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轻蓝》铟铟

1、一

　　你在生命里注定会遇到一些极美好的风景。你经过，却不可停留。你可以选择。纪念，或者忘记。

　　这是一个残酷的时代。当我们摊开手掌时，我们发现自己其实一无所有。
　　我看着苍白的掌心上交错的纹路。一条一条地延伸。可是我看不到终点。
　　我的眼泪一颗颗地掉下来。

　　一个不确切日子的不确切时间。
　　下着雨。风夹杂着雨滴扑向茶色玻璃。
　　我看着窗外迷茫的灯光。似乎感受到这个世界疯狂的喧嚣和混乱。
　　可是我心里却是过分寂静的。令人焦躁。我往碟机里放进英格玛的《十字架》。
　　时紧时慢的鼓点。空灵的秘鲁排箫。庄严的僧侣合唱。野性的非洲部落呼唤。带着中世纪的邪恶与圣洁。是充满神秘又无法抗拒的诱惑。
　　像一根根细线把我紧绷的神经拉得松弛一点。身上的血液终于开始流动。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失眠的夜晚。孤独的感觉就像潮水在汹涌。

　　我叫沈悠。今年二十四岁。属马。
　　今年的批命书上说：马年生者，命犯太岁，流年不利。
　　命运是种奇怪的东西。当你相信它的时候，它欺骗你。当你怀疑它的时候，它玩弄你。
　　它是每个人无时无刻不进行的呼吸。一出生就注定的结局。

　　失眠的时候，你可以来找我。
　　说这句话的是一个女孩。我相信她是个女孩。大约在两个月前。一串英文字母在聊天室成堆的文字里吸引了我的注意。SlightBule。
　　轻微的蓝色。
　　我说，Hi，轻蓝。
　　她问我为什么不叫她SlightBule。或者微蓝。
　　我说，我叫你轻蓝。她问，为什么。我说，一个用颜色做名字的人，往往会为这种颜色所诠释。衡量它，不应该用深或浅。就好像生命和感情。只有轻或重才最合适。
　　她默许了我对她的称呼。

　　我：轻蓝。
　　蓝：不睡觉？
　　我：睡不着。
　　蓝：你在听音乐。英格玛。
　　我：嗯？
　　蓝：失眠的夜晚。你会需要英格玛可以给你的那种安慰。
　　我开始微笑。

　　每次见到轻蓝都有愉快的感觉。
　　她有狡黠的言辞。聪慧的头脑。敏锐的直觉。但一副漫不经心的懒散样子。就好像一只猫。在角落里偷眼看你。有时侯会很温柔地蹭蹭你的脸。有时侯趁你不注意突然轻轻地咬你一口。然后讨好地叫两声。再用它特有的乖巧眼神看着你。直到你窒息。

　　我：为什么我在总是夜晚可以见到你。
　　蓝：你已经有了两个答案。
　　我：可总有一个是错误的。
　　蓝：第一，我喜欢日夜颠倒的生活。第二，我们的所在地相差十二个时区。
　　你认为呢。
　　我：呵呵。
　　蓝：呵呵。

　　频率不高的对话持续了很长时间。
　　中途我起身去打开窗户。雨后的空气带着尘土的微腥味。此刻最好的享受是清而漫长的呼吸。窗台的那株含羞草的叶子已经完全闭合下垂。雨水洗去尘土后褐色的茎光滑得连同上面的刺也显得多余。稀疏的几点星光犹如遥远的梦境。
　　快到四点钟时我去泡茶。先将纯净水煮开。往白瓷杯里放进一小撮极品西湖龙井。把前两次冲的茶水倒掉。第三次加水时，看着新鲜嫩绿的茶叶打着旋儿，慢慢地沉到杯底。二十分钟后掀起杯盖。茶水色泽碧绿，香气逼人。一缕缕细细的雾气袅娜地腾升，散开，变幻得没有形状。

　　我：轻蓝，我刚泡了一杯茶。
　　蓝：喝茶的人有两种。一种把茶当成饮料或者其他别的什么，比如艺术。一种把茶只当成茶。
　　我：有什么分别。
　　蓝：前者因为足够平庸或者自欺欺人的特质可以在这个残酷的世界上过宁静的生活。他知足，所以容易快乐。后者因为天生凛冽的灵魂而对这个世界过于挑剔。他的生命因此充满痛苦而变得完整。
　　我：你能分辨出来吗。
　　蓝：我想我可以。
　　我：哦？
　　蓝：我只说第二种。
　　蓝：他的身上有自恋的气味。他相信自己像茶，散发清远的香气。他有足够敏锐的感觉。所以闻得到茶的芬芳。他有足够平和的眼神。所以看得到茶的氤氲。他有足够寂静的心。所以感受得到茶的内涵。他在安静的时候喝茶，每次只喝一杯。寂寞的时候，他会想喝茶。如果他在身边的人不可以触动他的灵魂，他会拒绝喝茶。
　　我：还有呢。
　　蓝：他拒绝中庸。好走极端。红茶和绿茶，他只偏爱一种。对于生活无所畏惧。然而目的并不明确。他很少朋友。因为他不容易相信谁。包括他自己。他的灵魂始终孤独。就算他并非独处。他对待爱情的态度残酷。他认定爱情不是他孤独的救赎。
　　我：那么我呢。
　　蓝：呵呵。
　　我：呵呵。

　　我在十二年前离开自己的家。来到这个完全陌生的南方大都市。
　　这是一个沿海的城市。它深深地刻上有关这个时代最前沿特征的烙印。
　　它试图用繁华的外表努力掩盖内在的浮躁和空虚。
　　一如在里面步伐匆忙脸色却平静如水的人群。

　　我在一间广告公司上班。我独身。
　　有一个相恋十二年的男朋友。他叫川。比我大五岁。
　　我们在火车站台上相识。那一年，我十二岁。
　　川和我一样，一无所有地来到这个远离家乡千里以外的城市。唯一可以依靠的只有他自己。经过多年艰难的创业和残酷的拼搏，如今的他已经是IT业的精英。
　　五年前，他去了加拿大。临走前，他对我说，悠悠。你等我回来。

　　我一直奇怪的是，为什么在我的记忆中始终不能完整地刻下他的容颜。我只记得他的气息令我沉醉。他拥我入怀时的体温使我觉得安全。他的棱角被岁月刻画得更加分明。他最爱的牌子是风格简约的G-STAR。
　　可是我无法回忆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