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镜——离世之镜》黄昏小憩

29、异变

　　那晚，离珂辗转反侧了半天，怎么也睡不着，这种情形本身就非常特殊，她可是从来不会失眠的人。听人家说，有心事的时候是绝对睡不着的，那她现在算是有心事吗？可是，她也搞不清自己究竟在烦恼些什么。不过，应该是和茉枫有关的吧。

　　直躺到天色大亮，她才头昏脑涨地起床，终究是一晚没睡着。这个时候，茉枫应该上朝去了吧，她晕乎乎的想着，任由侍女为她对镜梳妆。然后，就在那里傻坐了半天，为是不是应该找他谈谈而犹豫不决。直坐到日头升到了半空，才召了侍女进来，问明了茉枫已经回来，便起身往书房走去。

　　她慢吞吞地走到书房外，在门口停留了半天，几次想敲门，手举到一半就放了下来。她觉得挺奇怪的，其实他们也并没有做什么吧，为什么自己会觉得尴尬，只是去找他一起喝杯茶，又有什么好不安的。她鼓起勇气，想再次敲门，结果，门此时却自动打开了，她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

　　离珂往后退了半步，心虚地把手藏在背后，看到茉枫正愣愣地看着她，不知为何，脸上一阵发热，就好像做坏事被抓住一样。茉枫也是因为烦恼昨天的事，而想去找她聊聊，结果，打开门就见到她站在门外。一时之间，两人都没有说话，相对沉默了半天，勉强互相打了招呼，然后像往常那样坐在一起喝茶聊天。两人很有默契的不谈昨天的事，但离珂总感觉气氛怪怪的，不知该怎么形容的尴尬。相对坐在一起，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正当离珂在为这种不自然而感到焦躁的时候，窗外响起一阵鸽子低鸣的声音。鸽子终于回来了，她发信给猊慧已经好久了，没想到她到现在才回信。她松了口气，手头有点事可做，会让她感觉好过点。鸽子飞到了她面前，她歉然地对茉枫笑笑，从鸽子腿上解下纸条，细细地展开，发现巴掌大的纸上，写得密密麻麻的，她赶紧细细得阅读起来。

　　“离珂，你好吗？这封信是我犹豫了好久才决定写给你的，不是因为我想隐瞒什么，而是我没有勇气求得你的原谅。我要请你原谅，‘后知后觉’的确是从我手上流出去的，不过，我真的一点伤害你的意思也没有。

　　但我还是犯了很大的错，对不对？虽然当时并不知道是用来对付你的，但我却知道这么强力的麻药，绝对不会是用在什么正当的用途上，我清楚的知道这点，会这么做，是因为他，只是因为他。他是一个可怕的人，想要的东西不择手段也要到手，我对他来说，只是一枚棋子罢了。或许有一天，我会被他永不满足的野心所吞噬也不一定。

　　你会笑我吗？你会笑我傻吧，离珂。即使会浑身沾满血腥也好，即使被他当作一件工具也好，即使随时会被他丢弃也好。即使如此，我依然爱他。

　　离珂，我已经不再是你认识的阿慧了，就像我当初对你说的，我本就是没资格获得幸福的人，你的阿慧，本就该在三百年前死去。所以，离珂，请代替我幸福吧。这是作为朋友，给你最后的祝福，离珂，从此刻起，请当我死了吧。”

　　匆匆看完最后一个字，离珂伤心又恼怒地将信揉成一团，刚才的烦恼被她遗忘到九霄云外。她这算什么？自寻死路吗？因为睡眠不足而胀痛的头，愈发抽痛起来。为了一个并不值得她这么做的人，做到这种地步，有什么意义。茉枫在一边看着她读信，只见她眉头越皱越深，忽然揉掉了纸条，脸上似有一种悲愤激动的神色，不免有些担心，刚想开口问她，她就抬头来对他说，“我想要去狰国。”

　　茉枫一愣，想了想后问她，“怎么了？兽神官出事了吗？”离珂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把手中的纸团抛给他。茉枫小心翼翼地展平纸团，细细地看了一遍，迟疑地望着离珂，“离珂，她喜欢的人是谁？”

　　离珂朝他挑了挑眉，“你没看出来？就是你的表哥啊。”茉枫一怔，不由也皱起了眉，如果是他，那恐怕真的会有一场腥风血雨。但，这却是在意料之中的，平白失去了一半国土，以他的性格，他又怎可能甘心。

　　茉枫又将信中的话反复斟酌了两遍，冷静地分析，“她的字里行间似乎在预示自己会遇到某种危险，可能真的会有什么变故，或者说有什么阴谋正在酝酿中。离珂，你最好先写封信给狰国的人，让他们小心防范。”

　　离珂闻言一愣，随即会意地点了点头，复国本就不是那么容易的，偏生虑国王又是这么一号人物，没想到他居然功夫用到这种地步，她询问地看着茉枫，“枫，那阿慧呢？我总不能真的看她去死吧？要怎么劝她才能让她知道她所遇非人？”

　　茉枫沉吟了半晌，缓缓摇了摇头，“离珂，感情的事是没有道理可讲的，即便旁人觉得匪夷所思也好，当事人却觉得理所当然。兽神官要你当她死了，就是明言她不会听你的劝告，只怕你就算去找她，她也会避而不见。”

　　离珂无奈地点头，不得不承认以猊慧的性格，恐怕真的会避而不见，若她不想见她，即便自己再努力，也是徒劳。忽然心念一动，似是想到了什么，赶紧执起手腕上的镜子，在心中对着它轻轻呼唤，“泉，泉，你听见了吗？”

　　茉枫见她忽然一言不发，凝神直盯着那面镜子，一会儿功夫，只见镜子渐渐发出一阵白光。他略吃了一惊，又不敢开口询问，只一刻，就见离珂额头渗出汗珠，脸色也越来越苍白，脸上的表情绷的越来越紧。“离珂，离珂。”他小心翼翼地轻唤了她两声，可是离珂一点反应都没有。

　　茉枫不由担心了起来，他她不会出什么事吧？他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伸手想拍拍她，手还未碰到她的衣服，就有一股大力将他的手硬生生地弹开，直震得他半条手臂阵阵发痛。此时，镜子的白光渐渐敛去，离珂慢慢回过神来，疲累地吁了口气，露出一种伤感的表情。

　　“离珂。”茉枫又叫她了一声，她才回过神来，回头就看见茉枫脸色苍白看着她，左手紧握着右手，似是痛楚的表情，发生什么事了吗？感觉是什么地方痛的样子，刚才她在与泉通讯中，身边发生的事也一点没注意，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连忙起身扶他坐下，关切地问，“枫，你怎么了？碰到什么地方了？”

　　“没事。”茉枫强忍着疼痛对她微笑，他猜想一定是自己行事莽撞，无意触碰到结界了。不知为何，心里有些忐忑，不自觉地就想隐瞒。“你怎么样？没发生什么事吧？”看见她一副疲累的样子，他担心地反问她。

　　“我没什么呀，只是用了点法术，觉得累了罢了。”离珂把镜子举到他面前，“你看，这是武神之镜，我刚才是用它和泉通话。”

　　“以前没见你用过。”茉枫勉强笑道，他的手像有几万根针扎刺一样的痛，他还硬是作出平和的表情。

　　“以前，没办法用的。”离珂脸色黯了黯，“其实，泉本可以通过这么镜子知道我身边发生了什么事，但他怕拘束了我，所以特意封了这个功能，让它只作为保护者跟在我身边。现在，我身上已经没剩多少力量了，我实在不想再让他担心，所以想让他知道我在做些什么。”

　　看着她似是无奈地陈述，他却从她的表情语气里隐隐感觉到了些许柔情，他的胸口猛然一震，有种快呼吸不到空气的感觉。他怔愣了一下，他又觉得心痛了，这是为什么？

　　他的表情看来很不自然，离珂有丝疑惑地看他，还是有什么地方痛吧？她探身，伸手想搭在茉枫的手臂上，刚碰到他的右手，就听见他倒抽了一口凉气。离珂反被他吓了一跳，怎么了？他的手怎么了吗？她连忙跪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捧起他的手举到眼前，他的右手一离了左手的掌握，就不停地抽搐颤抖着，轻轻捋起他的袖子，仔细地检查着，却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她着急地问他，“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你的手很痛吗？”

　　“嗯，刚才想叫你，可能是不小心碰到你的结界了。”眼看瞒不住了，茉枫不好意思地对她笑笑，吞吞吐吐地说。“我的结界？”离珂重复了一遍，侧头想了想，然后抿了抿唇，像是有什么不满的样子，他迅速念了个止痛的法术，“怎么样？还痛吗？”

　　“不痛了。”疼痛渐渐散去，茉枫微笑着收回手，离珂似是责怪地看着他，“既然痛，为什么要强忍着？早告诉我不就好了？”茉枫微微一笑，一脸的歉意，“明明是我自己莽撞，怎么还好意思麻烦你。”

　　“不，是我不好。”离珂低头双手覆在他的手上，“我应该提醒你一声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她的手有些凉，声音也是微微颤抖的，一脸愧疚又担心的样子。知道她很关心自己，茉枫的心里居然泛起一阵暖意，感觉很是舒畅甜美，“离珂，是我道歉才对，我听说施法的时候，是不能有人打扰的，还好没有对你造成什么影响。”

　　离珂闻言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像是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忽然伏在他的膝头，用力摇了摇头。茉枫只当她是歉疚，安慰地轻柔抚着她的秀发，对她笑道，“离珂，真的不怪你。对了，怎么样？兽神官的事，神是不是知道解决的办法了？”

　　离珂的身体震动了一下，语气有些闷闷的，“阿慧那边，他说为了以防万一，要收回她兽神官的职位。他还说，这件事不许我再插手，枫，你说，我是不是真的一点忙也帮不上了？”

　　“我想神不是那个意思，他也只是怕你涉险罢了，”茉枫想了想，拍了拍她的头，这还是第一次听她用这么不自信的语气说话。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刚才，你说你没剩下多少力量了，是怎么回事？”

　　“自从上回中毒之后，我就再没有以前的那种功力了，再两年，就会和普通人没两样。”离珂轻轻咬了咬唇，“这次，我终于体会到阿慧以前的心情了，知道自己的无力，真的是很令人难过。若是因为这样，无法找到乐神之镜，我怎么对得起泉呢？”

　　听着她沉重悲伤的语气，茉枫心念一动，放在她头上的手忽然僵住，慢慢收了回来，放在身侧。那一瞬间，他的脑中滑过数个片断，她在中毒之后伤心欲绝的脸，硬是要嫁给他时冲动忿恨的表情。现在想来，她之所以生气到连自己的终身大事都不顾的地步，或者和她失去了力量，和怕找不到乐神之镜也有关吧，再深一步想，就是为了，神…

　　想到这里，他不禁紧抿起唇，眼睛重重地闭上，胸口刚涌上的暖意瞬间消失，只觉得心中一阵凉似一阵，酸楚得直要流下泪来。心中疼痛，脑中却是一片澄澈，很多一直没想明白的事，此刻都想明白了。忽然想起前段时间，他去找祺悠交涉的情景。还记得那时，他告诉祺悠他和离珂只是兄妹的感情时，她反问他，天下有娶妹妹为妻的人吗？令他刹那哑口无言。

　　尤其是当昨天的事发生后，他忽然开始反思，自己对离珂究竟抱的是什么感情，是不是只是单纯的兄妹之情。一开始，也许真的是。他喜欢和她一起闲聊，那感觉很舒服。聊久了，他发现，其实她不如表面上的开朗，开朗或者只是她的保护色，真正的她敏感而纤细，很容易受伤害。因为她的内心是与外表如此不相衬的充满了复杂，让他非常想了解她。究竟是何时从“想了解”变成“喜欢”的，他也不知道，可能是刚才，可能是昨天雨中的相拥，也可能是更早更早…

　　“枫，你怎么了？手又痛了吗？”听见她轻声呼唤他，他心里猛跳一下，睁开眼睛，就望进她漆黑如子夜的眼睛里，他不由就避开了她的视线。不想让她知道，也不能让她知道，她终究只是将他当哥哥来看吧，她喜欢的其实是神吧，因为只有在谈到他的时候，才能在她脸上看到平时没有的表情。更何况，还有两年她就要走了。如果让她知道了，她一定会非常为难，可能还会觉得歉疚。

　　茉枫硬是压下心中的情感，逼着自己露出微笑，“离珂，我忽然想起还有一份很紧急的公文要批阅，能不能让我独处一会儿？”

　　离珂惊异地看他，这还是他第一次对她下逐客令，是她说错什么话了吗？目光追着他的眼睛，他却硬是转头不与她的目光相对。离珂只觉得一阵失落，没想到连茉枫都不理她了，可是一时又想不出自己究竟是哪里说错了，只得慢慢站起身告辞。

　　待到她阖上门，茉枫才放松了紧绷的身体，有些痛苦地拿手蒙住眼睛，现在的他连和她目光相对都不敢。眼睛烫烫的，似要烧熔了一样，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悲，明明说好会一辈子把她当妹妹看的，没想到现在却变成这样。这或许是他辜负了其他女孩的心的报应？如果真是那样，那这个报应也太沉重了。寂静中，有滚烫的液体，慢慢的，从指缝中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