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镜——离世之镜》黄昏小憩

28、在雨中

　　仲春，天空正飘着绵绵细雨，窗外的景物浸润在雨水中，散发着一种朦胧的美。茉枫放下手头的一份公文后，舒了口气，终于可以休息一下了。因为茉杨出走，到处去游山玩水，原本由他负责的国事都移交到茉枫手里，他最近是加倍的忙碌。

　　伸了个懒腰，茉枫站起身打开窗，微风夹杂着细雨打在他脸上，让他不由深深吸了口气，闻着那清新微凉的雨水味，顿时精神一振。雨中的景致是别有一番风味的，茉枫闲适地欣赏着窗外的景致，这种天气实在很适合品茶，他露出了微笑，转身想找出茶具为自己泡杯茶。

　　就在转身的空档，他的眼睛扫到桌旁的一张空椅，顿时想到了什么似的停了下来。原来他的书房里只有一把椅子，这是专门为离珂准备的椅子。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独处的习惯，已经变成了两人聊天品茶。离珂，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她的名字，泛起一股微甜又微酸的味道。他坐了下来，直直得盯着那把椅子发楞。

　　那天走后，离珂没几天就回来了，他发现回到升平的离珂，有一些微微的改变。虽然细微，但茉枫可以清楚地觉察到这点，仿佛又回到了刚认识她的那段时光。她时常会偷偷地看他，当他捕捉她的眼神时，她又不自觉地避开，似乎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

　　他知道她一定是有心事，但若是她不想说，他也不能勉强她说出来。而且，她回来后就再也没来书房陪他聊天了。最近她一直在存放历史典籍的文库，一待就是一整天，不知在忙什么，但应该和神有关吧，否则她也不会那么积极。

　　茉枫猛然闭了闭眼睛，脑海中浮现两人成亲的那天夜里，她谈起神时的情形。黑暗中，不能清楚地看清她的表情，但他却清楚地看见她眼里浮现的淡淡忧郁却温柔的水光，以及轻勾的嘴角扬起的柔和弧度。那一刻，心里有一种莫明的感觉，些许惆怅，些许迷茫，非常微妙，无法理解自己的心里为何会浮现这样子的感情。

　　他慢慢站起身，往外走去，内侍看出他想出门，连忙拿了伞跟在他身后。茉枫拿过内侍手中的伞，朝他挥挥手，独自走了出去。他信步往文库寻去，远远的，在一个水池边看到了熟悉的人影，站在那里对着池水发呆，一身淡紫在雨水中愈显素淡。

　　离珂呆呆地看着水中一轮一轮的涟漪，满天的细雨让她想起她与泉的倾谈。她总有种什么地方错了的感觉，又不知是什么地方出了错，让她的心里无比烦躁，她现在实在需要淋点雨，让头脑清醒一下。就在她出神的时候，雨丝停了，她微微愣了一下，回头一看，茉枫拿着伞站在她身后，脸上带着担心的神情。

　　她淡淡地朝他微笑，“你怎么来了？” 茉枫深深看了她一眼，用袖子为她轻轻擦拭着脸上的水滴，“会着凉的。”

　　“只是小雨，感觉很舒服。”离珂走出他的伞下，继续站在雨中，任自己被雨水打湿。

　　茉枫迷惑地看着她，她披着一身的雨雾，长发上铺着一层晶莹的水珠，眼睛里饱含着一种复杂的神色，似乎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事的样子。他想了想，默默地把伞收了下去，陪她站在细雨中。

　　“会着凉的。”她侧头看着他，眨了眨眼。

　　“不要紧，我也想知道，淋雨是种怎样的舒服。”他侧头对她笑笑，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站在雨中发着愣。片刻，离珂屈服地叹了口气，“对不起，我忽然不想淋雨了。”

　　茉枫再次打起伞，温柔地看着她有些阴郁的侧脸，“离珂，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嗯，想找乐神之镜，却一点线索也没有。在文库里找了那么多天，一点有用的东西都没找到。”她像是想将烦恼都甩掉一样的用力甩了甩头，“还不如泉告诉我的东西多，可是，就连他也不知道药神之镜与武神之镜究竟是为什么会出现的。”

　　“如果连神都不知道的话，那人类就更不可能知道了。”茉枫拿出手帕抚着她的长发，轻抹去她发上的水珠，“为什么以前都没见你专心找过，现在忽然这么着急了？”

　　“以前是想顺其自然，但现在，我的时间不多了。”

　　“时间不多了？是什么意思？”茉枫猛地颤动了一下，想起她那天晚上急促的咳嗽，难道她…心里一惊，手不由松开，雨伞掉落在地上。

　　“你不要误会，我的身体没问题。”离珂看见他一脸的惊惶，猜出是他误会了，她弯腰捡起雨伞，踮脚，伸长了手臂为他挡雨，“我和泉约好了，再过两年就回神之领域去，可能永远也不出来了。”

　　“两年？”茉枫喃喃复述了一遍，虽然她曾说过自己会离开，但没想到这一天会来的这么快。一阵慌乱，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谁挖空了一样。即使脑子里乱糟糟的，但他还是一脸平静，他从她手中接过伞，拢住她慢慢往回走，淡淡地说了一句，“这么快？”

　　“是啊，就这么快。”离珂跟着他在雨中漫无目的地走着，眼神里有点迷离，她也没想到会那么快的。两人也不知在雨中走了多久，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却同样感觉迷惘。

　　“离珂，即使回去了，也还是可以回来看看的吧？”茉枫忽然有些急切地问，眼神里闪着希冀的光。

　　“不会。”离珂坚定地摇了摇头，停下脚步抬头看着他，“我只要待在神之领域里，我的时间就是静止的，而外面的时间却依旧是流动的。你能想象吗？如果我经常来出来，我看到的将是怎样的情景？我永远是这副样子，而你们却会在我眼前慢慢变老，然后终于逝去。对我来说，我绝对不能忍受这种情景，所以，我不会再出来。”

　　听了她决绝的语气，茉枫悲伤得看着她，嘴唇微微颤抖着，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离珂别过头不看他，他的神情太过悲伤，让她也泛起一阵心酸，早知道会这么伤心，当初根本不该深交，“如果我们从来没认识过就好了，是不是？”

　　她的语气明显让茉枫了解到她的意思，她是希望彼此能互相忘却吧。身体陡然泛起一股寒意，他紧紧握住了拳头，指关节泛着青白。很重要，离珂对他来说是很重要的，可是自己对离珂来说，却只有这种可以轻易就忘记的程度吗？他顿时产生了一种冲动，握住伞柄的手一松，握住了她的臂膀大力把她往前带，她踉跄了一下，倒在了他的怀里。

　　离珂吃了一惊，有些不知所措，张了张口，却没有发出声音。他紧紧得把她箍在怀里，她的耳朵贴在他的胸口上，能清楚地听见他剧烈的心跳声。“离珂，只求你一件事。”他的声音也是微微颤抖的，让离珂的心紧了一下，虚弱地问，“什么？”

　　“别忘了我。”

　　离珂一愣，忘记？又岂是那么容易就能忘记的？有一丝伤感，对于茉枫，又岂是那么容易就忘记的？她伸手回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口，点了点头，“我绝对不会忘记你的。”

　　雨不知在何时下大了，雨丝在他们身边纠结的缠绵，雨声仿佛在耳边轻声叹息。两人轻轻放开彼此，互相凝视着对方湿润的脸。茉枫的眼前垂着几缕因沾湿而粘结垂落的发丝，透过发丝能见到他的眼睛，蕴含着伤心又欣慰的情绪在一片深蓝色里不停地回荡。

　　离珂痴痴地直视着他的眼睛，以前从没有这样子凝视过他的眼睛，他的眼里忧伤的蓝光看在她的眼里，直映照进心里，就像是一种魔咒，刺得她心里也泛着痛。他的脸离她越来越近，她隐隐觉得迷糊，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直到他暖暖的鼻息吹到她的脸上，两人冰冷而潮湿的唇似乎轻碰了一下，她都没有知觉。

　　在雨中，她的脸更显苍白，她呆愣着看他，眼睛里既有感伤又有温柔的抚慰之情。她深邃的黑眸就像潭水，表面平静，实则深藏着暗涌，有一滴雨落到她长睫毛上，她眨了一下眼，雨滴便掉落下来，掉在她的唇上。茉枫的心中一动，不由自主地向她凑近，嘴唇轻碰到那滴雨滴，雨滴是冰冷的，不知是是它本身的温度，还是因为离珂的唇。他伸出舌轻轻舔掉唇上的雨滴，有淡淡的甜味，他的脑中一阵恍惚，忍不住抱紧她，吻上了她的唇。

　　怀中的人震动了一下，头猛地一偏。茉枫如梦初醒，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她的眼里有一丝惊诧，似是不置信地看着他，茉枫相信自己的脸上恐怕也是这种类似的神色。他为什么会去吻她？离珂对他来说，不是像妹妹一样吗？他的心狂跳着，一声声击打在他的脑海中，让他脑中一片混乱。

　　离珂亦有些迷糊，刚才的情景仿佛再自然不过，脑中一点拒绝的意思都没有。直到手腕似乎忽然一紧，才意识到自己究竟在做什么，她有些诧异地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镜子，是她的错觉吗？

　　“离珂…”茉枫抹去脸上的雨水，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丝声音，就又说不下去了。

　　“我们回去吧，再在雨里沾着会着凉的。”离珂甩了甩头，体内似有寒意入侵，可能真的是在雨中站得久了吧，她硬是压下忐忑不安的心情，辩明方向，转身径自往寝宫走。留下茉枫怔愣地看着她的背影，不知所措。

　　她回到宫中，宫里的内侍忙不迭得伺候她换衣服，煮趋寒用的汤药。离珂喝完汤药，就把自己藏进被窝里，离珂她还是第一次在这种春暖花开的季节感觉到像冬天一般的寒冷，她不由蜷起身体，轻轻发着抖。

　　这种不安的心情究竟是什么？她忽然觉得害怕，是因为下雨的关系吧，才让她脑中如此紊乱，这些年来的无数场景片断在她脑中闪过，直闹得她头痛欲裂。她强逼着自己什么都别在去想，也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药力发作的关系，身体渐渐有些暖和了，她终于平静了下来，感觉一阵疲累，迷迷糊糊就要睡去。

　　耳边忽然响起门扉开启的声音，让她倏然清醒，但却依然紧闭着眼睛，不肯动弹。不必睁开眼也能知道是谁，这种熟悉的气息，还能是谁。她没由来的一阵紧张，怎么办，是起来还是继续装睡？如果起来，又该和他说什么？矛盾间，他已经来到了她的床头。

　　她听到衣服悉索的声音，还能闻到他身上犹带着的雨水的味道。他伸手掠起垂在她脸上的一缕发丝，冰凉的指尖滑过她的脸颊。离珂感到他身上传来的湿意，心中咯噔了一下，他还没有换衣服吗？难道是现在才回来？

　　“对不起。”她听到耳边说得快速而歉疚的一声，接着便是他迅速离去的声音。她听到门阖上的声音，慢慢坐了起来，直直地看着门发呆。这是怎么回事？他们俩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还是弄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