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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苏简握着自己的银钱小布包,小步跟着卢陶姑娘走在街上。清晨的浓雾渐渐散开了,只是空气仍是潮湿,不时有风带着几丝寒气吹过。卢陶在他前边半步,披散满肩的黑发柔软拂动,腰间的布绦随风飘动,一身半新的青衫整洁,身姿挺拔潇洒,一面走,一面微微侧过头来,跟他特意放低了声音地说笑几句。
      苏简心中还存着一些昨日的尴尬和无措,但也有一点忍不住冒出来的欢喜,心里七上八下的,捏着小布包的手心都出了汗。但他尽力让自己的脸上显出镇定的神情,只是不时悄悄地深吸一口寒凉的空气,一面竖起耳朵仔细听她说的每句话,一面尽力地接上几句。
      两人在轻薄的雾气中一路出了石板街,过街穿巷,一直到了青桥街。青桥街旁有一条小河缓缓流经。一座小小的石桥横跨在上面。卢陶带着他从小石桥过去。走了不远,当街飘来一阵焦酥诱人的烧鹅香气和浓烈的酒香味。
      卢陶微笑着轻轻感叹道:“小苏相公,你瞧瞧这家,香吧?好香!”停下脚步,转过脸看着他,问他道,“这家你来过没有呢?小苏相公,你看,这家可好?”
      苏简看了看,是前边一家酒店传出来的香气,店子靠门口的炉子上架着几只油滴滴的肥烧鹅,柜台后摆着一溜大酒缸,缸里满满地盛着酒。大堂里食客满座,掌柜的在柜台后噼噼啪啪地打着算盘,几个小二搭着毛巾在大堂里跑来跑去,忙得擦汗的功夫也没有。
      苏简道:“没有来过这里的。”但他也点头应了。两人进了店子,卢陶捡了一个靠角落的座头坐下了。小二小跑过来,麻利地送上一碟花生米,笑容可掬道:“是卢教授来了,想来点什么?”
      卢陶随手捏了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看了一眼苏简,朝他笑道:“不用管我,你只管问苏相公。你给他推荐几个好的。”小二诶诶地应了,又笑容可掬地转脸向着苏简飞快地报了一长溜菜名。苏简听得直发懵,还因着人多正觉得拘束得很,什么也没有听明白,有些手足无措地着慌道:“我觉着都好,要不还是卢陶姑娘你来吧。”卢陶便轻声一笑,随意道:“那就先来两个熟菜碟子,一份粉汤,再切半只鹅,打一壶酒过来。”
      苏简听得卢陶姑娘又要喝酒,又想起昨日她喝了酒以后冷面苛责的样子,心中惴惴,但还是没有作声。卢陶转头看了看他,见他抿嘴不言,脸上的神色有几分不自然,便轻笑道:“小苏相公,你放心,这回是特地请你来吃的,我可不会醉了。”
      小二很快将点的东西端了上来。卢陶先取过酒壶放到自己跟前,又笑着让他吃菜,道:“小苏相公,你尝尝这鹅。方才在外头闻着,可真是香。”
      苏简依言挟了一块吃了,果然油润酥香,味道很好,不由点了点头,露出笑来道:“好吃。”卢陶也跟着笑了,道:“我见你平日的口味也清淡得很,也不在外边吃,有时难免少点滋味。这些个你都尝尝,不着急,细细吃。”她给自己筛了一杯酒,悠然地喝起来。
      苏简盛了半碗粉汤,慢慢地吃着。大堂里人声喧哗,菜香阵阵。酒助谈兴,食客们聊得越发高兴。有一桌说话间谈到了永丰城守范大人,一时间大家都谈论起来,没听过的也竖起耳朵听。议论得热烈了,小二也跟着凑趣说上几句。苏简原本正专心吃着菜,这下也听住了。
      原来大家说的是近来永丰城守重病一事。苏简前阵子不是在自家药铺子里,就是在北头山里采药,还没有听说过这件事。只听得旁边桌上,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的大娘,大着舌头响亮道:“城守大人这场病,听说确实了!是重得很!消息没错儿!可靠!说那什么,城守的夫郎可急得了不得!三天三夜没吃没睡,就守在她床边哭,还哭得昏死过去,好几次!”
      “哦哟哟,城守大人有个好男人啊。”有人咂着嘴羡慕道。
      又有一人尖了嗓子接着道:“不光这样呢,我还听说,城里稍稍有点名头的医师,都给他召集了过去给城守看病……”
      不等说完,又有一桌上的一个瘦长脸的女人激动地插嘴道:“说到这个事,我最清楚了!不光是城里,还有周边各个县、镇,都召医师过去呢!城主府放了话出来,看好了,好处多着呢!”她亢奋地站起来,一脚踩到椅子上,朝大堂里的食客们竖起三根手指头,口里麻溜地数着,“一是,治好了城守大人,赏白银五千两!二是,在医药所任职的,官升两级,甚至可以推荐到京城太医局去!再者是,如果是白身的,可以立刻进入医药所供职,按月给俸!”
      大家都仰着个脑袋望着她听她讲,一面听一面啧啧个不停:“哎唷哎唷,五千两!了不得,了不得!只怕几辈子也攒不了那么多!”
      “诶,你们说说,城守大人到底是什么病啊……”
      众人越说越热烈,一片吵嚷嘈杂。东泉镇为苍江县下所管辖,而苍江县又属永丰城治下。事关城守大人这样平常见也见不到的大官,实在是个大消息,好谈资。之前镇子里传了好一阵青松岗的事,觉着可能是野兽出没,或者是流匪作案,甚至是江湖仇杀,引起了人们好几天的恐慌。里正带了一大帮人跑去青松岗看了,没有发现什么问题,后来也没有什么更多的消息传出来。这事便被大家抛在脑后,流言也止了。
      而城守大人重病的这个消息,那就可靠了。大家说个不了,又惦着五千两银子的事,不免有些心热起来。又有一个喝得满头大汗的女人,使劲拍着桌子道:“嘿,上哪儿得去找找好医师去!说不得,兴许咱也可以分点赏银嘛!”
      有人撇嘴道:“嘁,人家医师不会自己去,用得着你找?诶,话说回来,难道咱们一个东泉镇,也找不着一个好医师出来?”
      一个穿着绸夹袄的胖老婆子,啜了啜手指上的油光,胸有成竹道:“喝,咱们镇子里,现今也就李家药馆开得最大了,要看她们家成不成喽!嘿,要成了,那可赚大发了,又有钱,又有名!今后那银钱还不是滚滚的来!”
      有个粗布衣裳的壮实女人听了,咦了一声,道:“我记得过去石板街有个苏家药铺,现在是个年纪小小的小苏医师在开着。看个头疼脑热的,小伤小口的,小医师人和气,药价不贵,效果好像也还不错。”
      那个老婆子慢悠悠地把头摇了一摇,道:“哦,那一家啊!一个小药铺嘛。我晓得的,再晓得不过了。以前哪,那位苏医师还在世的时候,给人看个小毛小病的倒也确实还算不错。”
      她咂了口酒,又摆摆手道:“不过她后来病故了。说起来,那也是医术不够好。不然她还没上年纪,怎么自己就病得去世了呢?现在那个小苏医师,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小男娃子,不过勉强开着那个铺子,哪里比得上他娘?他娘本来就不甚济事,他岂不更不成。更何况,还能比得上人家李家药馆的吗?人家在咱们镇里几十年了,在南边小茶山脚下是连片的房子,有田有地,家大业大,怎么的会不好?”
      苏简突然听到她们提起自家药铺子,又提到自己,猛然想起了阿娘阿爹,心中一时伤感。正默默地听得愣神,只听卢陶突然道:“小苏相公,你吃好了吗?”
      苏简一愣,回过神来,有些茫然道:“吃好了。”卢陶便叫小二过来,将吃剩的烧鹅和菜都拿油纸包了带走,又道,“好了,走吧。小苏相公。”一面起身,道:“去会账了。”
      苏简也忙站起来,跟着经过吵吵嚷嚷,热气腾腾的饭桌,到了柜台跟前。卢陶还等在那里,掌柜的噼里啪啦地正打着算盘。苏简迟疑着举起手中的小布包,小声道:“卢姑娘,我……也可以付的。”
      刚说到这里,掌柜的已经报上了她们的饭钱。卢陶轻笑一声,道:“那怎么成。本是我来请你的。”说着,伸手到怀里去摸钱。苏简犹豫了一下,赶快从布包里掏出银钱来,把钱都付了。卢陶付之一笑,收回手,提起油纸包,带着他出了门。
      两人默默地往回走。卢陶在前边悠悠地走着,到了小石桥边更是慢慢地停住了脚步。苏简也跟着站住了,有些好奇地抬头看她。只见她偏了头,目光顺着镇里的这条浅浅的小河,绕过水边成排的枝桠枯褐的树,悠悠往远处看去,一直望到镇子边上的雾霭蒙蒙的连绵青山。
      天阴着,灰蒙蒙的一片,似乎又要开始下雨了。清绿的水流发出轻微的响声。水面漂浮着潮润的雾气,她披散的黑发在冷风中轻轻飘拂,似乎也沾上了柔润的湿意,衬着她柔和的带着一丝苍白的侧脸,在水雾蒙蒙间显得格外清俊温雅。
      苏简正不转眼地望着她。她却突然地转过头,微低了头看过来。苏简心中惊得一跳,然后有些红了脸,正无措间,耳边只听她轻声道:“小苏相公,方才在里边,听得有人那样说小苏相公你的母亲,也还说到了你,我……在心里感到十分的气愤。请你来吃饭,却让你听到这种话,我也是没有想到。我很抱歉。”
      苏简一愣,反应过来道:“啊,这个……卢陶姑娘,你不用这样说,这不关你的事的。我的母亲虽然已经不在了,但她的医术,在我心里是很好很好的,不用管别人怎样说,我心里知道就可以了。而且……她们也是对的,我也觉得,我在医术上还很不够的……”
      卢陶闻言,轻轻笑了笑,道:“小苏相公,虽然你是这么说,但你……还有你的医术在我的心里,是很好的。”她声调轻和,听起来饱含着十足的诚恳和安抚的意味。苏简本来情绪有些低落,这会儿忍不住眼睛一亮,一下子感觉高兴起来,欢快地道:“真的吗?”
      卢陶点点头,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头顶。苏简心中轻轻一跳,抬起脸朝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来。
      一阵冷风拂过水面吹过来。卢陶用袖子遮着嘴角,轻声咳嗽了几声。她朝着苏简露出一个极柔和的笑容,又道:“小苏相公,你昨日对我的气,这会儿可是消了?”
      苏简被这么突然地一问,局促地红了脸,小声道:“没有的,卢陶姑娘……我之前,也都没有生你的气的。多谢你还请我来吃饭。”
      卢陶笑了一笑,叹息似的说道:“那就再好不过了。小苏相公,你一直都这么乖啊。”
      两人又慢慢往前走。卢陶一面走,一面又捂着嘴不断咳起来。苏简见她越发咳得厉害,急忙道,“这里风大。卢姑娘,我们快一些走,我先送你回去吧。”
      卢陶咳过一阵,喘了口气,朝他轻轻一笑。苏简将她一直送到卢氏学馆门口,才独自慢慢地回去了。
      天色阴暗,铺子里冷冷清清,没有什么人来。大堂里萦绕着草药味和陈旧潮湿的木头味道。浓浓的白雾夹着蒙蒙的细雨,不时接连地飘散进来。苏简坐在大堂的柜台后面,抱着医书看了一阵,心中想念着阿娘阿爹,书也放下了。
      正愣着神,门口的张豆腐相公收了摊,满脸喜气洋溢地进来了。他抬起脚直走到柜台前,在椅子坐下,翘起脚,白壮的脸上堆满着笑,道:“小苏相公,有好事,有大好事啊!”
      苏简莫名地看着他。他用手掌拍打着柜台,一脸神神秘秘的笑,道:“你猜猜看,我是做什么来了?总之,是个绝大的好事就是了!”
      苏简愣愣地摇头。张豆腐相公又哈哈地笑了几声,高高地抬起手拍了拍衣服,手指点着他道:“你,你让我先喝口水,我再来跟你说。”
      苏简便给他去泡了杯热茶来。张豆腐相公几口喝完了,这才拍着巴掌,满脸喜气洋洋道:“诶哟哟,小苏相公,我这里可真是有个天大的大喜事要告诉你啊!”他使劲一拍大腿,神情激动道:“我跟你说啊,小苏相公,那位镇里的吴员外,你可是认得?”
      苏简点点头,疑惑地看着他。
      张豆腐相公指手画脚,滔滔不绝:“小苏相公,你年纪小,可能不清楚,说起这位吴员外,可真是了不得!她可是出了名的家底又厚,人心地又好,为人又大方。啧啧啧,说起来,她家那米店啊油店啊,都开到苍江县里去的!家里的银子啊,那是成了堆。家里的田地啊,那是多得不得了。家里的绸缎衣裳,穿都穿不完!又有所大宅子,还有好些个下人长工呢!呵呵呵呵呵……”一面说,一面发出一连串高亢的笑声。
      苏简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不知道他为何要说这些。这时只见他晃动着一根粗壮的手指,指点着道:“所以啊,小苏相公!你的福气来啦!呵呵呵,吴员外她看上你啦!让我来做一次媒,想娶你呢!”
      苏简太过于吃惊了,以至于开始竟还没有听明白他的意思。张豆腐相公又响亮地笑着,翻来覆去说了几遍,他才听懂了。吴员外年近五十,苏简只当她是个老长辈,是个怪怪的老大娘,哪里会想到这上头来?他也更不明白,吴员外怎么会突然有这么个想法来?
      苏简好不容易能打断他说句话,慢慢道:“张叔,我还没有想过这个的……”
      张豆腐相公亲亲热热地伸手往他身上打了一下,皱了眉毛又笑开道:“你这孩子,说些什么。”又握着嘴道,“嚄哟,我知道了。难道你是在害臊?哎哟小苏相公,你不要害臊嘞。说不得,你今年也十五岁啦,是到年纪该嫁婆娘啦。”
      他大大地叹了一口气,道:“唉,可惜你娘你爹过世得早,不然这会儿也该给你说亲啦。咱们邻里街坊的,你又喊我一声张叔,这事啊,我少不得也为你操操心。不然,我也从来不管这种事的呢!”
      苏简一惊,脸上忍不住又一红,只是不做声。张豆腐相公又唾沫横飞地说了半晌,苏简只是沉默不语。张豆腐相公见他半天没有动静,就更加激动地说起来,都顾不得再讨杯茶喝了。这时,只见门口噔噔地跑进来跑进来一个小女娃子,原来是张豆腐相公家的小豆儿,喊着:“阿爹,阿爹!我饿了,要吃饭了!”
      张豆腐相公讲了半日,口也说干了,嘴皮也快说破了,笑声也没有开始那样响亮了,正好想赶紧回去做饭去了。他连忙起身,抓起小豆儿的手,带着她往外走。一面回过头来,板了脸色,道:“小苏相公,你别不吭声。我先回去了。这事你好好想想,张叔我难道还会骗你不成?张叔我难道不是为了你好?真真是个大好事,好处多着呢。”
      苏简站起身送到门口,道:“张叔慢走。”望着他出了药铺门,带着小豆儿,挑着豆腐担子在细雨蒙蒙里一直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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