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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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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大部分童年在阳光下度过。和所有甜美幸福的孩子一样。
然而大多数摧毁幸福的事情发生前并没有任何征兆。
非常疼爱我的父亲无意中发现了母亲持续多年且掩饰得很好的外遇。父亲痛苦的声音一直在我的耳边回荡。我可以原谅背叛,但我不可以原谅欺骗。他烧掉了有关他和母亲的所有照片和信件。我第一次看见他的泪水。他最后一次抱我后绝然而去。我永远不会忘记他心碎的眼神。
留下一堆灰烬。
母亲再婚的前一天。她双眼红肿地紧紧抱着我。她说,悠悠,你要原谅我。我默不作声。她哽咽着说,等你长大了也许会明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虽然有时候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对还是错。我轻轻地推开了她。我说,母亲。那么我可不可以选择离开你。我可不可以选择过我自己的生活。
我在母亲举行婚礼那天离开了我的故乡。我在她的安排下投靠她多年不见的妹妹。
我背着过大的背囊。拿着一个地址。那些是我当时拥有的全部。
我来到这个城市时已经是深夜。没有人来接我。
我在空旷的站台上不知所措。
我感到彻骨的孤独。强忍多时的泪水终于流下来。那些眼泪彻底隔绝我曾经有过的对幸福的憧憬。我蹲了下去。把脸埋进掌心。
我在泪眼模糊中从指缝间看见一个穿着白衬衣的少年蹲在我的面前。他轻轻地拿开我覆盖在脸上的双手。他用一块柔软的手帕擦掉了我的泪水。他看着我的眼神像父亲的一样温柔。他用清越的声音对我说,别哭了,小妹妹。
当他扶着我站起来的时候,我感到一阵昏眩。
他说,你要去哪里。我可以帮你吗。
我把那张被我搓揉得皱巴巴的纸递给他。我说,我要去找我的阿姨。我看见他好看的双眉蹙了在一起。他说,我也是第一次来这里。我不知道这个地方怎么走。
我呆呆地看着他。
他俯下身子平视着我,说,我带你去附近的旅馆过一晚好不好?明天一早我再带你去找你的阿姨。
我用力地点点头。
他拉着我的手走进了一间简陋的旅馆。他对服务员说,这是我的妹妹。
疲惫不堪的我带着泪痕在不舒适的硬板床上入睡了。可是我很快从噩梦中惊叫着醒过来。对未知前途的恐惧和迷惘以及内心的痛苦犹如眼前无尽的黑暗把我吞没。我依靠了十二年的最深爱的亲人遗弃了我。我浑身颤抖,可是已经流不出眼泪。
他来到我的床边。他把我的头靠在他的胸前。他坐了下来。他用双臂轻轻地环着我。我终于慢慢地平静下来。他抚摸着我的头。别怕。妹妹别怕。我在这里。
我的脸贴着他一起一伏的胸膛。耳边是我们交错的呼吸声。在那一刻我想起了父亲。他会在我哭泣时会把我抱起来。用他的胡子碴扎我,逗得我咯咯笑。还有母亲。她会在我哭泣时拥我入怀。再轻轻地拍着我的背,直到我平静下来。可是那些闪着幸福光芒的画面就像一场电影的尾声。
我们都走得太远了。已经回不去了。
就在那一个黑暗的夜晚。我曾经无忧无虑的童年在川如潮水涨退的呼吸声中一去不返。
川在去加拿大前给我买了一辆银灰色的宝马。他离开后,我每天开着它在不息的车流中穿梭。
这座城市的主道两旁高楼林立。可是挡不住所有的阳光。密植的道旁树长得很茂盛。会有一些不知名的细碎小花落在车顶。加速的时候它们像雨滴一样洒出去。粉色的雨。
我的脸色始终苍白。
川带我找到我的阿姨时,我看到的是一个一脸鄙夷的女人。很浓的化妆。紧身露背的红色连衣裙。贴满反光胶片的细高跟鞋子。金色的项链、耳饰、戒指。浓烈的香水味近乎呛鼻。
我拉着川的衣角。川说,妹妹,快叫阿姨。
那个女人冷冷地盯着我。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你的妈妈是我的姐姐。可是她从来没有给过我什么。
母亲定期给我寄的钱使得我可以继续上学。
阿姨让我跟着她住进她租的房子里。她让我交给她伙食费。可是她从来不做饭。
她要么整夜地不回家。要么不断地带不同的男人回来。
川时常来看我。
他没有亲戚在这里。他的生活来源是奖学金和打工的薪金。
他每次见到我,都会带我去一间茶坊喝一杯梅子茶。香气扑鼻的上好绿茶中泡着三颗新鲜的青梅。再加上蜂蜜。绿茶的微涩、青梅的微酸、蜂蜜的清甜用它们天衣无缝的搭配在我的舌尖触碰到的一瞬间震撼了我。
我从那时起爱上了茶。
在我十五岁那年。有一个晚上,从来不做饭的阿姨居然煮了一锅粥。她看着我诧异的眼神,慌忙地说,来,试一试阿姨做的夜宵。然后她讨好地装了一碗给我。
我看着眼前这个满脸堆笑的女人。她闪烁不定的目光回避着我。
她煮的是鱼片粥。她忘了放生姜。在她的不断催促下,我强忍着由浓重的腥味引起的胃里的翻腾喝下了一大碗。
然后她说,我有事要出去。你在家里好好呆着。这是她第一次在出门前和我打招呼。
在她关上门后,我冲进卫生间。开始不可抑止地呕吐。
当我对轻蓝诉说着这一切的时候,她是乖巧而善解人意的。她安静地听。很少插话。
有时侯会因为充塞内心的痛苦突然间停下来。有些事情因为记得太清楚,不断地折磨着自己。对一个陌生人说出来。也许是一个淡忘的最好开始。足够聪明的轻蓝有时会给我一个“?”。沉默。然后继续。
蓝:后来呢。
我:我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房间的灯亮了。一个陌生的男人在解我的衣扣。
蓝:她给你喝的粥里有迷药。
我:是。然后我床头的台灯和那个男人的脑袋一起开了花。那个女人尖叫着跑进来。她想抓住我。我握着玻璃碎片在她的脸上划了一道很长的口子。
蓝:然后……
我:她尖叫了一声。接着号啕大哭。我的脸流血了!我的脸流血了!她不断地叫。然后向我扑过来。我用尽气力推开她,跑了出去。
蓝:从此你开始了一个人的生活。
我:我连夜去找川。
我光着脚在昏暗的路灯下跑了很久很久。感觉上已经去到世界的尽头。玻璃碎片把我的双手割得鲜血淋漓。可是我已经感觉不到任何痛楚。
我穿过狭长的巷道。长在墙脚的苔藓散发粘稠的血腥味。风从耳边掠过。小巷的尽头是川租来的房子。我疯狂地敲打着那扇破旧的木门。我声嘶力竭地叫喊。川!川!
川像三年前刚遇到我的那个夜晚一样整夜拥着我。在他的怀中浑身颤抖的我终于慢慢地平静下来。他抚摸着我的头。他说,别怕。妹妹别怕。我在这里。
我在黑暗中仰视着他的眼睛。我轻轻地对他说,不要再叫我妹妹好不好。你不是我的哥哥。我已经没有一个亲人了。
他略略收紧双臂。他低低地说,好。我叫你悠悠。那你呢。你叫我什么。
我开始轻轻地抽噎。我感到被他包扎好的双手一阵阵地疼痛。我说,我叫你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