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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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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载着苏简出了苍江县,顺着官道一路快行。从苍江县到永丰城,近两日的路程,一天一晚就到了。苏简一路上颠颠簸簸,吐得一塌糊涂。
直到后半夜,苏简才昏昏沉沉地睡着了一会。到得永丰城外时,马车停了下来。一个快班敲了敲马车壁,探头进来看了看,递进来一个饼子,道:“你醒了,苏医师。喏,吃个饼。吃完了,就快到啦。”
苏简按了按隐隐作疼的腰背,接了过去,默默无言地啃着干硬的饼子。天色已经微明,不多时城门就开了。两个快班立刻催马,从小门进去。两人识得路,直接驾车到了城守府外边。
有女守卫过来拦住马车。两个快班忙从怀里掏出苍江县令的文书,递了上去。那守卫看了,收了文书,喊人去通传了。等了一会功夫,就有一个三四十岁的中年女管事出来,将苏简引进去。两个快班望着苏简进去了,驾着马车就走了,去城里寻个地方落脚。
城守府里,氛围死气沉沉的。苏简随领路的女管事一路进去,看见那些绷了脸守卫的武士,低着头来去的侍儿,脸上都没有一点笑容,也没有一句交谈,遇上管事问话,也是用细若蚊蝇般的声音回复。
苏简心里不由很是紧张,但还是努力地跟上管事的脚步,快步往前走。过了几道小门,管事先将他带到一间偏房里去,唤侍儿上了茶,便出去了。
偏房里熏着艾香,烟雾腾腾的,却是已经有一群女医师在了,年老年轻的都有,围着桌案,神情疲惫地讨论着什么。见管事领着苏简进来,一时停了话头,都纷纷回头看过来,上下打量他几眼,又接着讨论去了。
“……哎。昨日张医师那方子用着不对,得再换个方子……城守大人虽然退了些高热,但仍然……”
“不如试试净铜绿……”
“……不成,不成。依我看,应当再用红升才是……”
“你的药方,用着不好,不早被医药堂打回来了么……”
房间里到处都叠放着厚厚的医书,散落着方子。苏简小心地绕过这些,站到角落里去,捧了茶默默地听着她们说话。这时另一个角落边上,站起一个二三十岁的瘦瘦的头发稀疏的女子,走到他旁边带着讶异地喊他:“苏简医师?”
苏简忙看向她,却发觉并不认识。那人已经忙忙地自我介绍道:“我姓李,名青,也是从东泉镇来的啊!我是李家药馆的!在镇子里见过苏医师你几回。”
那人神情兴奋,十分的高兴,竹筒倒豆子似地跟他说了一堆的悄悄话:“……我是代我母亲过来送药材的,来了好一阵子了。府里说我送的几味药材好,让我母亲接着再送过来……我跟这些医师也说不上话,这里的人也不跟我说话,无聊得不行……苏简医师你是怎么过来的?也是来看诊的吗……唉,城守大人一直也不见起色……旁边几个院子里,还住着好多医师和药商呢!都没走……”
她翻来覆去的,唠唠叨叨了好长一串,苏简想回答她都插不上话。这时那女管事又进来了,示意他跟她到另一处去。苏简只得匆忙朝这东泉镇的李青点点头,跟着过去。那李青还恋恋不舍地望着他的背影。她对这个安安静静的同乡印象很好,惋惜着好容易有了一个可以说话的人,可马上又走了,突然又想起忘了提醒他看诊时千万得小心说话,不由摇了摇头,叹着气又坐回角落去了。
苏简跟着女管事,很快到了另一个偏院,门口挂着块医药堂的牌匾。这里就安静多了。女管事带着苏简进去,引进厢房。里边有几位年纪很大的老医师,坐在那里,审视了苏简几眼,考问了他一些医方诊脉之事,又让他辨认了一回药材。末了朝那女管事点点头。那女管事便又领着苏简出去。
两人疾步快走。路过一个小院时,只听得里面传来大哭之声,混合着杂乱的喊声:“……让我们回家去吧,我们已经想不出来了……”有冷硬的女声低喝道,“大人不醒,你们都得留在这里。还不速速想办法!”又只听“啪”地一声闷响过后,哭声很快就止住了。
苏简忍不住抖了一下。那女管事看了看他,见他一路过来已算是镇定了,有些赞赏,心里也有几分怜他年纪小,开口安慰了一句,道:“苏医师,不用担心。请走这边。您只管尽力给大人诊治,不用多想。”苏简忙点点头。
又走了一阵,到了一处敞亮的大院子里。女管事道:“这里就是城守大人的居处了。”苏简深吸了一口气,跟着走了进去。
里面却是暗沉沉的。帘幕重重垂地,只有几个落地烛台闪着昏黄的光。浓郁的熏香和药味粘稠地在空中蠕动着。苏简刚一迈进房间,便闷得几乎没法呼吸。他勉强适应了一下,刚站稳了,脚下边就响亮地摔裂了一只茶碗。只听一个阴柔的男声道:“很好,又来一个光吃白饭的医师。哈,还是个这么小的男娃子。你们可是没人了么?”
苏简很快地抬头看了一下,见到大堂两边侍立着低眉顺眼的侍儿,中间坐着一个年轻美貌的男人,横眉竖目地正看过来。苏简赶忙低下了头。旁边的女管事小心赔笑道:“郎君,这位苏医师是苍江县王知县力荐来的。大概是不碍事的。”说着,恭恭敬敬地递上去县令的文书。
原来这男人便是城守的夫郎许霜叶。只听他冷笑一声,道:“不碍事?之前那些个,不也都说不碍事?城守大人病了这么长的时间,来了百十来个医师,没有一个中用的。我一天打上几个,心里方才畅快一些。”女管事一面听,一面连连弯腰赔笑。许霜叶烦躁地又随手摔了一个花瓶,才皱眉道,“过去吧。要是又不济事,赶紧过来让我抽几十鞭子先解解闷。”
女管事不敢再回话,忙带着苏简迈过两重厢房,进到最里间的卧房。
苏简到了范城守床前,先就着昏暗的灯光看了一看,又坐下来把了脉。城守脉象细数,手足发热,人昏昏沉沉不能说话。苏简想看一下她的面色,提出将窗帘拉开透光进来。女管事在旁边看着苏简诊治,其实也是捏了一把汗的。这时便赶紧让守在边上的侍儿将帘幕拉开了。
病床上的范城守的样子,在白日的光线下看得更清楚了。那女管事看了一下,就赶紧别开了眼睛。苏简也是吓了一跳。范城守生得体肥胖大,这时全身浮肿无力地躺着,更显得身形臃肿狼犺。而且脸上及身上潮红肿胀,疮疡破溃色黯,边上四周红赤。卧房里浓郁的难闻的味道,大概就是各种药剂药膏混杂产生的,以及从城守身上发出来的。
这时城守咳嗽了一声,发出微微的声唤,还勉强睁了睁眼睛,又闭上了。她的夫郎许霜叶从外边大堂轻飘飘地走进来了。他坐在床边,阴凉凉地道:“怎么样,小医师?”
苏简只安静回道:“请容我诊完。”沉下心来,仔仔细细看完了,又向立在一旁的侍儿详细询问了城守的起居情况。思索了一回,认认真真回复道:“城守体沉身虚,感冬日非时之温发此恶疾。体热郁积,痰热胶结……现时已是疔毒走黄,毒入血分……”
许霜叶不耐烦地瞪起双眼,打断道:“谁让你说这些?只管说,能不能治?”女管事也在一旁紧张地看着。
苏简轻轻点点头,道:“可以的。我试一试。”便到外头大堂里,细细写了一张内服的药方,加以金银花、地丁草等药材。又开了一张用没药、乳香、商路等药材的外洗外敷的方子,并细细写了熬法和用法。
许霜叶一把扯过来,斜起眼睛举着看了又看,便甩了方子扔到桌上,吩咐赶紧拿去给人看一看。
女管事赶紧拿到医药堂里,去给那几个老医师看了。一个看了先拍了下桌子,倒把女管事吓了一跳。又听一个道:“这有意思了!药用得不算贵重,配伍却是有些妙啊!哦,是这么着。我倒是没有想到……”
几个人围着看着讨论,兴致也上来了,把女管事晾在一边,急得脑门直冒汗:“诸位诶!成还是不成,我得去回话了。郎君怪罪下来,不是好玩的!”
那几个老医师道:“成,先试试吧。”女管事赶快拿回了方子,跑着去回了话,又赶紧着人熬药去了。
等药汤上来,许霜叶自己亲自过来喂药,喂到一半喂不进去,回头看了看站在一旁的苏简,就吩咐他过来帮着弄。一番折腾,好不容易喝完了,等敷的药煎好了,又让苏简过来好些给城守清洗敷药。他自己便在旁边看着,药汤稍冷稍热了,都指使着重新弄过。
苏简这日直忙到三更才在偏房胡乱睡下。而第二日不到卯时,他又被城守府的侍儿推醒了,说许郎君昨日吩咐了,要早些去候着,别迟了耽搁了城守的病。苏简只得赶快起身,匆匆洗漱了,便赶过去看着了。
许霜叶也来得早,过来看着苏简给范城守擦洗上药。一晚过去,城守身上的热度已经退下去了,嘴里也没有再说胡话。身上的疮疡,看着也没有继续溃散下去。许霜叶满意之余,让苏简继续好好守着,甚至于抓药熬药煎汤敷药,都令他处处要看顾到。苏简只得全天守着,每日只能随便吃上一点,胡乱睡上一阵。
就这样又过了两日。到了第四日早时,范城守身上的疮疡毒水去尽,已经在逐渐收口,潮红肿胀也渐渐消失了。她的人也完全清醒过来,已经能够靠着床头半坐起来了。
许霜叶得知城守醒了,一早便过来了。这时妖娆柔顺地依偎在城守身边,笑着给她喂药。范城守一面喝着汤药,一面不住地捏他的手,粗声哈哈地笑。
许霜叶的眼风扫了一眼旁边。苏简正满头大汗地站在旁边,满脸黑灰地守着药盆,看着侍儿拧着手巾。他又累又困地等着许霜叶将药喂完,好给城守擦洗敷药。许霜叶又是四更天便让人将他叫起来候着,直把他当成城守府的下人使唤了。
许霜叶心想,自己没有打他杀他,一鞭子也没有抽过他,好好地让他待在这里,对他已经够不错了。一面又咯咯笑着喂了城守一口蜜饯甜甜嘴。
这时,外面婢女过来报道:“苍江县王知县想来拜访城守大人。”
范城守坐稳了身子,道:“进来吧。”
婢女便赶快出去引进了。