此，互相凝视地相对跪着。静默中，有两片雪花飘落到他们之间，一片落在她的睫毛，一片落在他的鼻尖，那个时刻，他们的表情如出一辙的平静安定。

　　“我爱你。”

　　黑暗中，响起柔和安定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