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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田亮这个大螃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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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之纯美就在于,你说一字一句,你写一笔一划,她都愿意紧紧相随。
因为阑尾手术,整个那一学期我都逃过了体育课。同学去上体育课的时候,我就时常一个人在教室,发呆愣神看小说听音乐而且不写作业。家庭作业的意思,就是在家里写的作业。
这天又是一节体育课,留在教室的除了我,还有亮亮。和当下的偶像这么近距离的接触,幸福来得太快,我一下不知所措,于是拿起数学书就开始写作业,眼角不时的瞄她一瞄。她在教室溜溜达达了一圈,在靠窗户的位置坐下来,眼睛一直望着窗外的操场,风吹着树叶沙沙作响,阳光照进来,对面的墙上投下了她和树叶的影子。影子里,她的发丝飞扬,被会动的树叶轻轻包围。我略略有些动容,却不知道这种感觉是来自何处,是深秋的阳光也是微凉的风,是少女的短发豆蔻指尖,是我在当时不能悟的所谓一弹指顷浮生过。可能就是这个下午,让深秋变成了我一生中最钟爱的季节。
“哇——”的一声,偶像在我晃神的时候,大哭了起来。果然,同为性情中人!偶像她已经被此情此景震撼到泪语凝噎了。
十分钟后,亮亮的哭声越来越大,越哭越凄惨,鼻涕泡冒一个破一个,吸回去浓鼻涕的又再和眼泪一起流出来,眼瞅着就要呕心呕肺呕胆汁了。我想安慰她,深秋确实容易感时伤怀,但是我们已经是二十一世纪的初中学生,应该摆脱掉小学生独有的乖张跋扈,戒骄戒躁戒掉低级趣味,以崭新的姿态去迎接新世纪的挑战,为祖国四化贡献出我们的力量。于是就上前去递上了一张纸巾,亮亮一边吸鼻涕一边盯着外面的操场,完全屏蔽了我和纸巾,我顺着她目光的方向看过去,操场边上的树荫,少男少女正谈笑相欢。
“别哭了,一会把老师招来。”我把纸巾递的更近一些。
亮亮回头看着我,撇嘴接过纸巾擤了一把鼻涕。“谢谢。”
“他们是谁啊?”
“那男的是郑雨。”
“哦………………额……”我对她这个回答还没做好准备。
“你写作业呢?”
我点头。
“写完给我抄一下。”
“成。”
深秋变成了失恋的季节。
第二天郑雨与亮亮分手另结新欢的消息就传的沸沸扬扬了。自从那起打架事件后,郑雨一战成名,终抱得美人归的事迹让许多女生都钦慕不已。郑雨也迅速变成了几乎所有女生口中的话题人物,姑娘们都盼望着他也能为自己打那么一场,情书告白纷沓而至,十几岁的少年毛还没长全,哪里经得起此等诱惑,于是郑雨相中了这些姑娘中他觉得最漂亮的一个,何晶晶。一个巴掌拍不响,打架也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小何同学那会是想一手先拉着郑雨,另一手在去勾搭一个少年,从中点把火作回梗,这事估摸着就能成,考虑到自己非常有可能横着走完整个初中,小何同学心里还有点小激动。奈何天不遂人愿,小何对少年们没少勾搭,校内校外回应的人也不少,但每次谈到需为了她去和郑雨打架这事上,就一定会谈崩。最终,小何预谋的架没打起来,自己的名声却也败坏在外。计不得逞,悲愤交加,没两个月就和郑雨分手了。一股子怨气没处散,看着亮亮就不顺眼,从此交恶。事实上,除了那一次,我读初中的三年内,再也没有两个谁因为争抢一个女生而打架的话题出现。我就知道,哪里有比“天亮”更配“阵雨”的呢。
因为一张纸巾,一次数学作业。我成为自亮亮留级以来,第一个和她走的近的人。亮亮爽朗的性格,有多招人喜欢就有多招人讨厌,班上的有些女生嫉妒她风光无限,就到处散布谣言。在我上初中的那个会,对一个女生最大的诋毁,不过同居、怀孕、堕胎、离家出走当小姐等诸如此类关于该女生私生活不检点,不够自尊自爱的话题。从我现在经历的狗血人生往回看,想靠这点本事就毁了一个人,真是既荒唐又儿戏。而这些谣言的始作俑者和源头就是何晶晶。直到现在,我的身边都有和何晶晶一样的姑娘,她们总认为自己不够幸福全拜前任的那个“她”所赐,如果没有前任的“她”,那么这场风花雪月的受益者就注定会是自己,她们不明白自己爱的要的究竟是什么,也不知道就算是时光,也不能轻易抹掉一个人存在的印记。
偶像就是偶像,流言没能动着亮亮一根毫毛,这位大神上课照样睡觉,作业仍然照抄,声称月经不调,一个月内体育课能请假三次。在流言中陪着她激流勇进的,除了我,还有受过亮亮恩惠的刘甜、菜头和梅眉。
刘甜,菜头,眉梅原本就是一个小团体。菜头本名蔡娟,作为三人帮的头目,就被刘甜,眉梅叫做菜头,以示尊重。虽然略有不雅,这家伙却自鸣得意,一看就知道是个缺心眼的主。三人帮主要任务是课间纠结在一起上厕所,放学一起混迹学校周围的小食品店,人少的地方欺负落单的女同学。有一两个被欺负过的,在学校见着她们了冲着谄媚一笑,供奉一点小零食,就能得两个星期的清净。这眼瞅着已经有人主动进贡了,三人帮不禁飘飘然起来,敲诈零食之前也不像以往那样循规蹈矩周密计划事先进行的摸排调查了,走在人少的地方见着落单的就敢上,竟然也小有收获。
这一天,这仨在沿河小路上又盯住了一个小学生,堵住别人的去路,要这小学生去旁边的小卖部买三包干脆面来,小学生得知三位大姐姐的来意后毫不反抗的就往小卖部乖乖跑去。菜头不禁感慨,妈蛋!懂事!没多会,小学生就出来了,带出小卖部的不是三只小浣熊,而是两个大姐姐。看到这两姐姐,三人帮每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这二人不仅她们认得,全校的小帮派都该认得。这就是二年级的摧花二人组,霹雳花白雪和霸王花雷小娟。关于组织有名称,组员有外号这个事,我们年轻那会儿,流行这个。
之所以说全校的小帮派都知道摧花二人组,是因为这两姑娘同属校田径队,除了长跑短跑,她们还一个扔铅球一个戳标枪,因为体能超群,打起架来,对付一般女生,以一当三绝不夸张。菜头就有幸见过白雪把一女生的头当铅球,一掌推了几米远。若是别人实在人多势众,这两姐妹抹油逃跑,几乎没几人能追上。在退一步,即使追上了告知学校,这两姑娘为学校争取荣誉不少,政教处的老师深怕说重一句话,伤了人家的自尊心,毕业就升去了其他学校的高中部,所以摧花二人组打架闹事,基本上都能大事化小,小事么,自然就不了了之。
小学生指着三人帮对霹雳花说:“姐,就是她们。”
菜头这时已经腿软,只希望能在软一点,这样跪下不仅省力气还显得特别自然。刘甜和梅眉在一旁更是不敢出声。
“想吃干脆面啊妹妹们?信不信我把你们的骨头给揉成干脆面的渣儿还给你们喂进去!什么世道啊,随便哪个谁都敢欺负到我妹妹头上来了。”摧花二人组站在三人帮前面,明明不很高,对她们三个却像是来自一副巨大屏风的压力。
“两位姐姐对不起,要不,我们……我们买两袋干脆面给妹妹吃吧,呵呵呵,这真是误会,要早知道……”刘甜还试着挽救回一点局面。
“别说了,我看你们呐如果不是受了刺激,就是存心找刺激,这事因干脆面而起,却不能还因为干脆面就这么了了,我要让你们一辈子看见干脆面就不安生!”说着白雪就准备动手。
就在这时,亮亮横进了屏风和三人帮之间的那一丝丝空隙,亏她生的瘦,不然真怕她挤不进去。
“白雪,她们是我朋友,不知道这是你妹妹,给我个面子,不会有下次。”亮亮的手又像螃蟹的钳子一样扶住了白雪快要打在菜头脸上的手。
摧花二人组,先是看着亮亮,又穿过亮亮对三人帮怒目而视,“你们仨给我记住了,这是我妹妹,以后看见了,绕着点走。”说完,牵着小学生回了小卖部。亮亮能在这二人跟前卖个面子,究其原因还是之前闹的那场架,与郑雨互殴的社会青年,是这两姑娘认的个干哥哥。现下,田亮也被郑雨甩了个满城风雨人尽皆知,与她们干哥哥还有没有下文,这事谁都不好说,不能为了这仨得罪了干嫂子的备选人选,于是作罢。认干哥干妹这事,我们那会儿,也流行。打着干哥哥干妹妹的名号,有的为了一线生机隐藏着真心,有的为了不负责任来的全是虚情。
亮亮被何晶晶翘了墙角这事掀起的校园舆论让本来就爱面子的她没了面子,痛不欲生。这天她原意是想沿着小路去河边寻短见的,好掀起一波舆论再扳回一城。走着走着,看到这一幕,认出那仨货是现在的同班同学,貌似还是团体组织。心想着自己如果就这么走了,留下我一个小妹无人罩着,觉得喜爱这姑娘也是惹人怜爱的,走之前得给她留下点退路。于是热血沸腾的田螃蟹就这么横进两伙人之间来了。
事后三人帮对亮亮感恩戴德热泪盈眶,决定认为大姐,并排一起横着走。亮亮嘻嘻哈哈算是默认,四人就跑去别的小卖部一起去吃干脆面。至于亮亮走上这条小路的本意,跟着干脆面一起进了她的肚子里。
在我们四个的安慰陪伴下,亮亮很快走出了这段不怎么光彩的失恋。哪怕是两个月以后的各种流言蜚语,听完了也能一笑而过。每一天嘻嘻哈哈,吃吃睡睡。我要是男生也喜欢她,她这人,活的太痛快,哭就好好哭,笑就高兴笑,不愿意为过往的太伤心费神,简单到能一眼看穿,没有同龄女生的小九九弯肠子,完全就是吃什么拉什么的主,论谁跟她在一起,就是落着了俩字:轻松。
在我们五个开始横行的初期,刘甜提醒我们,组织番号和组员昵称这个事得尽快落实了。隔壁三班有黄元帅、冰糖心、红富士和青苹果组织的“苹果乐园”。对门六班有水星、金星、地球、火星、木星、土星、天王星和海王星组成的“太阳系”。楼上还有那摧花二人组。我们商量着,输人不输阵,组织名称万万不能输,名字起的要震撼人心又要平易近人,优雅中带着可爱,俏皮中显出冷静,完整神圣又不可侵犯。根据几天对学校内部组织名称的摸排调查,“五岳剑派”把山占了,“细水长流”把河占了,“塔克拉玛干”把沙漠包圆了,“塔里木”把盆地用尽了……
几天的愁眉不展后,我们决定从物种方面作为着力点开始研究,植物已经有人用了,我们再用难免有跟风之嫌。那就用动物,想来想去我们五人共同了解的动物除了生物书上用来做实验的小白鼠还真没别的,于是决定就以“鼠”作为切入点,先各想一个自己的外号,带上“鼠”的。刘甜就是“甜甜鼠”,菜头是“可可鼠”,梅眉是“聪聪鼠”,田亮不要脸的非说自己是“乖乖鼠”,我决定就叫“土拨鼠”。我的昵称将一片祥和梦幻的老鼠窝,瞬间拽进现实。
“喜爱你别闹,你这也太不可爱了。”梅眉皱起眉头指责我。
“除非你让她先别闹,乖乖鼠???”我指着亮亮对梅眉说。“你们的我都认可,可这个所谓的乖乖鼠完全脱离了梦幻进入了荒诞,唯有我用现实拉她一把,才能维护组织内部的和谐与共。”
昵称这个事,就在我和亮亮谁都不愿意让步的状况下,愉快的决定了。我也不是一个不梦幻的姑娘,土拨鼠这事,出了亮亮太扯以外,还和赵老师有关。哪个赵老师呢?就是播动物世界的那个。那会家里电视节目少,《动物世界》的片头音乐一想起,我就学着片头画面里那只豹子的奔跑的样子来到电视机前。真的太爱这节目了。
再是组织的番号了。那会少女读物里的小故事,都是这么介绍主人公的:某某某,初二一班的班长,是个乐天派……
一时间,“乐天派”这个词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自我介绍里,组织番号时应当时形势顺流而下,终于尘埃落定:乐天鼠族。
这事本到这就应该告一段落了,偏偏菜头是个变数,非说我们得有与众不同的地方,一群老鼠能翻起多大浪,靠什么与众不同?菜头继续发表意见:“我们应该有自己的语言。”
天杀的知道她干了什么,每当我们在小食品店遇到了其他组织,就开始不说人话,用类似“唧唧吱吱吱吱,咕啾咕啾”开始交谈。
一下就是我们当时的一段对话:
“唧唧,叽叽叽叽”
“咕咕咕咕,啾啾咕啾”
“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
“呼噜呼呼,噜噜呼呼”
“啊啊啊啊,哇啊啊啊,呱哇哇哇啊哇”
……
态度之严肃,发音之认真,绝对在场所有人为之动容。起初搞不清楚状况的围观群众还在揣测我们是否真的发明了一种简单便利且有助交流的加密暗语,在得知其实我们也不懂自己说的是什么玩意以后,我们在很长时间内都沦为了别人的笑料。菜头至今觉都得我们是无以伦比的伟大,我们为其他人枯燥无物的初中生活,渲染了浓墨重彩的一笔,是记忆点,是相亲时候活跃气氛的话题,是面试时想到就能缓解紧张的画面,令干了傻事的人想起我们就觉得自己一点都不孤单,令怀疑自己有精神问题的人想起我们就能消除顾虑。我们就是新时代的南丁格尔!海伦凯勒!孔繁森和张海迪!
女生的小团体一般会有一样相同的小物件,好像是信物一样。家庭条件都不错的,还能穿上同一款式的裙子或者鞋,当然这是极少数。大部分的小团体,可能会编一样的手链,带一样的耳钉或者书包上挂一样的挂坠。这样做的目的无非两个,一是,告诉别人我们几个在一起玩。二是,我发誓再也不和你们玩了。走廊里,校门口,厕所边,每天哪哪都上演着一出出扯断手链,踩碎耳钉,毁了挂坠等彰显恩断义绝的戏码。此时,我们老大亮亮觉着不能亏了我们,决定自己出钱,要去给我们一人买一个小物件,正巧我们那会都扎着辫子,大家一致觉得买头花比较合适,经济实用有助环保还不会被老师没收。于是在春光明媚之际,亮亮带着菜头乘风破浪会有时,欢呼雀跃蹦蹦跳的扎进了一家饰品店,买了五只头花。在她们去之前,我朝菜头幽怨的看了一眼,预感到形势不容乐观。
万众期盼之下,她们带着头花回来了,小白菜一样一片翠绿。
“绿色的?!怎么不买粉的,紫的,大红的,为什么是绿色?”我用嫌弃无比的眼神盯着这几个翠绿问她俩。
“开始我们也想着买粉色的,结果去了一看,其他色都卖的差不多了,凑不齐五个,就剩下绿色的够数。”菜头显得有些兴奋。
“别的颜色都卖了,就独独剩下了绿色,你们当真一点都不感到奇怪么?”
“当然感觉到了!我和老大场就呆住了,这一切,难道不是所谓的冥冥之中命中注定么。其他颜色都不够,就绿色的够了,还刚刚好就是五个,这不就是上天为我们特意安排的么。绿色,代表和平,希望,活力和生机盎然,让看见的人如沐春风般的为之所动。你想啊,同学们学习累了,看着我们头上的头花就能放松双眼,燃起对新生活的希望。……”
就这样,翠绿的头绳再配上我们大红色的校服。五个人一走一颠的甩起头发,在学校里像“狗屎”一样横起来,再一次沦为笑柄。红配绿在那会还没出现在时装周刊上,它还只是老话里说的“赛狗屎”。两次被人嘲笑以后,我决定能不跟菜头说话就不说,还暗中为这姑娘的审美和智商捉急。这么多年过去以后,再见菜头,她还是一副傻大姐的模样。过去的日子里,我们边走边散,而菜头却一直和所有人保持着的联系,没有失去谁的音讯。她的手里有一把绳子,每一根绳子的另一头,都系着散开到四面八方的我们,她是唯一的没有丢掉我们的人,少年时代的胡话,好像就她一直当真。
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过隙,忽然而已。——庄子.知北游
在脸还没长开,胸部还没发育,红配绿赛狗屎的日子里,那些你想想都会忍不住笑却又要骂自己一句“SB”的日子,我们都是被光阴带走的人。好像一股龙卷风,所到之处摧枯拉朽,不管你愿意不愿意,都会将爱恨,愁苦,思念,别离一起卷进你的生命里,让你承受着这一切跟着它势如破竹的朝着前方飞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