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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惊魂夜 ...

  •   进了初中以后,大家前前后后的进入了叛逆期,“叛逆期”这个词吧,主要都是从老师父母那里听来的。比如开班会,老师就会陈词滥调的说了一遍又一遍:“大家现在有些叛逆,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即使叛逆也要把持住自己,祖国的未来是在大家的手中的……”。
      父母也没闲着:“我知道你现在进入叛逆期了,偶尔小打小闹也能理解,可是学习成绩这事影响你一生,成绩坚决不能下降……”。又或者,今天你为看见了隔壁班王翠花接了对门班刘二蛋的情书,正感时伤怀不能自拔,而没有看见朝着你走来的熟识的叔叔阿姨。叔叔阿姨也特别能理解你,先是告诉你爹娘你不打招呼没礼貌,然后在来一句:“不过叛逆期么,是这样的,不要紧。”久而久之,在这个年纪里,你如果不真的叛逆一下,根本不好意思和别的同学打招呼,完全对不起老师和家长的良苦用心。就像一个心理学家让在场的观众不要想粉红色的大象一样,大家脑子里全是粉红色的大象。
      叛逆期这个事让我们几个的父母未雨绸缪防微杜渐,几点放学几点到家一应安排好,我们同意口径跟父母说学习小组有课外活动,好说歹说终于争取了放学后的四十分钟的时间。哪怕是这有限的四十分钟内,不到一学期,亮亮就带我们逛完了能逛的小商店,吃遍了新出的零食,还对周围的凉皮店分别针对其口感,味道,服务,环境卫生进行了比较,还推出了一个排名榜单,造福后来的学弟学妹无数。周末的时候,亮亮带着我们溜遍了这个小城镇的溜冰场。每天欢欢乐乐,热热闹闹,所谓少年不识愁滋味。
      二年级开始没多久,亮亮改变了以往的课后活动路线,比起老路线要多绕十分钟的脚程,还会穿过一片游戏机室和露天的台球桌。这个地方我们一般是不来的,一是不怎么顺路。二是,这一代纠结的都是半路辍学的问题学生和社会青年,经常有人在这块打架闹事,可不是个太平的地界。我们几个也问亮亮,想看打架也需寻得好的观战台何苦来这个位置招惹是非,亮亮的回答每次不尽相同躲躲闪闪。走过几回倒也算是风平浪静,问了几次我们也便不再问了。这段时间,最委屈的就是我,我舅舅和舅妈的家就在这些游戏厅和台球桌的街对面,每次走过我都是不寒而栗,必须得四处张望,防着被舅舅舅妈抓到告给我爸妈,爸妈在给我加个叛逆之罪,那这难得的四十分钟课外活动时间必定会就此泡汤。所以每次经过这条街,田亮她们四个就把我挤在中间,肩膀前后错开,我再把头低下点,容易被人忽略。恰有一次碰见过舅妈骑自行车买菜回家,没被发现,于是我这坨火就被她们几张纸暂时给包住了。
      在亮亮带着我们从这条不太平的远路走了大约一个月后,我感觉发现了她来这里的目的。每一次,当台球桌旁边的车棚里停着一辆小摩托的时候,亮亮就笑的格外大声,歪着头眼睛一直朝着街边的游戏厅里瞅。在我们经过这里的二三十次里,遇见这辆小摩托也就那么七八回,在这七八回之中,有五六次能在某个游戏厅门口看见一个穿着皮夹克的男青年抽着烟跟和他穿着类似的青年们攀谈。我想这应该就是原因了。
      体育课上,我支开菜头带着刘甜和梅眉去买汽水,神神秘秘的对亮亮说:“老大,我都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
      “咳咳”,我环顾四周确定没有其他人然后压低声音:“我知道你喜欢皮夹克!”
      亮亮在我话音落地的同时羞红了脸,少女的脸红比日出的红比晚霞的红美太多了。那是少不更事时的悸动,年幼无知时的懵懂,是少女心中花开无声,是初春抽出的新芽,是纵然铅华一生,但回想起,仍然会羞涩的初心,不是最美,但是是最美时刻也寻不回的笑颜。
      “你,你先别告诉她们……”
      “放心!”
      这事以后,我们仍然走在新开辟的路线上,偶尔看见了车棚里的小摩托,我也会从她们包着我的缝隙中,顺着亮亮的目光看一眼这个小哥。这个小哥虽然穿衣风格和其他的社会青年如出一辙,但并没有剪时下流行的霆锋发型、伊健发型,一头板寸趁着他非常精神,一米八几的个头,干净利落的短发,脖子和脸都是白白净净,我只瞅过几次他的侧脸,鼻骨挺拔,下巴棱角分明,拿烟的手指白皙纤长,露出的手腕上绕着一条手链。老大的眼光果然靠谱。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中期以来,中国先后有两千万产业工人面临下岗。到两千年那会,已经接近尾声。那会我妈还在一个小型国企里上班,外公退休前是这家国企的一个分厂的副厂长,当时为了照顾退休人员的子女,厂里专门成立了一个部门对干部子女进行安置,大姨嫁去外地,小舅年轻看不上这天天喝茶看报的日子,于是我妈就顺利成章的进去了厂里,那会既不签到又不打卡,都是厂里重要领导的子女亲戚,几乎没有需要他们做的事。上班时间来象征性的报个到,然后男的就去打牌,女的嗑瓜子聊天上街上转悠,号召下岗以前一直过的神仙般的日子。本来厂里之前已经裁掉了一部分工人了,没轮着我妈他们办公室,哪知市里又给下达了任务,为了响应国家号召,要求再裁一批,于是我妈在的那个闲散部门在年底之前就面临着一锅端。
      那段时间我老见着爸妈天还没亮就提着东西出了家门,到了深夜怎么提出去的东西就怎么提回来。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内,我妈好像老了十岁,经常在躲着我在房间一个人啜泣。我们家是个普通的工薪家庭,少了一个人的收入,就多了两个人的压力,对于我妈来说这份工作是万万丢不得的,于是他们出门更早,回来的更晚。我虽然小,也知道家里出了什么事,心疼父母却又不能帮他们分忧,能做的就是照顾好自己,爸妈不在家的时候我就自己热点剩菜饭,早上自己煮个鸡蛋就出门去学校,放学后有一阵也不在跟亮亮她们一起了,早早回家怕爸妈担心。老妈工作的事还是没有回音,一天天瘦下来,跟着她一起瘦的还有我,妈妈觉着这段时间没有照顾好我,就跟爸爸商量让我先去舅舅家住一段时间。爸爸虽然嫌舅舅舅妈太年轻怕管不好我,但是起码热饭热菜还是有的,也就同意了。这天我刚回到家,妈妈已经把换洗的衣服准备好了,跟我说明了情况,我还没来得急换下校服,就拿着一小包行李,去舅舅家里了。
      此时已经接近初冬了,天黑的快也黑的早,明明我从家里出来时候天边还有那么一丝亮光,快要到舅舅家时候昏暗路灯已然亮了。我几乎可以看出哪盏灯是舅舅家的了,却不太想往前走了,想着别人家正欢声笑语,我爸妈这会还不知道吃饭了没有,自己没用又帮不上忙,一时间感觉伤心无比,大颗的眼泪就吧嗒吧嗒落下来。
      眼泪没掉几颗,突然冲进来一个人把我狠狠地撞倒,本来就被老妈塞的鼓鼓囊囊的小包被这一撞,拉链崩开来,衣服和日用品散了一地。我之前的伤感立刻升级为气急败坏急需一个出气口,爬起来没先管掉落的东西,就想看看是哪个没长眼的王八蛋撞我,发现除了我周围那些从窗户里透出的些许亮光,四下一片漆黑,没见到人影也没听见有人跑走的动静。我看着散的到处都是的衣物,一瞬间泪水决堤,觉着此时此刻的自己绝对是世界上最凄惨的人了。这一撞力道不小,不少东西都掉在离我几米远的垃圾堆旁边,我边哭边捡边诅咒撞我的人天天被人撞完被车撞。
      就在我捡掉落在垃圾堆旁的最后几样东西时候,突然伸出了一只手抓住我的手腕。我吓的大叫一声。
      “别叫!”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厉声喝道,接着他微带喘息的用哀求的口气说:“求你……帮帮我……。”
      当时我完全被吓傻了,除了在黑夜中伸出的手,更吓人的是,这还是一只沾满血的手,红色的液体还保留着流出身体时候的温度,顺着他的手,滴在我的手腕上。
      “你放开我,我不认识你,放开啊,不然我叫人了。”
      “别叫了,求你……帮帮我”。这人抓的更紧了,我甩也甩不掉,于是对准了拼劲全力就是一口。估计我这口咬的也不轻,这男人闷哼一声,抓住我的手丝毫没有放松。
      一阵嘈杂的声音,正由远至近的朝着我们的方向过来。从声音中能感觉出的不只是人数不少,还有着一股让人不舒服的危险气氛,大概就是传说中的杀气。
      “好,我帮你,你先松开。”说完他还真的松开了,早知道我何苦费这么大的劲。
      “算了,来不及了,你快走吧,别出声就行。”
      我站起来,把手上的血抹在校服上,从垃圾堆里捡了两个破纸箱子盖在他身上,又把他附近的垃圾往他身上堆了一堆,之前捡起来的东西又被我洒的四处都是。然后对他说:
      “从现在开始,不管我发出多大声,还麻烦您千万别动。”
      “你要干什么?!”
      “哇——”的我坐在地上扯着嗓子就开始哭起来了,最近家里发生的事让我根本就不用酝酿感情,想到爸妈我心里就难受,越想越难过越哭越大声,等那一帮人跑来我的面前,我已经开始边哽咽边抽抽了。
      最先跑来的是个留着伊健发型的矮个子,他看了我一眼,就跟后面赶来的一伙人中带头说道:“强哥,我刚才看见他往这边跑的,这丫头的校服上有血迹。”
      这个叫强哥的人从轮廓看起来又高又壮五大三粗,手上拿着一把长方形的砍刀,刀剑上依稀沾着星星血迹,他抬了抬下巴,问着看起来快要哭昏厥的我:“小丫头,刚才有什么人跑过来没?”
      “有一……一个,流血的,把我撞了,东西……东西也撒了……”我边抽抽着边回答。
      “看见人往哪跑了没?”
      “翻……翻墙走了。”我随手指了一个地方。
      这个叫强哥的人朝着我指的地方一看,回头就拿刀指着我鼻子,“你他娘的,倒是给老子在那找个墙出来啊!说!人去哪了?不说老子砍死你!”
      我平时看的最多的就是学校里的小打小闹,操场上的少年们跟调情似的你追我赶,哪见过这种阵势,现下是真的吓懵了,手哆哆嗦嗦的抬起来又指了一个方向,“是那边……”,然后就开始嚎啕大哭。
      小个子跟带头的人说:“强哥,量这丫头也没胆子撒谎,估计是被吓傻了,她在这么哭下去很快就把人招来了,咱们还是快去追吧。”
      强哥听完望了一眼已经哭成孟姜女的我,用恶狠狠地口气警告:“听着,今天的事你要敢说出去半句,有你好看的!”说完和小个子招呼着一帮人奔着别处去了。
      估摸着他们走远了,我整个人像是被妖怪吸走了全部人气,立刻瘫坐在地上。
      “他们走了,你可以出来了。”我失魂落魄的对垃圾堆里人说。
      “能最后帮我打个电话吗?我的腿被砍了,动不了。”
      他把电话号码报给我以后,嘱咐我去远一点的公用电话亭打电话。
      电话通了,是个女人的声音,我告知她地址以后,她连句谢谢都没有的就挂了电话。
      等我回到垃圾堆旁边的时候,这个男人已经靠着箱子和垃圾靠坐起来了。借着一丝亮光,我才看到他受伤的不只是胳膊,腿上流出的血侵湿大半条裤子,脸上也受了伤,一个眼睛已经肿的根本没法睁开,另一个被从头上流下的血也蒙住了,刚才怕是眼前已经看不清什么东西了会撞上我的时候。
      “电话打了,应该会有人马上来接你了,现在我可以回家了吧。”
      “这个,你拿着。”他递来一条皮质的手链,“我眼睛受伤了看不太清楚,红色的校服,你是一中的吧,今天只能跟你说声谢谢,过些时候我会去找你的。”
      “大哥,今天算我倒霉,你要是想谢谢我就拜托你千万别来,我还想平安健康的长大。”
      我捡起掉落在他附近的最后几件衣物,还没从刚才的劫后余生中缓过劲来,狼狈的朝舅舅家走去。舅妈见到我的时候吓了一跳,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我只是轻描淡写的说被一个受伤流血的人给撞倒了。舅妈嘱咐我这一片不太平,以后要早点回来,然后就拿着我带血的校服和弄脏的衣服去洗了。等我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发现房间的桌子上有一条我没有接下的带血的皮质手链。
      “我在你那堆衣服里看到的,觉着粗糙不好看,还沾着别人的血了,挺晦气,想问问你要不要扔了。”
      “哦,我自己扔吧,谢谢舅妈。”随手就把手链扔进了抽屉里。
      那晚我睡的很沉,忘记了担忧爸妈,忘记了两个小时之前还被人拿刀比着脸,忘记了哭了多久,没做什么梦,就只像是跑完马拉松的选手沉沉的睡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惊魂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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