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以为真》烛鬼

2、初识亮亮

　　挨了那巴掌以后，我回家打电话哭着喊姐姐的人，就是刘乐乐口中的“亮亮姐”。亮姐原名田亮，跟跳水那小伙儿不沾亲也不带故。之所以给个生下来粉扑扑肉嘟嘟的小姑娘起了个男孩名，完全因为是亮姐她母亲大人是在天亮十分生下了她，田亮音同“天亮”。我们这一辈人的父母特别钟爱这种起名方式，大太阳天儿生的，就叫什么什么光，刘光，杨光，这个光，那个光。雅一点就把“光”改成“烨”或“晔”。再一种就是寄托各种希翼，婷婷，慧慧，X博，X龙，一拎一大串。高二时我就有一同学，家里四兄弟，学习个个拔尖，他们从老大开始，名字分别为，杜子富、杜子强、杜子腾、杜子飞。也不知道他家老三，现在身体是否欠安。那会，人们实在憨厚，日子过的朴素认真，父母能给子女的，都是自己给得起的最好的，一个看似简单的名字，却也着实承载了对子女一生的祝福。没有父母会故意安个不靠谱的名字给自己的孩子，就像我的父母给我起名“喜爱”，就是希望往后不管我走多远，都能招人喜爱。他们哪里想得到，若干年后，出现了一个贼眉鼠眼亮晶晶的怪咖，一眉一挑着，靠着不怀好意古怪的发音，把我名字叫成一个动词：“爱~爱~”。
　　亮姐在得知我挨了除我父母以外的人一巴掌后，暴跳如雷，反应之激烈，比被打的是她还有过之而不及。当然这里面肯定也少不了我在描述当时情景时候的添油加醋的深加工。问了我这人的名字后，她只撂下两字“等着”，就先挂了电话。
　　约莫不到二十分钟，亮姐的电话就来了。
　　“喜爱，你还有在上早自习吗？”
　　“在上的。”
　　“事儿给你解决了，明天早上，怎么挨得打，就给老娘怎么还回去。往后在有谁敢欺负你，就报我名字，别一天哆哆嗦嗦的不敢出声，你看你，真真白挨一了巴掌……”亮亮埋怨着我，确实，如果当时我跟刘乐乐说了和亮亮的关系，借给她十个胆，她也是不敢的。而我之所以没有说的理由，只有我知道，只有那年少时卑鄙敏感，自私逞强的心知道。
　　“还疼么？”
　　“不疼了”
　　“你好好学习，再有事给我打电话。”
　　“嗯。”
　　还刘乐乐的那一下子，是亮亮给我的胆儿。
　　亮亮不是我亲姐，但是对我比她亲妹妹还要上心。刘乐乐之所以怕她，亮亮之所以如此对我，这一切都要从初中时候发生的一件事说起。这事，却是在当时我和亮亮发誓用生命守护的秘密。有的人，你跟他一辈子都不可能沾边，仅仅点头微笑，然后侧身让过，往后各奔天涯，你在水一方，我在岸一旁。然而生活就他妈乱的像一团连环夺命水草，它把我和亮亮，死死缠在了一起。
　　我上初中开始，基本上学校里，班级里都开始有着一个个的小团体。即使星星散散，在喧闹的教室里只顾埋头苦读的人，哪怕相互之间没有什么交流，却也在无形之中形成了一个喧闹以外的团体——好学生。拉帮结派这个事，就是这样。当大部分的人都找到合适的圈子，你觉着自己能置身于外的时候，早就被别人丢去了不合群的一类之中。所谓置身事外，从来不是我们能自己做主的。约翰.邓恩说过，没有人是一座孤岛。我把它解读为，没有人可以成为一座孤岛。
　　在这些大小的圈子里，总有一部分不安定的因素，他们就是不怕惹事的问题学生。在穿着发型，行为方式上各尽其能的独树一帜，内部却又整齐划一。那会，男孩想要受瞩目，一般得靠一战成名。而作为一个女生，若是有两帮人为了争抢她而大打出手，那么光这一条就足足够她在学校横着走三年。田亮就是这么横着走完整个初中的。而跟在她身边的我，也能沾她的光偶尔的斜着走那么一两回。
　　初中开始没多久，我阑尾炎发作，跟医院去割了。出院再来上课，就从同学口中得知了最近发生的稀罕事，二年级的一个男生和社会上的一个混混青年为了争夺同班的女生，各自纠结了一伙人在校门口大打出手，当时围观群众之多，让闻风赶来的民警冲了半天才挤进案发现场，出动警员共两人，终于拉扯开了两伙人，学校和派出所在事发后都声称，在这件事中没有造成任何的人员伤亡。但根据现场目击者的可靠消息，此初二男生右手指甲由于两星期没剪在此次暴力活动中，活生生的劈了仨！而这个社会无业男青年，也为了躲闪一记左勾拳，不慎崴了脚，按目击者在现场的原话是：“糟糕，这小趾的第二个关节，怕是已经错位了”。在我看来，打一架能让两人出名，简直聪明到不同凡响。
　　由于此次事态严重，让学校颜面尽失，校领导决定一定要严肃处理，深抓相关责任人，及时遏制早恋现象，大力采取舆论措施，提高学生无欲无求的思想境界和空无一物的高尚情怀。第一步，叫家长！读过书的我们都知道，这一招的阴损至极。阴险之处，就在于你根本不知道老师会对你爸妈说什么，正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学校这地儿，我怀疑压根就是古时唐门在现代社会的障眼之法。曾经我就有一小学同学中过招子。他小名五福，一次家长会后他老爹被留下单独谈话，班主任还要他先回家写作业不用在这学校等着。这货在家如坐针毡，大约两小时老爹还没回，他估摸自个的事儿，怕是已经败露了。他老爹很可能在买绳子找竹条，抽着烟寻思从哪开始揭他的皮。当时虽然年纪小，事还是懂的，电视剧里审犯人的房间墙上，还正经八百的大字写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五福经过一番深思熟虑，觉着与其等着老爹严刑逼供，不如主动交代，也好少受些皮肉之苦。当他老爹打开家门，刚踏进一步，脚还没来得及落地，就被跪在地上的儿子紧紧抱住了，儿子周围摆满了各式各样、活色生香的男女爱情动作使用指导小手册，和一沓贰角五角的毛票子。他老爹当时就猜到了是怎么回事，用被他抱住的脚，一脚把他踢开，五福当天晚上的哭声喊声，号称他们小院里的当年之最，而来年打破这个之最的，仍是他自己，后面会提一笔。
　　那会儿色情书小说挺常见，可是能带着连环画的那是真真的稀罕物。这小子从小就有了商业头脑，过年在表哥家看过之后，等心情平静下来，细想，觉得这是一条发财致富的可行之路。心一横，用一半的压岁钱买走了表哥大部分库存，开学以后，这些书就以出租的方式，开始传播了。他办事谨慎，从来不在上课时候对外出租，只在放学后，找个隐蔽的地方，由两人放哨，作为酬谢，当天放哨的可以免费观看一本。要看的，先交租金，就地而坐，把小人书夹在课本当中看，不走近，你根本没法发现这些熊孩子干的什么事。看完了统一回收，坚决不外借，被父母发现这可是重罪，小孩嘴巴松，“啪啪”两巴掌，就能把他招供出来。
　　五福被打后，爬在床上歇了一天没去上课，那屁股蛋子肿的就像是俩大仙桃。晚上疼的实在是睡不着，偷听到了老妈问老爹为何对亲生儿子下如此狠手。老爹说家长会后，五福的班主任留住他，为的是她小叔子的一件事。五福班主任的小叔子，常年在基层干，早就满了基层服务年限，可就是调上不来，得知五福他爹是同系统里分管人事的，希望这事能帮上一帮，还请五福他爹吃了一餐。用完餐，五福老爹在回家的路上想的是左右为难，求他帮忙的人已经是开始排队了，奈何自己儿子的老师又开了这个口，离五福小学毕业还有不到一年，若是不帮这个忙，又怕这段时间老师以此故意刁难五福。正愁眉不展的打开家门，却遇到了上述的那一幕。一想到老子白白替你个兔崽子在外担忧，你就给老子长成了这幅德行，五福他爹气就不打一处来，五福的屁股就是这么变仙桃的。五福得知自己现在这般模样全是杞人忧天庸人自扰活活自己作出来的，又给自己补了两嘴巴。待第二天伤势有所好转，一瘸一崴的又扭学校去了。这便是“叫家长”的阴险之处，不动一兵一卒，不费草木之力，却能运筹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
　　说回田亮和这初二男生的事，这男生叫郑雨。单从名字上来看，他和田亮极为般配的。您想的没错，他妈生他的时候，下着雨，还是一场阵雨，郑雨这个名字，不要太应景了好不好。
　　这天，双方的父母都来了。政教处办公室里，主任正襟危坐，这是王艳艳老师自出任政教处主任以来发生的性质最为恶劣的一件事了，办好了，在老师学生之间的威信就自然而然能显示出来，最重要的，她要给她那个当副校长的老子好好证明一次自己超群非凡的能力。王老师看了一眼前一天晚上修改了五遍的稿子，这上面罗列了此次事件带来的对学校、社会、市里、省里以及共和国产生的恶劣影响，正准备开腔了，副校长推门而入。
　　要不我怎么总说可怜天下父母心呢，这天副校长眼皮跳的厉害，思忖着自家姑娘是不是能把这事办好，想着想着还是放不下心，于是决定来看一眼。老爷子顺着门缝往里这么一瞅，当下就暗自佩服自己心细如尘来得及时，和女儿真是心有灵犀，一下秒就推门而入。一只手忙着和来的客人握手，另一只手轻轻把姑娘写好的稿子扒拉到地上，用脚踩稳当。
　　“呦，这不是教育局的刘处和财政局的田局么。”老副校长热情的打着招呼。
　　刘处和田局就是那两活祖宗的老娘和老爹，两家人其实是老相熟，孩子们的事，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小孩么，打打闹闹过家家而已，迟早要散场。若是散不了，将来成了真，也是相□□益的一件事。
　　副校长没两年就要退休，费了心思把家里的老姑娘塞进学校工作后，接下来的日子也就是打发打发剩余的茶没凉的时光，学校的大小事物，慢慢都交待给了新来的年轻教导主任，接触的官员也变少，这两位最多算是点头之交，认下了他们，没认下他们的孩子。
　　寒暄过后，彼此都知道了来意，两祖宗的爸妈都认为记过处分不大妥当，这是记档案里的事，怕将来升重点高中会受影响。但是不处理确实说不过去，学校的面子还是要给的，于是提议，把两孩子分开。田亮自小上学早，总是比班上大部分的孩子小一岁，功课也不好。所以田亮爸爸说，想让田亮留一级。
　　这二位，一位抓工作，一位管拨款。哪个都得罪不起，既然二位已然都商量好了，老副校长电话请示了校长后，顺水推舟承下了人情，这事就算是这么了了。整个交谈过程中，王艳艳老师只说了两句话。一次是跟田亮她爸说：“您喝水”。再一次就是和郑雨他妈说：“您喝水”。而田亮就是这么留级到了我所在的班级。
　　一星期以后，班主任把田亮带进了教室。两男争一女的事情炸开锅后，我们都对这位学姐好奇的不得了，两个长眼睛的男生能为她大打出手血溅四方，可见田亮学姐即便是没有倾国倾城之容，也绝非等闲之辈，必定是有能勾魂摄魄的本事。这天我们万众一心众志成城，终于见着站在讲台上的她了，圆脸，齐耳短发，背带裤，脸上有痘也有痘印，瘦瘦的大高个，鼻骨挺拔，肤色中等。举国上下，这样姿色平平的女生，如果每两个男人都能为其这样打起来，所谓的邪教组织为了扰乱社会能少操多少心啊，单就这一个现象引出的木棍、小刀生产作坊和面包车出租、群众演员小弟跟班一条龙的服务产业链，这能解决多少人口的就业问题，而且为了迅速壮大的公安队伍以维护国家秩序，能帮助多少编外员工进入体制内部啊，这离祖国大好河山一片和谐不远了！认真的这么想了一想，我油然升起了对她的无限崇拜之情，并且毫不夸张的，当时在我心里，认定了这是能造福全人类的长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