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静花明一路归（女尊）》溪云松月

5、第 5 章

　　苏简背着沉沉的药篓，往山里走得很深。
　　东泉镇的四面都是连绵的青山。北面的山尤为青翠深密，是为北头山。苏简常来采药的地方，便是这山里。山中树木生长茂盛，越往里走，越没有路。以往镇里人进到山中深处的不多，常常是在外围种点茶树，砍些柴火也就罢了。苏简这一阵子常进来采药，这日更往山里走得深一些。加上一路采了不少好药材，心中欢喜，竟不知不觉翻过了两座山头，爬到了第三座山。
　　他走了一路，汗水浸透了衣裳，草间的雾水也打湿了裤腿和鞋子。他觉得闷而且热。到了半山中，只听得不远处有哗哗的流水声。他辨认了周遭，取路绕到山坡的北面。只见一道白亮的山溪顺着山势蜿蜒流动。溪水的源头是山凹中汩汩流出的一汪冷泉，被野蕨青苔围绕，碧清清的，幽静清凉。
　　苏简不由眼前一亮。拿柴刀砍了缠绕的藤蔓和野树的枝条，寻路来到了泉水边上。放下药篓，在泉边拣块石头坐下。擦擦汗，缓了口气。从药篓里拿出小竹勺来，舀水洗了手脸。又找出小竹筒来，用手拨开泉面的浮叶舀了点水。接着从怀里摸出油纸包的饼子，打开纸皮咬了一口。水有些凉，饼也是冷的。苏简就水吃着饼，还是满足地叹了口气。
　　蓝天高远，风吹着白云团团飘过。金黄的阳光透过云朵的间隙照到对面的青绿的山坡上，时阴时晴，时隐时现。满山的绿叶随风晃动着，哗哗地响。不知名的鸟兽偶尔长声鸣叫，回音满谷。苏简坐在泉边，吹着山风，心情愉快地吃完了饼。他将小竹筒装满了泉水。又看了看药篓，里面已经快装满了。再采一点，就可以下山回去了。他便重新背起药篓，沿着溪水流动的方向往下走，一边细细地寻找辨认着有什么好的药材。
　　又转过一个弯。苏简望了一望，看到脚下的山坡上伸展出一片红云，在绿色的树丛中显得格外红艳。应该是一片长得极好的山茱萸。他一阵欣喜，迫不及待地近前去看一看。他拣着溪边草木不深的地方，往前连走带跑。走得快了，正踩到一块青苔滑溜的石头，脚下一空，猛地摔了一跤。他一路顺着坡滚下去，直到一颗树挡住了才停下来。背上的药篓早翻倒了，采来的草药也都散落到了灌木野草丛里。
　　苏简有阵子一动也不能动地躺着，身上痛得很。他一只脚浸到了溪水里，又湿又冷，但将脚挪开的力气都没有。所幸滚下来时用手护住了头部，倒没有大的妨碍。只是右胳膊撞到了石块，割破了一大片，一动就钻心地疼。一身的衣裳也打湿了，冰凉凉地贴在身上。
　　苏简浑身的热汗都变成了冷汗。寒浸浸的山风吹过来，他机灵灵打了个冷颤。他浑身上下又疼又凉。最后终于来了些力气，左手撑着慢慢地坐了起来。摸索着卸了药篓，挪动着靠到树上坐着。药篓已经被压扁了，往里头看了看，所幸一直带着的药膏和布条还在。他又歇了一阵，力气竟还回复了些，能够从篓子里掏出药来，抖抖索索地就着溪水，给自己清洗、上药和包扎了。
　　药和其他工具都是上山常备的。苏简费劲地绑着布条，绑一次歇一阵，心里想起了阿娘。小时候跟随阿娘上山采药，他总嫌药篓里的东西重，每次都要被说几句打几下，才会哭着背上。阿娘每次打完后，都会和缓了脸色给他揉揉，道：“这是为你好。”苏简缠着布条，抽了抽鼻子。真想阿娘阿爹啊。
　　苏简努力了半晌，可左手一松劲，布条全松了。他咬住嘴唇，放了手。袖子已经被划破了，胳膊上的血顺着手臂流下来，掉进了溪水里。阳光变得微弱了，雾气升腾起来。山中冷雾浮动，只有呜呜的风声和沙沙的树叶声。连鸟儿的声音也没有了。他冷得很，寒风像是浸到骨头里了。身上有些忍不住地发抖，力气也全没了。他有些怕起来，用衣袖子使劲擦了擦眼睛。
　　一抬头，却突然见到无晏姑娘站在了眼前。墨蓝的大袄，深蓝色的长衣，黑色的长靴，在一片浅草丛中格外分明。她面上没什么表情的，问道：“你摔了？”
　　苏简完全呆愣住了。他瞪大眼睛看着她，下意识地点点头。虽然听到她开口了，但心里仍以为是幻象。刚想直起身子碰一碰她，却被按住了肩膀。随即，只见她蹲下来，扶起他的右手看了一看，又看了看他的脚，接着在他身上很快地检视了一遍，没说什么。随后脱下身上的棉袄，裹到他的身上。接着将他的手搁到她腿上，开始手法利落地处理伤口。
　　右臂的伤很快就包扎好了。苏简看着包裹严实的伤口，还没有缓过神来，谢无涯却已经提过药篓放到旁边，道：“小苏医师，回去吧？”
　　苏简呆呆地点点头。谢无涯便走到他身前，屈下一膝，蹲下了。苏简发愣道：“……什么？”
　　谢无涯回过头，束起的长发尾滑落披散到一边，削瘦的侧脸线条分明，神情仍是淡淡的：“我背你。上来吧。”
　　苏简睁大眼睛，顿了一下，小声推拒道：“不用了，我应该能够自己走的……”
　　谢无涯看了看他，没有说话。接着一弯腰，手一使力，将人直接放到了自己背上，用左手托好了。平平静静说句：“抓好。”随即右手拎起药篓，提起轻功，如一阵清风一般掠下了山。
　　苏简被背着突然间腾空，吓了一跳。手足无措了一阵，末了左手不由得紧紧地环住谢无涯的脖颈。
　　天色渐渐暗下来。雾越来越深了。他被安稳地护在背后，冰冷的风都被她挡去了。他的耳边只余下呼呼的风声。深绿色的山林、田地和屋舍都远去了，成为了模糊的绿色影子，从眼前一直流动过去。
　　他对所有事物的感觉也都模糊了。他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也没有想。能唯一感受得清楚的，只有无晏姑娘背着自己一路前行。她的背柔韧有力，而且很稳当。她长长的发尾散落到他的肩膀上。他隔她这么近。他都可以闻到她身上传来的很好闻的清冷冷的松香味，混和着草药的味道。除了很久以前阿娘和阿爹还在世时跟她们亲近，那以后都没有跟人有这样近的接触了。困意和疲惫袭来，他慢慢地有些昏昏沉沉了，但心里却模糊得觉得稳妥又踏实，仿佛什么也伤不到自己了。
　　一路飞掠而过。山路漫长。然而不知不觉，就已经回到了药铺的院子里，被轻轻放下来，半抱着进了厨房放到椅子上。厨房里灯光点亮了。房间里满是暖融融的米粥的香味。苏简稍微清醒了一些，但还是有些迷蒙地坐着。
　　谢无涯已经舀了一碗粥来，放到他跟前。又将肉汤热了端过来。苏简慢慢地喝了。她给他添了些粥，又取了安神的丸药过来，倒上了水。他也全都喝了。
　　撤了碗，谢无涯打了水过来。苏简已经有些迷迷糊糊了，身子发软，坐在椅子上直往下出溜。谢无涯拍了拍他的脸，喊他：“小苏医师？”苏简抬起脑袋，努力睁大眼睛看看她，勉强清醒了一点。他洗了手脸，又泡了脚，一面眼皮直往下沉。谢无涯在一旁给他重新包扎了伤口，又在手脸上，手臂和腿上其他刮伤的地方都一一涂了膏药。苏简模模糊糊地感受到了。他安安静静地坐着，偶尔觉得疼了就小小地吸口气，然后继续安安静静地坐着。谢无涯看看他，给他很快涂完了。随后半抱着他回到他的房间，轻轻放到了床上。给他除去了外衣，抖开被子严实地盖好。
　　房间的灯被吹熄了。门帘也放了下来。苏简躺在床上，深深地陷入温暖的被子里。浓烈的睡意袭来。他唇边带着自己也都不知道的微笑，很快就睡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