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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陌上花 华生抬头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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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华生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了。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伸了个懒腰,才发现自己并没有躺在房间的床上,而是靠在会客室的椅子上。
华生这才想起自己昨天晚上坐在这里等夏洛克,闲着无事就看起了特意去墨香书坊买的《洗冤录》。可能自己真的不适合看这类书,看着看着就睡着了。他瞧了一眼夏洛克的房门,仍然紧闭着,看来昨晚夏洛克真的没有回来。
敲门声又响了,伴随着赫德森太太的声音:“华生,夏洛克!你们的早点来了!”
华生把覆在膝头的书放到桌上,这才起身开门。
赫德森太太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她做的早餐:两碗阳春面和两个荷包蛋。
“夏洛克昨天又夜不归宿?”赫德森太太注意到华生有些发黑的眼圈,知道他昨天又熬夜了,就用一种看怨妇的眼神盯着华生看了一会儿。又念叨了几句浪费了一份早餐之类的,赫德森太太才端着托盘下了楼。
华生吃完了早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继续执行昨天的计划,去朱雀街看看有没有空着的宅子。朱雀街离贝克街也算不上远,坐骥宝行的马车过来只要一炷香的功夫。住到那里也可以时时来夏洛克这里转转,保持一碗热汤的距离,也许对两个人都好。
朱雀街是京城闹市所在,街道两边茶馆、酒楼、妓馆、各种商行鳞次栉比,路边上两溜小摊绵延向前,路上行人熙熙攮攮。既有出来寻欢游乐的富家子弟,也有为生计奔忙的贩夫走卒。
平日里要在朱雀街上找一间闲置的屋子那是千难万难,可今天华生运气实在不错,只在牙行里问了声,牙行的牙人就说有空房,还带着华生去看了下。华生对屋子也说不出什么不满,就把定金给交了。
出了牙行,华生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怅惘,便想着到摘星楼喝壶茶解解忧。摘星楼是顺天府首屈一指的茶楼,虽然位于热闹的朱雀街上,却有着闹中取静,大隐于市的情趣。
还没到摘星楼门口,华生就隐隐约约听到茶楼里传来的咿咿呀呀的唱声和一阵响过一阵的喝彩声。摘星楼的大厅里搭着一座小戏台,时不时地会请顺天府小有名气的戏班子到楼里演戏。
进了茶楼华生才发现整个摘星楼早已经没有空着的桌。
不知道这次摘星楼请了哪个班子来,竟然有这么多捧场的。华生摇了摇头,他不习惯和陌生人拼桌,看来只能让心中的怅惘陪他回贝克街了。
“华生,来这里!”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在大厅的一角响起,引来不少听戏的人的白眼。
华生循声望去,就看见雷斯垂德一个人占了一张桌子,正对着自己挥手致意。
华生在雷斯垂德身边坐下,摘星楼的小二立刻奉上一壶碧螺春,摆了几盘瓜子点心、果脯蜜饯,最后又给华生递上一本戏本。
“汤尚书被杀一案尚没有找到真凶,雷大人怎么有闲情逸致在摘星楼听戏?”华生一边问一边拈起一颗杏脯扔到口中。
“这次本官可要比夏洛克棋高一着了,汤尚书被杀一案已经接近尾声。大理寺找到了决定性的线索,只等着案犯落网了。”雷斯垂德的脸笑得如同一朵盛开的菊花,“哈哈,华生,你不要这样看我,我是不会把线索透露给你的,我又不是不知道你和夏洛克的关系。只是想不到,你竟然也会来给陌上花捧场。”
“陌上花?”华生完全不知道雷斯垂德在说些什么。
雷斯垂德一愣:“你连陌上花都不知道?敢情你进摘星楼只为了喝茶?京城新来了一个福云班,陌上花既是福云班班主,又是福云班的台柱子。他虽是须眉之身,但最擅长演花旦、青衣。进京不过几天,陌上花就已经声名鹊起,今儿个摘星楼里坐的多是来给他捧场的。”
华生抬头往戏台上看去,只见戏台当中站着一个正旦,一双丹凤眼流光溢彩,水袖轻舞,腰肢款摆,唱腔缠绵婉转,如果不是雷斯垂德提醒,他还真以为台上站的真是个风情万种的女子。
陌上花婉转的唱腔虽然博得了满堂彩,但华生本就不是个风雅人,不太听得明白唱词,便翻动手中的戏本,想要看看戏文。
翻了没几页,他便又合上了,嘟囔道:“我还道陌上花会演什么戏码,原来又是才子佳人、凤求凰之类的俗套。”
雷斯垂德听见了华生的嘟囔声,往嘴里送瓜子的动作停了停:“华生,这出《点沉香》不是一般的戏码,是汤有良汤尚书执笔的。汤尚书是弘治三年的状元,文采风流,他写的戏文可不是那种俗套戏文能比的。戏文的前几折说的的确是缠绵悱恻的男欢女爱,但几折戏之后奇峰迭起。汤尚书在府里被杀的案子已经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借着这个由头,摘星楼才上演《点沉香》,也算是缅怀一下尚书大人。”
“原来如此,多谢雷大人指教了。”华生看着雷斯垂德说起《点沉香》来一脸逸兴遄飞的样子,不由有些讶异:“想不到铁汉也有柔情的一面,让顺天府歹人退避三舍的雷大人竟然对戏曲那么有研究。”
这么一说雷斯垂德倒有些尴尬了:“华生老弟,我们还是专心看戏吧……”
华生知道这出戏是汤有良所写的后,倒是有了几分兴趣,手捧着戏本,目不转睛地看着戏台上的陌上花,就连蜜饯、瓜子都顾不上吃。
《点沉香》整出戏并不长,不过才七折而已,讲的是落魄书生汤青云和小家碧玉芝兰的故事。
汤青云和芝兰是表兄妹,芝兰对表哥芳心暗许,汤青云对芝兰也倾慕已久,两人暗通曲款,私定了终身。芝兰用自己的嫁妆资助汤青云进京赶考。汤青云时来运转,竟然蟾宫折桂,独占鳌头,一考就中了状元,更是被当朝阁老榜下捉婿,成为了宰相家的娇客。
汤青云这厢被京城的风月繁华迷住了眼,早就把芝兰跑到了脑后,那厢芝兰却已珠胎暗结。汤青云迟迟不归,芝兰的肚子一日比一日大,被双亲看出端倪。芝兰的老父本就是古板之人,见芝兰做出这等有辱门风的丑事,便和她断绝了关系,将芝兰扫地出门。芝兰无奈之下,只得带着胎儿在一间破庙里投缳自尽。
一出戏到这里戛然而止。在雷鸣般的喝彩声中,陌上花对戏台四面捧场的茶客们都福了一福,这才下了戏台。
华生望着向酒楼二楼走去的袅娜背影,有些不敢相信地问道:“雷大人,这出戏到这里就完了?那个汤青云的结局还没有交代呢。”
“汤青云自然是迎娶了宰相家的千金,从此平步青云,一路高升。如果《点沉香》里也是善恶到头终有报,那岂不是又落入了俗套。”
“那汤尚书写这出戏文还有什么意义?”李嘉渔完全傻了眼,这个不落俗套简直就是在劝导男人们始乱终弃。
“汤尚书写这出《点沉香》的目的众说纷纭,”雷斯垂德只觉得自己和华生越说越投机,“有人说汤有良是为了劝诫那些二八年华的怀春少女谨守闺阁之礼,不要步了兰芝的后尘;也有人说这出戏写的就是汤有良自己的经历,所以戏文里那落魄书生也姓汤。至于哪种说法才是汤尚书的本意,那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原来如此,”华生正要继续往下说,忽然看到有一男一女顺着楼梯从摘星楼二楼缓缓走下来。女人头上戴了一顶缀着黑纱的帷帽,遮挡住了她的容貌。男的看上去年近三十,头戴着顶软脚幞头,手上摇着柄折扇,看上去倒是风雅。
忽然间女人的脚在楼梯上一绊,整个人一个踉跄,几乎要从楼梯上滚落下来,幸好边上的男人眼疾手快,一把将女人搀住。只是这一个踉跄让遮挡着她容貌的轻纱往前一荡,露出了她的半张脸,被华生从楼下看了个正着。
虽然只露出了那么一瞬,但华生已经认出这个女人就是昨日在汤府见到过的三夫人,不由轻咦了一声。
雷斯垂德听到李嘉渔发出的轻咦声,这才顺着她的视线往楼梯上望去,只是此时那层轻纱已经将女人的脸重新遮蔽得严严实实的。
“华生,你还认识徐文翰?”雷斯垂德执掌大理寺,在京中交游广阔,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男人。
汤有良一死,汤三夫人理应在汤府守孝才是,怎么会偷偷摸摸来摘星楼听戏,还和一个男人牵扯在一起,难道汤三夫人和这个男人才是此案的关键,夏洛克和雷斯垂德都误入歧途了?华生此刻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如同翻江倒海一般,听到雷斯垂德问话,随口敷衍了一句:“不认识,不过是看他倜傥风流,才忍不住赞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