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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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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咚,叩咚,叩咚……
夜半纽约空荡颓靡的街道上,传来单身女人脚踩高跟鞋的回声。孤单的回响,迷人而优雅的体香,随着空气,将诱惑传递到隐匿于各个角落的黑暗里。
这座积骨销金的城市,有着当今世上最多的繁华,也有着最多的危险。最妙的是,你不知道,点金的圣手亦或是肮脏的大手,会在何时于何处向你伸来。
哗啦——
伴随着女式单肩包的滑落,一叠设计专用稿纸霎时飘散在空中猎猎作响。片片纷飞的白纸缓缓飘落,遮住了眼前人的视线。看似轻柔薄软的它,本质却是割风断草的锋利。一如眼前目露锋芒的女子。
一双纤小瘦弱的手掌,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擒住男人粗壮的手腕,指甲堪堪点在让人酸痒难当的麻穴之上,不多一分,不偏一寸,恰好散光了男人臂上全部的力气。高跟一不小心刺入他脆弱的脚背,即使七尺高壮的男儿,也忍不住高声嚎叫了起来。
“Get away from me, or I’ll piss you off.”冷淡的女声在空气里回荡,于所有纸张落地前的那一刻戛然而止。不高不低的声调,没有被激怒的愤恨,只余一片冰冷。黑夜里肆意的窥探,应声而散。
她松了手,男人捂着手臂一瘸一拐地离开,嘴里嘟囔着,似乎在埋怨自己的今天点儿背。
像是已经对这一切不胜熟悉,她拾起仅有的几张已经画完的稿纸,塞进包里,伸手一缕因为闪电般快速的动作而飞舞的发丝,继续踩着不紧不慢的步伐,离开了巷子,徒留一地四散凌乱的白纸。
打开公寓门,不期然里面亮着灯光,她微微楞神。
“Rachel,你回来啦。怎么回来得这么晚,不知道一个女人在夜晚的纽约走路是多危险的一件事吗。”责备的语气里带有暖意,让Rachel在回过神的瞬间嘴边不自觉带起一丝柔软。
“Ally,今天怎么这么晚?”
“哦,因为我今天白天有事,所以只能晚上来打扫了。房间里已经好啦,就剩客厅了。”
“好的,我去房间,你一会直接下班就好,不用知会我。”
Ally是每周来公寓打扫一次的清洁公司大婶,平常都是趁她不在的白天来上班,所以碰面次数不多,因为她不习惯与陌生人共存在同一个空间的感觉,尤其,是自己住的地方。然而这里却依旧留下了很多她曾来过的痕迹。
可能是因为有个和Rachel差不多大的女儿,她总是对她异常热心,比如会在厕所和厨房这些地方留下贴心的便利贴,又比如会常常买一些廉价的装饰品摆放在空荡的客厅。她总是说,你这儿实在太冷清,不像是住人的地方。
这所有的一切,常常让Rachel在心里感到不适的同时,涌起一丝熟悉的暖流。
熟悉到已然陌生。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进了卧室,打开电脑开始查看一天的电邮。可能是因为今晚的遭遇,她想起了一个人,于是点开compose。
“丰钧硕,我今天又遇到被袭击的情况了。有时候真的觉得很神奇,你当初是怎么能预知到今天的样子,才死活都决定要教我柔道的呢。我可能真的得喊你一声老师。你教给我的所有,至今为止我的身体都牢牢地记在那里,仅凭本能的反应便能化险为夷。”
她拿起玻璃杯,喝了一口水。这五年来,和丰钧硕一直保持着断断续续的联系。如果说她在高中曾经有过朋友,那可能就是他吧。有时候缘分是件很奇妙的事,当初因为一场乌龙的绑架开始了他们的相识,他因为与崔英道惺惺相惜而结成朋友,甚至还在之后当了自己两个月的柔道教练。仅凭这两个月里学到的东西,就能让她在和崔英道“切磋”的时候从容不迫,不得不说,他在武道方面真是一个天才。当然,曾经被天才夸过悟性高的自己,也算是一个天才了吧。
想起出师那天因为和崔英道争浴室的优先使用权而跟他打了一架,至今她都为自己那一场比试能赢了他感到匪夷所思。可能真像崔英道说的,自己是个天才。不然,为什么对付纽约街头的臭男人都能游刃有余呢。她轻轻地摇头笑了起来。
丰钧硕在那之后曾将一只捡来的流浪猫交给她收养。在当时她其实是犹豫的。自己的家都搞得破碎不堪,她又哪里来的信心能给它一个温暖的避风港。然而当她看到一双碧绿的眼珠淡漠地望着她,仿若高傲,仿若不屑,她却是真切地在里面看到了埋藏于底的无力与悲伤。面对着那一双充满灵性的眼睛,她不得不投降,将它接进了自己的怀里。
当她发型凌乱,衣衫不整地抱着一只正张牙舞爪的小黑猫出现在屋门口时,崔英道果不其然,笑得弯下了腰,很久都没能再直起身来。对于小猫的出现,崔英道一开始的不适应显然比她要大的多。然而当它主动将脑袋拿过去磨蹭他裤腿的时候,这个不争气的家伙竟然轻而易举地就被攻陷了。更是为了让它不寂寞,专程回家把从小养到大的名叫William的罗威纳犬接了过来,只为了陪它,真是厚此薄彼。
“Melty还好吗?它的新主人对它不错吧。我真是瞎操心,再怎样也总是比我要合适的。”
她把它取名叫Melty,然而崔英道更喜欢拿她的名字叫它。可气的是,每次她叫它Melty的时候它都不甚理睬,而当崔英道Rachel,Rachel地喊它时,总是风风火火地立马冲过去跳上他的床,拿颈间与他依偎。真是不知道是谁家养的猫。
可惜,最终,她还是叫它失望了。来美国之前,她把它亲手交还给了丰钧硕,让他帮它再找一个更好的主人。不要像她,光是昂首站立,就已经花光了所有的力气。
“竿子和你其他弟兄们都还好吗。我承认,你们所生活的世界是我永远也无法想象的。我仅有能做的就是在这边帮你们祈祷,希望你们一切平安。平安就好。”
她能想到的最惨烈的场景,除了电视上放的那些血腥味极重的杀戮片,便是当年那场绑架里险些被揍死的崔英道了。可是丰钧硕,他所要面对的生活,却比那,还要再残忍一千倍。他从来都不会跟自己说这些事,通常只是回一封简短的邮件,不顾内容,只需要让她知道他还活着,四肢健全,就够了。
想到这里她不得不十分庆幸崔英道不用生活在那样的环境里。虽然他从小到大挨他爸的揍也少不了多少。噗嗤——
不能……再想了。今天的次数已经超过了往日一周的极限。该停止了。
她恢复一贯的面无表情,点下send,关上笔记本。
房门外传来Ally边打扫边碎碎念的声音。她起身出去给自己又倒了杯水。Ally此刻正在整理电视柜里的录像带。Rachel在进房门之前随意地扫了一眼。
呯——
水杯掉在地上发出清脆回响。她不顾一切地冲上去,从Ally的手上抢出两盒黑色的带子。
“怎么了,Rachel?我看这两盒带子这么久你都没动过,上面积了厚厚一层灰了,以为是废带,刚想扔来着。”
Rachel嘴唇颤抖发白,两盒母带被她圈在臂膀里,指尖抵住带子突起的尖角,直到,指甲泛起青色。直到,腹腔憋到极限,她这才,细细长长地吸进一口气。
“没什么,你继续整理吧。”她维持着那样的姿势,走进房里。
五年前,当她离开韩国踏上西边的土地时,身边带着的与他有关的东西,只有一盘黑色录像带。
后来,她收到了孝信前辈从韩国寄来的另一盒录像带。与他有关的东西,便成了两样。
她借着它们,花了一年的时间,去适应没有他在的日子,却发现,她错了。于是,往后的四年里,她再也没有打开过这两盒带子。
只是知道它们在那里放着,便好。
19岁那年的刘莱茜。
才会相思,
便害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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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伦丁的午后,一对男女临窗而坐。女子白衣素手,一头及腰长发,清丽绝伦。男子西装革履,头发高高向上梳起,鬓若刀裁。
旁人总以为一男一女坐在一起,便是情侣了。只是世事若皆如此,一目了然,不也失去了更多玩味的乐趣吗。
女人把玩着手里的咖啡勺,细细盯着男人——“你难道就不好奇,我昨天临时把会面时间改到今天,是去见了谁吗?”
凌萧是崔英道的大学同窗,也是一名服装设计师,可绝不能因为年轻就小看了她,她的作品中惊人的灵气,早已受到大众的广泛认可。由于和崔英道合作已久,Liaisons旗下也有属于她个人的品牌。这些年,Liaisons倒是靠她赚了不少钱。本以为互惠互利的合作可以一直继续——
崔英道抿了一口黑咖啡,放下杯子,背靠在位子上,没有说话。他微微眯起眼,将头侧仰,似乎在享受午后恬静的阳光。
凌萧的明艳的眉眼迅速皱了起来。每次和崔英道说话总觉得像是一拳打进了棉花里,半天都闷不出他一句话。
“你想要什么。”
选择故意在他之前去见了的Chamberlain的本部长,不就是为了拿到坐地起价的筹码吗。
凌萧一圈一圈描绘着杯沿的手指突然停顿。双臂交叠于桌上,上身前倾——
“你知道的——首席。”
“除了这个,其他任选。”
她倔强地盯住他,一字一顿,很肯定地说:“我要做首席。”
“那就是没得谈咯。”手指扫了一撇桀骜的眉峰,崔英道起身,不再看她,向外走去。
“崔英道!为什么。”凌萧仰头,目光攫住他脑后,“我知道的,我早就知道的。崔英道。你的心里,有个大洞。”
“我认识你三年了。从我认识你的那天起,就觉得,你是一个空壳子。是什么,夺走了你的灵魂,我不知道,也无从揣测……”
手握成拳,紧紧地,指甲陷到掌心的肉里,“可能,是一个女人,是你的初恋,是你爱得很深很深爱到心里去的女孩子。可是突然有一天,她离开了,从此,你封闭了你的心。”
直起身,“你为了她放弃一切离开宙斯,你为了她亲手打造了Liaisons,你为了她永久地空出首席这一位置……”她攥住崔英道的衣袖,“不管是什么样的故事,都已经过去了。都已经过去了啊……你要开始你自己的生活,你应该有属于你自己的生活……”
三年了。三年来凌萧第一次撕破自己的脸皮,只为,挽留一个空壳。因为她好像发现了,即使是这一个空壳,也在渐渐离自己远去。
“我不求,让你忘了她;我只求,你不要再封闭自己的心,让它打开,试着让别人走进来。可能,你会发现,你想要的快乐和温暖,并不是非她不可……不要再让自己冰冷下去了——”如同一具行走的尸体,穿行于层层叠叠的人群中,永久地冰冷下去——“让我试试吧,我有自信温暖你,走进你的心。”
片刻的时光,寂静安宁。女人没有再说话,紧攥衣袖的手指轻微发颤,诉说着内心的紧张。
不过几秒钟的时间,却在心里像久了一个世纪。
“凌萧,你多虑了。”崔英道笑,抽出自己的袖子捻了捻平。
“它一直是开着的。五年前开始,就没有再关上了。”
“所以……”他挑眉。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于地上映出他细细长长的影子,像破了个洞。
“随时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